《无人以伴》陆白衣

6、平定起硝烟

　　爹把我锁在柴房整整三天，当然，除了第一天没有给我吃的，接下来的两天总是会让娘时不时地给我送吃的，我知道他也只是想给我点教训，终于在第四天的早上把我放出来了。
　　高兴的是，瑾烟依旧每晚都来看我，她会陪我一起数星星，会跟我讲最近小伙伴们发生的趣事，也会说说她发现的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这两天一直有她的陪伴，使我原本寂寥的夜晚变得不再孤单，我也渐渐发觉，有个妹妹真好！每次我们都会聊得很迟很迟，一直讲到她困了，累了，这时候我就会给她讲些故事，那些我曾经也许存在过的故事。
　　她躺在我怀里睡得高兴了，有时候也会手舞足蹈地说些我听不懂的梦话。但她有时候也会嘟着嘴轻声喊着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只是重复地喊着，让我不要离开，看她这样，我总是不忍心去叫醒她，但又不想让她深陷在梦魇中，所以我会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在她的耳旁轻轻地说：“七月就在瑾烟的身边，永远都在！”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但我知道的是她听到我的声音后，确实安定了不少。唉，难道说，我和瑾烟是注定的缘吗？就是不知是什么缘啊？要是好缘也还罢了，但若是孽缘……哎呀，真是的，我都在想什么呢，毕竟她现在还小，我们又是一母同胞所生，离不开我也属正常，等她长大了，自然也就不黏我了，我怕到时候自己难过还来不及呢！
　　时间飞逝，三天转眼即过。
　　我爹啊，自从经过上回的事情之后，为了防止再发生这种不务正业的事，所以决定要开始教我念书了。因为他觉得，只有熟读诗书才能知晓礼仪，再怎么样，至少也不会是一个野丫头！
　　我的爹，是张家村唯一的教书先生。因为我们这里是穷乡下，读书实在难得，所以，村里人都尊称他为张先生。而我爹虽长得一副清秀的面孔，然而全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子迂腐的气味！
　　不过再怎么说他也是饱读诗书，学富五车，要不是当年遇上官场里的那点儿破事儿，指不定现在都是啥大官了。当然，这些也都是想象，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自然也就无法再成真了，那还有那么多如果！
　　不知为什么我娘对于我自然是能放养就放养，说得好听点儿叫培养独立个性，说得委婉点儿呢，就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她总是一再反对我爹教我读书，可我本身就嗜书如命，即便她再反对，我也会想尽各种办法看书，后来她实在是拗不过我的固执，也就不了了之了。那时的我，一度觉得我娘也是个迂腐的女人，以至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即便我娘的气质不同于一般寻常女子，但她毕竟也是在这种封建的大背景下长大的，自然会觉得女子读书并不重要啦！
　　我爹初教我时，也不过就学些基本的字形字音，但到后来渐渐发觉我的学习能力比一般的孩子都要好，而且学习的兴趣也比一般的孩子都要高，于是什么三百诗经，论语孟子，庄周道德，天文地理，人文政治……只要他会的都教给我。因为我本身经历就不少，学得多了，自然就懂了。有时候我也会和他争论一些学术上的问题，发表一些我独特的见解，但这对于只有五岁的孩子而言，已经是不可理喻了，所以我的爹在和我讨论问题的时候，我总能看到他眼里闪烁的光，我知道他一定是被我的智商给惊艳到了，每每给我上完课后，他总会时不时地感叹道：“焉为女子乎？”
　　我与瑾烟虽是双生姐妹，但在这一点上却有很大的不同，或许是瑾烟本身就对读书的兴趣不高，所以爹也只是教她识字写字。瑾烟喜欢观察万物，尤其是活的东西，越是特殊的存在她越是感兴趣。有好几次我都看到她会趴在某个小角落里，观察着不知名的生物。有好几次她会把那些不知名的生物拿到我面前来，然后很高兴地向我展示她的成果，但是我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我天生就怕那些东西，平时连小猫小狗都不敢碰，更别说这些不知名的生物了。每次我都会被她吓得四处乱窜，而那小丫头，则是一边揪着她的小生物，一边看着乱窜的我哈哈大笑，我猜她一定是故意的，一定是……每到这种时候，我总会在心里暗骂：该死的小丫头，别让我逮到机会！
　　不过，日子久了，被瑾烟那些不知名的生物吓多了之后，我居然习惯了，可怕的是我的恐惧症愣是被她硬生生给整没了。⊙_⊙(我到底是受到了多少的摧残啊)
　　越是平静的雨后，就是危险的存在，安定的生活就这样过了两年，在我七岁的时候一场风波打碎了这种平衡。也就是在这一年，使我原本平静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七月十五日，也恰好是我和瑾烟的生日，我娘煮了一桌好吃的，虽然都是些家常小菜，但对于我们而言同样是美味佳肴，我们和娘亲一起坐在桌前等爹回家。
　　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平日里，这个时候爹一早就放课回家了，可今日爹回来得却特别迟。
　　餐桌前，我和瑾烟百无聊赖地坐在长凳上编起了花绳，娘亲则站在门前等爹回来，不知不觉，天已经全黑了，娘亲挂起了门前灯，想着等会儿爹回来的时候不至于看不清路，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月亮也渐渐爬上了远山，门前依旧不见爹的身影。娘亲着急地在房内踱来踱去，最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不能有事，不能有事…终于娘亲按耐不住心中的焦虑决定出去找爹，于是吩咐我在家好好看着妹妹，若是她没回来就带着妹妹先睡！我点头应她。
　　娘亲回房提出了一盏灯笼，又嘱咐了我几句，就这么出门了。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股淡淡的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夜半三更，四下一片静谧，我和瑾烟等了很久，却始终不见娘亲或是爹的身影，于是我听娘的嘱咐先带着瑾烟回房休息，心中想着，也许是太迟了，娘亲和爹爹都住在别人家了，或许明儿个一早他们就回来了。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我当时的想法是有多么天真。
　　第二天一早，村里便响起了一阵阵的吵闹声，我和瑾烟被这吵闹声吵得睡得一点儿也不安稳，所以我决定起来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安慰着瑾烟让她再睡会儿，瑾烟很听话没有闹着要跟我出去，想必是昨晚等太迟了，她还困着，所以她也懒得跟我出去，就这么安静地躺在床上不出一秒又睡了。
　　我收拾了一下，便出门往人群喧闹的地方走去。说起来，我们张家村平日里安定祥和，很少会有这种能把全村村民聚集的事情，这一回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看来一定是发生了不小的事。
　　我努力挣扎着从人群中挤过，因为我身材娇小，所以很快便挤到了中央。
　　等我站稳身形想好好看看发生了什么时，眼前的一幕令我瞬间怔住，那场景犹如晴天霹雳般炸得我的神经凌乱，霎时我便傻愣在原地。
　　人群的中央躺了两个人，不，准确来说，是两具尸体。他们虽然被白布覆盖了身体，但露出的那两双鞋还是可以清楚地显示他们的身份，尤其对于我来说，那是再熟悉不过了。
　　吵闹的人群里，只听见一声凄厉地哭喊声，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见一个幼小的身影冲到了两具尸体旁，重重地跪了下来。
　　我颤抖着双手想去揭开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突然一双布满褶皱的手抓住了我的手，制止了我的动作，我的背后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他对我说：“孩子，还是别看了！”听到这句话，我的心猛地被撞了一下，泪水止不住地掉下来，我不相信地摇摇头，“不，不，不会的！”那双布满褶皱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脑袋，叹息地说：“孩子，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心里很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我还是想亲眼看看，“让我看看吧！”我颤抖着声音，哀求着说。那位老人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手，起身站到一旁。
　　我缓缓地伸出手，颤巍巍地揭开了白布，两张苍白的人脸霎时映入眼帘，我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心底是撕心裂肺的疼痛，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我只知道，我不停地在哭，但这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躺着的两具尸体便是我彻夜未归的父母。
　　我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只是沉闷地哭着，双手死死地拽着盖在娘亲和爹爹身上的白布，多希望，眼前的一幕不是真的，多希望，我还在做梦，我不相信，明明昨日还在一起的两个人怎么瞬间就没了？
　　爹爹昨日早上还对我说他会早点儿回来为我们庆生，可是爹，你不是跟我说好会回来的吗？不是说好还要继续教我读书的吗？不是说好要让我成为这世上少有的才女吗？还有娘亲，她昨日为我们梳头的时候还很高兴地跟我说:“七月和瑾烟又是大姑娘了，过两年就要嫁人喽！”可是娘，你还没看到我和瑾烟长大，还没看到我们嫁人啊，你们怎么可以就这么扔下我和瑾烟，娘，你回来啊，爹，你回来啊！
　　可现实就是现实，无论我再怎么奢望都是不可能会实现的。
　　之前那位老人，就是我们村的村长，他过来缓缓地拉起我，温柔地对我说：“好孩子，以后张爷爷会照顾你们的！”我看着他，痴痴地点了一下头，又转过头恍惚地盯着还躺在地上的爹娘，轻声对张爷爷说：“爷爷，能不能帮我葬了我的父母，还有，能不能不让瑾烟知道！”张爷爷沉默了片刻，随即应道：“好！”我转头对他微微一笑，“谢谢张爷爷！”张爷爷看到我的表情吃了一惊，似不相信一个孩子怎么会在这种情况下淡定，但他毕竟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立刻调整好了态度，转身便把事情交代给了村里的人，随即又吩咐人把我的父母搬走放好，接着轻声对我说，“三日后便焚火下葬！”我不想再张口说话，只是闭上眼缓缓地点了一下头表示我知道了。而他也不再烦我，遣散了村民之后，又嘱咐了我几句话，便走了。
　　地上的尸体已经被搬走了，而我还依旧跪在原地，不为别的，只为祭奠。
　　几刻钟后，我便起身回家，而脸上的泪渍早已被风吹干，我又是一副正常的模样踏进家门。瑾烟早就醒了，她静静地坐在院里等我，见到我便高兴地立刻向我扑来，“七月，你可算回来了，爹和娘还没有回来呢！”我摸摸她的头，对她说：“瑾烟啊，爹和娘出门远游了，爹说要我们先住在张爷爷家，等他回来了就接我们回家，好不好？”瑾烟嘟起嘴沉思了一下，接着对我笑道：“好，只要七月还在就好！”听到这话，心脏又被触动了一下，是啊，我还在，幸好我还在。我又摸了摸瑾烟的头，然后把她抱到怀里，轻声说道：“嗯！瑾烟真乖！”可是瑾烟啊，怎么办？以后就只剩我们俩了！当然这话，我没有说出来，看着怀里跟我一样大但还很弱小的瑾烟，我在心底暗暗发誓，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不会让你出事，用命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