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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晚来天欲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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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凛冽,击打着落叶光秃的枝桠。早前刚下过雪,枝上尽是雪花覆盖的一层白色。东鸟飞过,惊扰了枝上的白雪,“啪嗒”,便降下几落银光。
今日是除夕节,从大早上起,荣宁府的下人们便开始紧张地忙碌着。各房各厅的下人都在紧锣密鼓地布置厅堂,按照各室主人的要求,尽力装点着富贵。众人进进出出,虽然事儿多,但大家却都是有条不紊地做着本职工作。
然而在这纷扰的时候,却有一处不争世俗的宁静。
薄雾轻纱,流水潺潺,指尖掠过这清冷的山水,在这冬日的寒冷中,倒更显得刺骨。木槌隆隆,浣溪石旁,一个十七岁的妙龄少女正吃力地槌洗着身边几个木盆里堆积如山的衣服。她总是趁着淘洗的间隙,在起身时,会用手敲敲自己酸痛的后背。可以看见,她的手因为长时间在冷水中浸泡,而变得臃肿通红。不过,她却是一脸惬意的模样,看着十分轻松,倒是和这紧张的荣宁府形成鲜明对比,颇有些悠闲的意味,让人放松。
“啊………”我伸了个懒腰,暂时放下了手里的活儿。心想着,反正这么多衣服,我一时半会儿也洗不完,倒不如休息一下。
唉,说来也怪,这一大早上的天还没亮,陈婆子就来吵我,虽说平日里她也没少刁难我,但那么早就开始折腾我的,这还是第一次。瞧瞧我身边这几大木盆,不洗到晚上是不可能了。
她陈婆子是杂役房的掌事婆婆,又因这她的女儿是二爷的内房丫鬟,她便看不起我们这些低等丫鬟,总是欺压我们,每次都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活脱脱像一只刚生了蛋的母鸡。
而所谓的内房丫鬟就是陪房。因为每个男主子的身边都只有一个内房丫鬟,所以这些丫鬟的身份比一般丫鬟都高。她们专门负责照顾主子的生活起居,衣食住行,甚至是生理需要。虽然她们与妻妾相同都是可以在生理方面服侍主子的,而她们却连妾也算不上,说不好听点儿,就是为了需要才需要的,所以只能称为陪房。
又因为我家瑾烟如今是府内的红人,陈婆子瞧着眼红,自己的女儿虽说是内房丫鬟却远不如瑾烟尊贵。又怕我因着是瑾烟姐姐的身份,让瑾烟撑腰,于是她总是以各种方式为难我,不仅如此她为了证明自己高我一等,便处处打压我。这些年来,明里暗里都在告诉我,我不过是有个受宠的妹妹罢了,而我什么也不是。
不过也好,被她打发到这儿洗衣服,也用不着看她的脸色,听她一天的念叨。不过,今儿个是除夕节,不知瑾烟现在过得可好?前些时候,我还听人说,大夫人昨日受宫内之邀,携女入宫陪后宫的娘娘们过节,瑾烟也被一同带入宫中去了。
唉,说起来也有好些年不曾见过瑾烟,不知这丫头如今长得什么模样了?
我倚身靠坐在石上,静静地听着耳边流水淙淙的声音,望着如黛的远山,在一层层烟云飘渺的云雾中若隐若现,见此,我不禁出神。
“七月,七月……”瑾烟摇晃着正在出神的我。见我没有反应,便突然在我耳边大喊了一声“七…月…”。我被她突如其来的喊声吓得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七月,你看你,又不理我”瑾烟一边嘟囔着嘴,一边撮着我那双已经冻得生满冻疮的手,向我抱怨着“你啊,每次都不懂得照顾自己,这大冷天的,你出门就不知道多穿点件袄子吗?”
瞧她这着急的模样,我心里一暖,对她笑道:“是是是,都听瑾烟的!”瑾烟看我一脸不正经的样子,气道:“哼,不管你了。”嘴上说着不管我,但还是不停地在撮我的手,我那舍得让我这小妹妹把她的小手撮疼了,“那还把我的手握得那么紧”说着便把她的手揣进了我的袖子里。唉,明明她的手也很冰冷,还想着暖我,真是傻姑娘。
看我这样,瑾烟严肃的脸松动了一下,在不经意间微扬了一下嘴角,便立马又变得严肃了。这小妮子明明心里高兴得很,还装得这一副冰山样子,这两年都不想以前那么可爱了,倒是生得越发傲娇了。
不觉间,已经来府里三年了,我和瑾烟一直在杂役房乖乖地做着粗使丫头,这三年也算是过得相安无事,没闯过什么大祸,日子也算是过得清闲。
宋从安时不时得也会来探望我们,给我们带一些他新赏赐的糕点或是一些稀奇的玩意儿,也算是给这清闲的日子添了几笔润色。
今日是除夕夜,往年他都会带一些好吃的来与我们过节,不过我听说,今年他似是被派出去同三爷去江塞勘察驻防,恐怕今年的除夕是回不来了。
“哎呀,七月,别洗了,今日那些婆子们都被夫人叫去了,晚间她们还要一起吃酒去,哪有闲心来管我们呀!今日,咱们只管玩儿咱们的,这衣服留着明儿个再洗也来得及!”我听着瑾烟这话也有几分道理,便随手收拾了一下这几件衣服,起身舒舒筋骨便与瑾烟一同回房。
进屋后,发现桌案上早已摆放了吃食,一旁的暖炉也烘得滚烫,几刀烧酒也早已温的发热,真不知这些东西,这小妮子是从哪儿弄来的?
看到这些,我不禁嗤笑,刚扫雪进门的瑾烟看到我站着愣愣傻笑,一把搂过我的胳膊,把我拽到炕上,满脸不高兴地说:“你看你,又发什么呆,是不喜欢这些东西?”听她这么说,我忙接过嘴:“不不不,瑾烟弄来的自然是好东西。”小妮子也不和我装架子,听我这话,立马笑开了花儿。瞧她这样,我不禁苦笑,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脑袋,无奈道:“你啊,这两年倒是越发不安分了,哪天,让陈婆子把你带去,也给那个房里的公子老爷做陪房。瞧你还怎么闹腾,整好,我也跟你啊,沾沾光~”我端起一小杯酒,就着乐意直直地喝了下去“瑾烟,你又打笑我!”没等她说完,我便哈哈大笑,留她一人托腮苦恼。
“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啊?”门外传来一声清朗温柔的声音,不用看人,我便知道是谁来了。
帘子被掀起,进来了一位身着月牙袍子,肩披嫣红斗篷的少年,头戴冠玉,剑眉星眸,比之三年前倒是俊朗不少,五官如今也算是初成模样了,果然生得是一副温润公子的气质,看他现在样子,也定能俘获不少少女心啊。
不过,他现在不应该是在江塞吗?疑惑间,突然感到一阵寒风刺骨,原是那人进来时夹带了不少门外的风雪,使得里屋霎时进了些寒气,让人不禁浑身一颤。
突来的寒气让我的精神一震,我赶忙下炕迎他。
“你今儿个怎么来了?”我边说边帮他把斗篷脱下,递给了瑾烟,然后帮他掸去落在头上的雪。“自然是想你…们了!”他一脸笑嘻嘻地说。我知他来此不易,更何况今儿这种日子,他又怎可能说来就来,我便随口问道:“听人说,你如今不该在江塞吗?怎会在这儿?”他听我这话,稍皱了下眉头,然后又笑嘻嘻地说:“验察边防的事早已结束,几日前我们便回来了,今日除夕,府中家宴,三爷特许我无需陪同,这不,我便来了!”听他说完,我便笑脸盈盈地说:“既如此,今儿既然来了就定当不醉不归!”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又皱了一下眉头,说教似的对我们说“你们俩也不过十岁的小姑娘,还敢喝这么烈的酒,当真是不要命了。”听到这话,瑾烟不乐意了,当下便跳下炕,走到门前掀起帘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一脸不耐烦地对他说:“你也不过比我们年长三岁罢了,若是不敢,你即别喝。这儿的酒供不起您老的身娇肉贵,请吧!”见此,他楞了一下,但随即又一笑,他又怎会不知瑾烟这是在与他开玩笑。他定定地看着瑾烟说:“怎会不敢,既然二位姑娘都如此豪迈,我宋从安又岂敢言却,今日我便舍命陪君子”继而又转过头,闪亮的眸子迸发出光彩,一脸笑意盎然地对我说,“七月你看可好?”我当下也不再多言语,便也回视他的眼眸,对他笑说:“好!”
“咻~~嘭~~”除夕夜的第一束烟花在天空中炸开,绚丽的颜色在空中划开一道道弧线,绚烂霎时照亮了这如墨般的夜色,使这除夕夜也添了不少喜庆。
寒风习习,雪花还在纷纷地下个不停,但这并不影响节日的暖气,荣宁府的大厅里,贵人们都在饮酒作乐,看歌舞升平,真是好一派欢乐景象。可在这富贵的一隅,却有三个孩子过着清贫但快乐的除夕,欢笑声,打闹声,不时从这破落的小平屋里传出来,那一声声的爽朗,即使是风雪也掩藏不住,今日他们在这墨色的天空下,自在,辽阔。
“七月,来,再喝一杯!”宋从安又把一杯酒放在我面前,可我的脑袋已经晕乎乎的了,实在是喝不下去,于是便退却道:“不成,不成,再喝便真的醉了!”他见我拒绝,当然不答应啦,于是张口便说:“无碍,若是……”还没等他说完,我便晕晕乎乎地靠在桌上睡去了,只可惜他后面的话我并没有听见。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觉得身体越来越冷,于是便睁眼醒来,只见渐落的白日和淙淙不息的流水,发现我依然坐在浣溪石旁,而身边也依旧是堆积如山的衣服。哦,原来刚才只是梦啊!这些年也不知怎的,人还没老呢但总是会梦到些过去的事,唉,瑾烟,你知道吗?姐姐又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