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以伴》陆白衣

12、花起南风时(4)

　　“吁～～”车夫叫停了马儿，车子不再行进，显然我们是到地方了。刚掀开帘子，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了。
　　一座外观精美，富丽堂皇的府邸映入眼帘，可以看到门的上方挂着一枚精心雕刻的匾额，上面写着“荣宁府”三个大字。荣宁府？！这家主人不仅在山下放了一块那么惹人眼的石碑，还在山上挂了这么一块招人目的匾额，它们从名字就在宣告着自己如天的富贵，这样未免太招摇了吧！可若是招摇，又为什么会选择居住在山上，到底是无意还是刻意？
　　空气中飘来阵阵香味，是我从来没有闻过的香味，往四周看去，净是些奇花异草，即使是在前世也未曾见过。高大的树木，青葱的绿竹簇拥着这一座府院，好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若不是时而刮来的寒风提醒我现在已入清秋，要不然我还真以为我是到了什么仙境。
　　高墙飞檐，绣闼雕甍，站在门前，仿佛被它踩在脚下，连仰视都是刺眼的。门前有两座石雕俨然屹立在石阶两旁，然而它雕的却是一只龙头马身麟脚，其形短翼卷尾鬃须，形状似狮但并不是狮子，且脚下还踏着火的奇兽。我记得这种奇兽我曾在山海经中有见过，传说这是上古神兽——貔貅。不过是否真的存在，无从考证。然而这并没有什么，貔貅是招致富贵的神兽，雕刻它也很正常。而让我引起注意的则是门两方石柱上的对联，上面雕刻着：一痴一梦一繁华，一起一浮一枯荣。繁华，枯荣，这家主人倒也真看得开，觉得繁华和枯荣是并存的，痴梦起浮不过是在一夕之间。或许就这么看来它确实很正常，然而细看下，这字上却又是大文章。上面雕着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图示，皆是一些奇形怪状的巨兽，它们似乎在争夺着什么，互相撕咬着，哀嚎着，躲避着，有好几只倒在地上，被践踏着，场面极其惨烈。也真不知，这家主人是什么恶趣味，不过幸好远看下并无异样，倒像是在字上精心雕刻了花纹一般。可他为什么要将这种东西刻在这么醒目的地方？那这又是无意还是刻意？
　　拾阶而上，可以看见三扇朱门紧锁，门前并无侍卫，空荡荡的门院顿时让我觉得冰冷。
　　因为我们身份低下，所以并不让从这光耀的大门进入，而是改绕旁门从小门入内。
　　进了门，瑾烟紧紧地拽着我的衣服，躲在我的身后，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小脑袋，拉着她的手跟在李大娘的后面。
　　穿过回廊，一路上一直都有下人在走动。
　　不远处迎面走来一列丫鬟，她们个个模样周正，娇俏可人，然而面上确是无笑，到让人觉得有几分清冷的距离。从我们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瞟过我们一眼，即使我身边有个容易招人注目的瑾烟，她们也只是目视前方，专心地拿着手上的东西。很明显，这个荣宁府对下人的管教是很森严的。
　　她们路过我们的时候，我看到她们手拿着的托盘都是由上好的降香黄檀木所制，把手上缠着细丝金线，托盘底部还雕刻着精致的花纹，而里面盛着的也都是各式各样玲琅满目的稀奇珍品。她们一个个脚步轻巧，行若流云，看着她们想想日后，我也要成为这样的丫鬟？不禁心里一阵恶寒。然而我并不知道，这样的丫鬟身份还是高的，料不到的是，我却成不了这样的丫鬟。
　　我们一路跟在李大娘的身后，兜兜转转，七拐八绕，走过数不清的青砖，穿过各种各样的回廊，而我们并无府内人牵引，想来这李大娘对这儿应该很是熟悉。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了好一段时间，突然前方传来些许吵闹声，仔细听听，是一个少女的声音，她好像在哭，在叫：“总管，我错了，求你，求你饶了我吧……啊……”这叫声，歇斯底里，像是动物在濒临死亡前的哀嚎。仔细听听，会听到还有棍棒打击身体的闷声，一声一声，不响却十分有力。少女不在断的求饶，但那个总管却始终没有下令停止。棍棒声和她因为疼痛而发出的惨叫声，让着空荡的空间显得更加诡异。她的求饶并没有用，击打还在继续，不久后，棍棒声渐渐停止，少女的声音也逐渐失了踪影，只听到一个低沉雄厚的男声响起：“拖下去，处理了。”
　　瑾烟紧张地拉住我的手，略带着哭腔对我说：“七，七月，那是……”我抱住她，遮住她的耳朵，轻声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她们只是在玩，瑾烟不怕，不怕，那个姐姐是不是演得很好啊！”瑾烟把栽在我怀里的头缓缓抬起，似不肯定地说道：“是，真的？”我看着灿然一笑，对她点头应道：“嗯！”我继续拉着她的手，往前走。然而李大娘却是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走着，丝毫没有因为身边发生的事而停下脚步，只是冷冷地对我们说：“谨言慎行，不然，下个就是你们！”瑾烟听到这话，颤抖着把我的手抓得更紧，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低声跟她说道：“不怕，姐姐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瑾烟两眼含着晶莹的泪珠，迷茫地看着我，用力地点了个头。
　　让我奇怪的是宋从安一改往日的模样，自进门后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眼神和脸色像极了我刚见到他的样子，又冷又臭，他对于刚才的事也一样漠不关心，从我身边走过，只是淡淡地和我说了一句：“走吧！”便自顾自地走了。我心里想着，他也真是个怪人。
　　穿过一扇拱门，来到一处富丽典雅的院子，行至正厅处，赫然看到端坐在正厅大椅上的妇人，面容姣好，约莫三十出头。一袭青丝绾在头上，结成抛家髻，几支金钗用以固定和装饰，显得高贵大方。她轻轻端起桌案上青花瓷杯盛的茶，小酌几口，举止间无不透露出一股自成的优雅和威严，她只是坐那儿，不笑，便不怒而威，我猜想她应该就是当家主母。
　　“夫人！”李大娘对她恭敬地叫了一声，便暗示我们赶紧跪下。正坐上的女人斜视了跪在地上的我们，轻轻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缓缓地开口道：“李婆子，这些便是你今年送来的孩子。”李大娘继续恭敬地说道：“是！”正坐上的女人看了一眼李大娘，生气地砸了之前喝过的杯子，怒道：“你当我荣宁府什么地方？”李大娘一惊，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浑身还在不住地发抖，害怕地说：“奴不敢。”那女人冷笑了一声：“呵，不敢，嗯？我瞧你是敢得很！”眼中带着捕食猎物般的危险，直直地盯着瑾烟。“这…………”李大娘一时哽咽，不知从何说起，刚想张口回应回应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一个小厮便入了厅来。他先是对着正坐的女人下跪行礼，便立刻过去在她的耳边窃语了什么，只看到她的脸色一变，起身便走。
　　我不知我们跪了多久，我只知道，我的膝盖泛着丝丝疼痛，腿已经麻了，身体若有若无地开始晃动，只觉得困意在向我袭来。我的脑中只回荡着一句话：睡吧，睡吧，睡吧，睡吧~~~我遵从心底的渴望，往下栽去，正当我以为自己即将会倒下与大地来个亲密接触时，然而现实却并不像我所想的那样。我撞在了一个结实但却柔软的地方，下意识的用手摸了一下，居然发现那是一条腿，还是一个成人的腿，我被一下惊醒，顿时睡意全无。
　　只听得耳边响起一声清丽的声音：“你们起来吧，跟我走！”抬头望去，是一个长相清纯的姑娘，个子不高，到却纤长有型。穿一身桃红色宽袖襦裙，腰上系着一块翠绿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兰”字。她虽不比之前那个夫人，但较之其他丫鬟确是精致不少。
　　我后来才知道她是这清河居的大丫鬟，也是那个夫人的贴身侍女，半兰。
　　“是！”我们低头应着。这一回，李大娘没跟我们同行，她还依旧跪在原地，显然这件事并不那么容易解决，我们不是他们早先要了的吗，为什么她看我们的眼神就像在看猎物，这是怎么回事？
　　刚出这个苑子，半兰便把我和瑾烟交给了另一个侍女，而她则带着宋从安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还没走多久，就看到宋从安气喘吁吁地追上我们，拉着我的手说：“七月，我知你厌我，然并无甚关系，你若日后有事，随时来找我便是，我定鼎力相助。”我看他如此真诚，想想我们这一路也算是同甘共苦，风雨同路，相逢便是有缘，能在这个地方有个熟悉的人互相依持也是件幸事，更何况，他一直待我们姐妹不错，既如此，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他呢。
　　回握住他的手，同样真挚地对他说:“嗯！我信你。”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刚才因为紧张而微抿的嘴唇此时也渐渐咧开弧度，他的笑很温暖，让人如沐春风，忍不住亲近。一直处在紧张气氛中的瑾烟这时也放松了下来，对着宋从安打趣道：“好了，安哥哥，知道了，知道了，你要是舍不得就同我们一起走呗！嘿嘿嘿~~~”我放开了宋从安的手，拧了这小妮子一把，佯装怒道：“你这小妮子，越来越不懂事了！”瑾烟赶紧拥上我，对我痴笑道：“七月不气，瑾烟不敢。”我用手指点了一下这小妮子的脑门儿，苦笑道：“你啊~~”
　　宋从安望着之前握过手的手，傻傻地楞了一会儿，眼底划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失落，假装自然地握了一下拳，便把手收回，别到身后。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正在打闹的两个小女孩。
　　说完瑾烟，便想到还未和宋从安道别，于是上前对着他抱拳作揖，声道离别。这一套过程行云流水，我都觉得自己太帅了，没想到宋从安居然破口大笑，一副受不了了，好好笑的样子。于是，我便推着他的身体，跟他说，让他快走。他对我抱歉地摆摆手，憋着笑说：“好好好，我走，我走！”说着，便向他来时的地方走去，直至消失在幽径深处。
　　“好了，瑾烟，咱们走！”
　　“嗯~~”
　　幽静暗处有一双眼睛一直看着这两姐妹，他眼含柔水，目光亲和，似乎只是想看着她们罢了。不多时宋从安在竹林暗处中现出了身，他的眼神一路望着七月和瑾烟走远的方向久久凝视。微风拂过，时间好像静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目光冰冷，似蕴寒气，冷冷地对着空气说道：“出来吧！”只见一个清丽佳人出现在他的面前，对他恭敬地作了一揖，他们并没有多说什么，宋从安只是看了她一眼继续冷冷地说：“走吧，去西枫苑。”而那佳人也只是恭敬地回了一句：“是！”
　　风影摇动，玉袂连瑛，步履轻玲，这秋日清风刮过道边依旧葱翠欲滴的绿竹，也刮过丽丽佳人身上光亮如碧的玉牌。看来，这冬天是真的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