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以伴》陆白衣

10、花起南风时(2)

　　看着他翻帘进了车内，慢慢地走到车的另一边角落里坐下。或许是不想和我说话，所以他从未看过我这边一眼，然而这辆车的空间真的是太小了，即使我们坐在车的两边角落，可之间的距离却也不过是隔了两个大人的身子罢了。
　　马车又开始行进，而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他不讲话，我不讲话，瑾烟还在沉沉地睡着，这下好了，空气中凝固着那么一丝尴尬的气息，久聚不散。
　　等我的视觉稍微缓和了一点儿，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是个跟我一般大的小男孩，他上身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浅棕色粗布短衣，下身是一条同样打满补丁的褐色长裤，腰上系着一根棕色的棉麻带子。而那衣服和裤子也不过是刚到手腕和脚踝的长度，随便一扯，衣服就会立刻绷紧。虽然现在才刚初秋，但天气已经开始渐冷，我想，这样的衣服应该是很难御寒的吧？！
　　不过，但当我看到他的鞋子时，我感到一丝奇怪的突兀。其实这双鞋子本身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很简单，是一般的粗布鞋。但是却很新，很干净，倒像是刚买的一样，这样新的一双鞋与他整体相比，就会显得异常格格不入。我猜，或许是早在上车前，他家人就为他缝制了吧！
　　看他的样子，应该跟我一样也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心里顿时感到一阵悲凉，生出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他很安静，只是端坐在角落里，不言一句。有时他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有时也会把视线放望着窗外，欣赏风景，总之，我从来没有感受到从他那边传来的目光，真的是，有没有看到我们家瑾烟啊？！？！心中不服，想着好不容易来个人，还不讲话，真的是太没意思了。所以自我赌气一般，再也不看他了。但是，我的好奇心可比我的情绪要大得多，我总是会时不时瞄他几眼，趁机看看他的长相。他眉目清秀，面容清雅，即使一身粗布麻衣也难掩他的书生儒雅之气，颇有一股落魄公子哥的味道。虽然他的脸和身材还未完全长开，但想必日后也会是个极隽秀的男子！
　　“嘶～～～”马车突然剧烈地晃了几下，便渐渐地放慢了速度，不久后，就停下了。这时车外响起了一阵阵急促的敲锣声，怎么回事？我刚想掀开帘子出去看看，那个彪形大汉就喊道：“哎～～原地休息喽！！”哦，原来是停下来整休啊，那干嘛弄得这么大的动静，奇怪，从前怎么没有过？
　　瑾烟因为这一小段的骚动也醒了过来，我拍了拍她的脑袋，意示她可以再继续睡会儿。而她却摆手着坐起，揉了揉刚刚睁开的眼睛，目光呆滞地盯着前面，嘟着嘴，好像是在对什么生着闷气，看来之前是吵着她了，这会子可能生着起床气呢！我用手戳了一下她粉嫩的小脸，她似乎是有感觉，把头一下转到了我这边。用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好像是在告诉我:我不高兴，不要动我！她越是这样我就越想欺负她，于是掐着她的脸肆无忌惮地蹂躏着，我看到瑾烟好看的眉毛开始紧紧地皱了起来，似乎是在宣释她的不满。那张小脸已经被我捏得不成样子，她的嘴里还时不时地打个哼唧，奈何她的手短，反抗不了我，愣是被我“无情地摧残”着。
　　放开了她，她就抱着手臂，挪着她的小屁股想要远离我，边挪嘴里还边嘟囔着：“哼，再也不理七月了！”一副想与我划清界限的表情，看她这样，我倒是不禁笑出了声：“哦～那这样，以后可别大晚上地来找我睡觉啊～～”瑾烟的表情有些微动，她从来不敢晚上一个人睡，但是这时她又拉不下这脸，于是固执道：“哼～那个，那个，不睡就不睡！”这小丫头还挺犟，“但是，七月没有瑾烟就睡不着啊～～”瑾烟嘟着的嘴慢慢划出了一个弧度“那，那，那我就陪七月…”“好！”说着我便用手揉揉了这小丫头的脑袋，她就势又躺进了我的怀里，用小脑袋蹭了蹭我的肚子，对我说：“嗯～～最喜欢七月了！”看着她躺在我怀里就像只温顺的小猫，心里泛起了丝丝暖意。想想上辈子独生的我，还真的是寂寞啊！这辈子我有了这么可爱的妹妹，让我在这世上有个牵挂，有个依赖，总好过前世的孤独背叛，这或许是上天的垂怜吧！
　　真的想一辈子就这样就好，我守着她，看她疯，受她萌，陪她闹，可惜上天总是不遂人愿，又有谁会想到在不久之后的将来，这个画面竟只是成了破碎的回忆！
　　“咳咳～～”一阵咳嗽声从车的另一边角落里传来。对了，车上还有一个人呢！
　　瑾烟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立刻睁开了眼睛，从我怀里挣扎着起来。她一个翻身坐起，直直地盯着坐在那边角落里的那个小少年。他似乎被盯得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又干咳了几声，意示我们可以不用看了！
　　瑾烟看着看着一声大呼：“啊～～他是谁啊？”我尴尬地挠了挠头，对她说道：“我也不知道！”奈何瑾烟太过活泼好动了，听到我说不知道，便直接坐到他旁边问他：“你是谁啊？”
　　这个白面小书生也真的是，之前我盯他那么久，他愣是没给我一点儿反应，现在倒好，我们家瑾烟不过是离他近了点儿，跟他说了句话，他的脸就开始变色了。唉，真的是……人比人气死人啊，谁让我们家瑾烟魅力难挡啊！
　　他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答道：“定州宋从安！”这，还真的是惜字如金！
　　然而瑾烟却依旧不折不挠地缠着他。接下来，我愣是听他们讲了一堆没用的废话-_-||
　　“你多大了？”
　　“十岁！”
　　“你哪里人？”
　　“定州！”
　　“你叫什么？”
　　“宋从安！”
　　这个问题不是已经问过了吗？-_-？
　　“你喜欢吃什么？”
　　“饭！”
　　“你喜欢看什么”
　　“书！”
　　“你喜欢……”
　　等会儿，不对啊，瑾烟这不是少女心萌动了吧！怎么问的都是些“你喜欢……”这是要相亲的节奏啊？！⊙_⊙
　　“你觉得今天天气怎么样？”
　　“不错！”
　　“你知道什么时辰了吗？”
　　“…………”
　　他们后来的话题一直在一问一答中进行，我的天，这是在干什么？在干什么？干什么？
　　我也不理他们了，就兀自下了车。打算去看看这外面的美好山色，顺便去打探一下李大娘的口风！
　　下了车，立刻感受到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新鲜空气，闭上眼，深呼吸，顿时感到了一阵神清气爽！果然，还是需要出来透透气啊！
　　睁开眼睛，四周是一片清新之色。绿水白云，青山黛木，莺啭啼鸣，如画如瀑。似梦中方可勾勒出的景色，倒在现实中呈现了，这一派生机盎然的样子倒真不像是入了秋的时候。那么一瞬间，我似乎都产生了错觉，仿佛自己只是飘荡在这个世间的一缕游丝，无思无想，无感无念。想必，真的是在车里闷得太久了……
　　并不细想太多，还有正事儿要做呢！我朝着李大娘的车子走去。中间路过其他人堆的时候，我无意间听见别人的窃窃私语：“听说了吗，上回那个孩子是被送去了南州骠骑将军吴大勇处。”
　　“嗯嗯嗯，听说那个将军特别爱收养娈童，尤其是漂亮的。”
　　“是啊，我还听说，送去的孩子没有几个能活下来的！而且，死相都特别凄惨！”
　　“唉，看来那孩子也是凶多吉少了……”
　　听到这些，我的身体不禁起了一阵恶寒，脑中一直回荡着，娈童，死相，凄惨………我们现在行的方向虽已是脱离了南州，但指不定下一个遇上的不会有这种特殊的癖好，我好不容易重活一次，可不想这么凄惨地死去，想着这些不禁加快了脚步。
　　“哎呦～那个不长眼的！”一声尖锐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很熟悉，抬头一看是李大娘。“李大娘啊～对不起对不起”连忙弓腰道歉，拉着她的手，拼命问她有没有事儿。不是我懦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我和瑾烟的命运还掌握在她的手里，我可不想把她得罪了，要不然苦的一定是自己。
　　“小丫头，你这是想做什么？”李大娘似乎看透了我心里的想法，推开我的手缓缓说道。我心想这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当然，我也不是吃素的，我使劲儿咧开嘴，挂上我前世标准的官方笑容，对着她献殷勤道：“李大娘，哦，不，李姐姐，你这是说那里话，我能做什么？”
　　“小丫头，想干嘛你说，别着推三攘四的！”呦呵，不买账。好呗，那就放明面儿上说“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想把我和瑾烟送哪儿去？”李大娘抱着手臂淡淡一笑：“小丫头，原以为你是沉得住气的，如今倒是心急了，实话跟你说吧，你们早就有人要了！”有人要了？什么时候？心里想着便脱口而出：“谁？”“这你无需知道，到时你自然就会知晓，你只需知道要你们之人是陵安大主便可！”
　　陵安？！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陵安？！我曾听我爹说过，那是一个能满足你欲望的地方，但是那里也是一个随时能把你咬得尸骨无存的地方，它只是图有表面的奢华和风光，然而内在却是说不清的糜烂与空虚，在那里，你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人心。那是我朝京都，而那也是我朝天子所处之处——陵安。
　　诗有记载说“京系都城烟似锦，安求富贵在陵中”可见那是一个多么繁华，一个多么令人向往的地方。
　　花起南风时，何处是归家？
　　而那也将成为我和瑾烟日后的栖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