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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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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对了。”樊吟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小把草,又言道:“方才回来的路上,行至北坡时,见灌中幽光点点,未想上前细瞧竟是只存于古书之上,千年不遇的仙草!”只见那仙草浑身幽紫一片,枝头零零落落的结着锯齿般的叶子,叶子中央又包裹着小小的黑色果实,那果实竟微微散发出阵阵芳香。
沈方石一见那仙草,眼中便精光一闪,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猛一指,身子也探出去大半,高声问道:“可是芜箂?”“正是!”“这......这可是千年难遇之物啊,旧时也只在古籍中有过记载,却从未在这世上见过。曾也有托人寻访过,未曾想到这上古之物却在自家门口。奇哉!”沈方石从小杌子上拿起芜萊,左右细细观赏,嘴中也不禁发出赞叹之音。樊吟笑道:“可不是,这实物本是一大株,我方才刨开四周的土层,竟发现其根基甚深,插入地下少说也要有十丈,想来是活个百年千年的神仙!”
“嗯......”沈方石低首看着这手中的仙草,略沉吟道:“想是天助我也啊!”“何解?”樊吟略有些不明,皱了皱眉头。
“如今这天下四分五裂,虽有正统王室坐镇于上京,但却因地方割据,其之位岌岌可危矣!西北有王姓将军占山为王,西南有周襄王一脉拥兵一隅;一侧又有南诏国盘踞于滇虎视眈眈,东南建康戚文公招贤纳才自成一系,闽中又一分为二,二分为三的各地名仕长吏揭竿而起。互相纷争不断,如此天下,你又道是如何?”
樊吟闻此抬手一捋那美髯,笑道:“在下也只不过是个郎中,医人,但不医国。总是这天下打得稀烂又与我又有何干系啊!”
“樊兄真是个洒脱不羁之人,小老儿我也是真真的钦羡啊!”
“你久居山林这么些年,难不成仍还放不下这些烦心事儿!”
“唉......”沈方石只顾深深地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衣袖,低声道:“前几年观星象得知天下大乱纷争割据,如今又观而得知这天下要出一王,推旧而立新。但却因未有这古籍之上的神仙之草来占卜,如此也是至今仍未测算出来。然而,家门口长与此草,可不是上天助我,必是要我得知这天下之王啊!”
“何苦来测此,这本是逆天之行,就算测得又有何意!况且这等行为可是折损阳寿的,未有必要啊!”樊吟十分不赞同沈方石此等行为,便想用一己之力劝解。
“你又非不知,我这一辈子早年虽入仕登科,而后又出世于山野。可毕生所学皆是为报国,奈何国君之羸弱,主母强权,国运渐微。我等只是不再希望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只想着有一能人可开这太平盛世!”沈方石略顿了顿,又道:“虽,之前我曾在子兴和毓儿面前下过重誓——不得登科入仕为谋者,但如今我却仍想卜出这一卦,望我这一生中最引以为傲的两个弟子出仕佐之......”
“你让他二人做谋臣辅佐?”樊吟摇了摇头,大感不赞成的摆了摆手,道:“你这两位徒儿有人龙之姿,怎可入仕以奸诈小人之谋士身份而活于此世!难道做一个闲云野鹤的公子不成!”
“闲云野鹤?谢安辞官隐于山林二十余载,难道你也真以为他是两耳不闻天下事的隐士?非也!天下之事怕是无不巨细的均传于他处!另一说,单这沈子兴他们二人冠以天机玄人之弟子的名号,又岂能容他们安居于这草莽之中?怕这些名利之徒会不择手段而掠之,何不如今日我指给他们一条明道佐之,也算小老儿仁至义尽矣!”
“也罢吧!”樊吟端起茶碗猛地饮下一口凉透心的茶水。
萧毓半跪在灶台旁,用着一条细长的竹竿向木炭中缓缓吹着气,抬眼一瞧,见沈子兴面容有些异常的从舍外进来,便放下竹竿子问道:“兴弟这是怎么了?”沈子兴闻此只是沉默不语,也跪在萧毓身畔,拿起方才搁置在地上的竹竿缓缓吹起火来。
沈子兴看着灶台里的火忽明忽暗,一会儿又爆出一个火花,便自觉地这世间万物也如这缥缈无常的火焰,半晌,才幽幽的向萧毓道:“师兄,这山下的世间可好?”“嗯?”萧毓不解,但转念便笑道:“自然是好,这世间万物凡是未曾见过的便必是新奇有趣的,想那市井坊间与这山野是各有风采......”
“那师兄是欢喜这外面的大千世界,还是这偏居一隅的方寸之地?”“嗯......”萧毓沉吟了一下,抬眼盯着沈子兴的眼睛,便道:“这次我回来便断了再次下山的念头,山下虽好但处处有陷阱也是险恶万分。加之天下大乱,又有哪个地方有这梅岭山闲逸安稳?”
“师兄此次回来,伍师父可是知晓?”沈子兴突然打断萧毓的一番话,没头没脑的开口问了这句道。萧毓一听此话,心中宛若跳漏了几拍,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喏喏的回答是。“真否?”沈子兴一见他这幅神情自是不信,便又追问道。萧毓自知也是瞒不住,便也下定决心一般,低声道:“是我偷了伍师父的几块金子,私下溜回来的。”
“为何如此?”沈子兴皱了皱眉头问道。“唉......”萧毓微微叹了口气,徐徐道来:“伍师父并非我所告知师父那般只有上卿之位。那周襄王许他右将军之职,高官俸禄相邀,上马金下马银。后又见我武艺不比寻常,硬要许我左翼先锋长。我不许,伍师父便叫人把我绑起来不让我踏出家门一步。我便趁着半夜幽深,打伤了卒足连夜从郢州逃出来,一路左躲右藏才得以回到梅岭山。”说着,他双眼明亮坚定异常的对着沈子兴说道:“师父之命谨遵,哪儿又敢违抗之。再者,这些年来我见伍师父竟也不似从前,变得我也不再熟识一般。可又在我的印象中他也并非是这贪图金银之人,如今却......”
沈子兴一瞬不瞬的盯着萧毓的双眼道:“他不为钱财,他是为名。”“为名?”“对,为名。一草莽之人,纵是有天大的才华,又怎可甘心屈居于山野之中,让自己的名讳淹没于历史之间?他想分一杯羹,在这乱世里。前些年我虽说年纪小,但与之谋面印象最深的并非是他不凡的气质,而是他左右飘忽不定的眼神,此等便出卖了他的本质。”沈子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转脸说道:“方才我给师父送茶,偶然听闻师父一愿。”“何愿?”“他想让你我连横出山以仕为谋!”“谋何事?”“谋天下!”
萧毓闻此,愣了愣,脑子中一片空白不知应该想些什么说些什么。只见灶炉里的木柴“啪!”的一声爆了一个火花,方打破这间可怕的寂静,他缓缓神慢慢开口说道:“可是师父不是曾有严训吗?”“那也怕是此一时彼一时了。”沈子兴轻叹了口气,随手捡起一小把柴,照着那团火热的炉堆扔了进去,四溅的碳花随着气口乱溅开来,飘飘的似飞舞的黑蝶一般,沈子兴挥起手赶走那些扑溅在脸上的烟灰,低垂着眼睑,小声说道:“如今的这个世道,就算我们想躲也躲不及吧!前些日子,师父旧时的同僚还送了封信来,想邀师父入住郢州。为此,他也发了好大一通的脾气,一直闷闷不乐。这不,瞧见你回来了,才有些许笑脸。”
“外面不好,繁杂的让人心燥。我倒是宁愿躲起来,种菜果腹足矣。”萧毓想着这些年在外的奔波,即使纵有一方憩息之处,但也终归是客居他人屋檐之下,这些个人情冷暖自体尝了个遍。
“可师兄,你可曾有过空有抱负,却无处施展之闷否?”沈子兴抬眼问道。萧毓眼神闪了闪答道:“如若说是没有想来也是假话。可总也觉得人命自当如此,也并非所学定有所用。可今日听闻你透露出师父之意,倒自觉地师父想来也自有一番安排......这,不会是为你我指一条明路吧?”
“不知。”沈子兴顿了顿又说道:“你我且当不知有今日这番话,待师父有明言后再作打算吧!”萧毓听后点了点头,也忙叫沈子兴准备那野菌子,怕师父等候时间过长而起疑。
傍晚间,四人围坐在一桌食晚餐,樊吟品了品这野菌子的鲜味儿,果真是赞不绝口,言道下回采药时再寻些野味儿来。食过后,四人各自回了房间,自也不提。
独这沈方石洗净那芜萊,用作占卜;再将那圭盘等一众摊开在桌子上。他自取了一张麂皮从匣子中,左手处放了一个青花小碟儿。微凉的清风从窗缝处钻进来,吹动着层层叠叠的帷帐,竟给了这数日炎热一丝清凉。舍外的月光半隐在一片形状奇特的薄云之中,幽幽的发出暗光,照的院西角的竹子清冷不已,投射下的影子忽忽悠悠的半明半灭。
沈方石抬眼瞧着熏炉中燃近一半的香,暗道时辰已至,便从暗格中取出一银质小匕首。那匕首柄处雕刻着复杂的花纹,暗处又有异文。他轻轻在左腕上一划,锋刃瞬间划破了皮肤,一条蜿蜒曲折的鲜血春着他那有些干枯的腕子,流向下方的青花小碟中。
这一切静默的如死寂一般,只有窗外不知名的大鸟“啾啾”的叫着,在这夜中显得十分凄凉,忽的那大鸟像被某种怪物惊吓到一样,竟扑哧的打着翅膀,惊起数片枝叶而走。“哗啦......”屋内也仿佛被不知何物的东西所惊吓到一般,碟子随着桌上的各种器物,纠缠着散落一地,挂在一角的香球也在竹席上打了几个滚不知去向了何处。
沈方石没有给方才的手腕止血,那血如珍珠般簌簌滴落,在地上砸了一个有一个的血花。他有些呆呆的望着桌子上的麂皮,那暗红的血形成了几个图案,在深棕色的皮质中显得格外鲜明。他抬起有些微微哆嗦的右手,执起一支笔,有些神经质的蘸了蘸那青瓷碟子,后又移到那些图案的一侧空处。想落笔但又怕些什么似的抖动着迟迟不肯。麂皮上端码放着芜萊,一枝两枝的被摆放得七零八落,粗看杂乱不堪,细瞧又规矩异常,每个尖端都指向不同的方位。沈方石仔细瞧着那些芜萊,豆大的汗珠顺着他有些粗糙的脸颊流下来,他哆嗦着苍白的嘴唇不知在暗念什么。随着他的暗念,手下的笔也宛若有生命一般在图案一侧写下几行批注。
完毕后,他仿佛一身的精气都被吸走一般,整个人迅速干瘪下去。忽的,他猛得一翻眼皮,整个人如同被劲风刮到的麦秆一样,直挺挺的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