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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师父......师父......”“师父......”“你们二人在他耳边多叫着点儿,别停。”
      沈方石迷迷糊糊之间,耳畔传来阵阵忽高忽低的吟语。只觉得自己的精魂飘飘悠悠的,似离开了沉重的身子,又似左右上下摇摆着。唯有一声声的低吟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层层叠叠的在耳畔响起,眼前也是模模糊糊的,他想努力看清楚眼前的画面,便不由得狠狠的抬起沉重的眼睑。
      “兴儿......?”首先撞入他眼里的是沈子兴,他红着鼻子,眼睛也泛着红丝,想是方才哭过。他紧紧地扒着塌边的竹席,那竹席的侧面已是被掀得微微翘起来。沈子兴见沈方石悠悠转醒,心下不禁一松,忙探出半个身子,撞入其怀中,不由得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
      萧毓见师父醒来,也双膝往前跪了几步,紧紧地握住沈方石干枯的手,道:“师父!您......您如今感觉如何了?”沈方石听到萧毓出声询问,便缓缓的转过头去,认真的看着自己这个大徒弟。
      沈方石看着看着,萧毓的一张脸又开始在他的眼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与不久之前的那张麂皮上的字交相纠缠在一起。他突然觉得脑子里面一阵钻痛,那张从小养到大的萧毓,一下子让他感觉有些陌生,转脸又见沈子兴和樊吟焦急的面容,便想张开口说些什么,可是努力几次想发出声音,却只是空空的张大嘴,没有一丝声音从口中吐露出。
      “子兴,你们两个人先下去吧,你们师父现在需要静养休息。明日一早再来看吧!”樊吟看着沈方石那枯瘦的手指在床边动了动,便拍了拍沈子兴的肩膀示意他们二人回去。沈子兴微微转头看了一眼萧毓后,缓缓的点了一下头,便拉着萧毓出去了。萧毓神色有些戚戚然,他沉默不语着,深深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沈方石后,也随着沈子兴去了。
      樊吟见他们二人均已离开,拂了拂衣袖半坐在沈方石的床边,伸出三指在他的腕子一搭,沉吟起来。沈方石微微抬起被包扎好的左手,探向自己怀中的衣襟里,左右摸了摸,才略放心。他又尝试着张口出声,只听见低哑如闷钟般的声音响起:“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发现?”樊吟睁开半眯着的眼睛,语气有些不好的回答道:“你的半条命都去了,还问我什么时候发现的你!”沈方石闻此,苦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这又是何苦!这等逆天之事做了,你岂有命活!为何就不能听我一劝,知道这些破事儿,是能救你自己,还是能救得了天下百姓!”“我谁也不救。”沈方石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微抬起头盯着樊吟,问道:“我的命已不多时了,我这一辈子也没怎么求过人,今天就当是我求求你,帮我一个忙可否?”
      “我不帮人的忙,我是郎中,只救人但不帮忙。”樊吟皱紧眉头,一语拒绝了沈方石。
      沈方石扯了扯嘴角,苦笑了一下,幽幽的望向那厚厚的帷帐,仿佛方才的那些仪式就像一个远不可及的梦一样,但是左手腕处深深地刀割伤口处,阵阵的疼痛提醒着他,同时也让他万分清醒。
      樊吟见他那有些失神泛黄的眼睛,心中也是不忍,开口问道:“你可有测得什么?”沈方石闭上了眼睛,想着麂皮上的字迹和图案,轻轻出声道:“测得的,就是让你帮我的。我这一辈子就沈子兴这么一个儿子,虽从未认过,但他身体里永远流着的是我的血。”他顿了顿,暗中想了想如何措辞向樊吟解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兴儿他会死在同门之手中......”
      “什么?”樊吟好像是没听明白一般,有些疑惑的问道。但沈方石没有再说出刚才的那句话,樊吟只得有些不相信的又回味了方才的话语,只觉得一块重砣砸在胸口处,想相信却又不敢相信:“同门?你是何意啊!”“就是字面意思。”沈方石平静的回答道。
      “啪”杌子上的蜡烛突然爆了个火花,焰火摇摇摆摆起来,就像个没有灵魂的烟雾一般。樊吟半瞌着下颚,内心宛如烧开的沸水,咕噜咕噜翻滚个不停。他脑子里面乱作一团,这突如其来的答案让他不知应该回答什么。可是这两个字却像针扎一般刺中他的心脏。不知过了多久,时间都若不耐烦似的,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定了定神说道:“那你如今又有何打算,难不成......”
      “正是。”沈方石的脸色极其不好,青里透着白,白里又透着灰,像是所有的精气都被抽干一样。他有些疲惫,连嘴角的纹路都加深了不少。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抚上了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浊气,苦笑道:“你别怪我心狠。他们二人是我从小看到大的,若是让我凭空舍去任何一个,我当必是不肯。可如今的形势不容人,我也要走到头了。”说着,沈方石伸手紧紧地抓住樊吟放在膝上的袖子,有些颤抖的说道:“当年,要没有你,我也不可能有沈子兴这个孩子。也就当为了你当年的那份......”
      “我做不到。”樊吟盯住沈方石失去光彩的眼睛,出声打断了他的话语:“我这辈子只有我不想医治的人,可也却从未有过用这一身的本事去害人的心!沈老哥,或许命就该如此,你已经逆天而行过一次了,何苦有要为一个不着边际的预言而去伤害一个生命!”
      “咳咳!”沈方石嗓中一阵瘙痒难耐,只得猛地咳嗽,他使劲捂住嘴,却又觉得胸中一阵恶心。“哇!”的一下吐了口血出来。“沈兄!”这情形吓得樊吟忙上前去:“这又怎的了,可有哪些地方不舒服?”
      沈方石轻轻推开他,停了半响才道:“无妨了,这一下子,倒是比刚醒来好些了。我啊,也就是尽头了。”樊吟一听他说这话,虽因刚才把过脉,心里头也是清楚得很。但仍是心中觉得酸楚不已,又不忍看他这个样子,便想转身拿几味理气的药。还未等他转身,沈方石一把捏住他的手臂,有些婉转哀求的语句从他的口中吐出来:“我真的时日不多了,快则今晚,长则一天。樊兄弟,我真的这一生就兴儿这一个孩子啊!我从未认过他,这就已经对不起他了,如今又有这样的事,我只想尽我所能让他活着!我的要求的确违逆了你的医德,可你也想想他母亲那时怀他的时候情景,算我求求你了,就当是拿我的命换他一命可好!”
      听着沈方石提到沈子兴的母亲,樊吟放佛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一脸幸福的女人坐在藤蔓下的样子,她微微隆起的肚子里面,孕育着她用尽生命怀来的孩子。顿时,樊吟脸上呈现出一种痛苦的神色,他微微颤抖的手不知该抓住些什么,他只觉得自己有些飘飘忽忽,烦乱的回忆如同一条荆棘紧紧地束缚着自己,想去挣脱但又无力。“我......”樊吟微转了一下头,看向窗外那无尽的黑夜,幽幽地说道:“我,试一试,但不能保证会成功。”
      “不!”沈方石用尽力气使劲住着他的手臂,巨大的力量不像一位垂垂而亡的老人:“你是最好的医者,也是最好的......”接下的话他却低下声音暗自念叨道。
      “你先躺下歇一会儿吧,别再耗神了,我去给你拿几味药。”说着,樊吟安抚了沈方石一下,便走至外舍。沈方石见他应了自己的话,一身的力气也抽干了一样“腾!”的一下子跌回了床上。他浑身轻飘飘的,不像方才醒来那么的沉重,心里头的一块重石突地消失的一半的重量。前半夜那预言的字语,沈方石为了与樊吟说明,也隐了其中一些不少情形。他暗自又想了一遍那些图案和批语,也是又惊起了一身的冷汗,那上面的皆是令人不寒而栗的语词。他的头又一阵闷疼,恍恍惚惚间,一阵这个一阵那个,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
      第二日清晨,沈子兴一早醒来便和萧毓过来见沈方石。昨夜,二人均是没有睡好,昏昏沉沉的折腾到下半夜才睡去,故而沈子兴肿着眼睛,萧毓也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二人一进屋中,便被这层层的幔帐遮挡住了,浓重的药气丝丝缕缕的从缝中飘散出来,里面一阵动静,只见樊吟掀帘出来。想来他也是一夜未睡,发髻松散开来,两眼有些无神,腮边也有了不少的胡茬。他张嘴向二人道:“你们来了。”他有些平静的声音让萧毓微皱了皱眉头,疑惑不解道:“师父......他怎么样了?”
      “喔。”樊吟抬起手轻轻地抚了一下双眼,神色有些痛苦的说道:“你们进去见最后一面吧。”“什么!”沈子兴突地提高了声音,他抖动的双唇显露出他紧张不相信的心情,说着他一个箭步撩开帘子跑了进去。萧毓也随之进去,却在路过樊吟时被他抓住了胳膊。樊吟看向地面,眼里没有留露出任何的情绪,只是淡淡的扯了扯嘴角,告知他:“别进去了,你师父只想见子兴一人。
      萧毓被樊吟拖住了脚步,他踯躅着。那样一个拉扯,似乎把他阻隔在什么外面一样。他有些痛苦,巨大的压轮狠狠地碾过他的躯体,神智恍惚着。他也不知道应该想些什么,身体也不受控制般颤栗着。这么些年来,支持着他回到梅岭山便是师父和子兴,可又曾为想到过,这才一天,就要与师父生死相离,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打击的他如同木桩子一般。而樊吟的阻拦,也似乎预示着些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却清楚的知道这层帷幕阻隔的将是他后悔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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