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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从未逝去的逝去(六) 快乐?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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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那是什么感觉?
无数的片段像是在放映机鞭挞催促下的精灵,飞快旋转于自己的脑海中,将快乐的注解按照递增趋势的顺序排好,然后读给朦胧的自己听。
快乐,是第一次月考时她获得的全班第二;是第一次换座位时,与她分到了一起;是她在第八节体育课上崴脚后,他第一次送她回家;是两人一同在老师家补习时,老师突然有事,临时走出家门后的尴尬......
是她,是她,还是她。
自己还清醒着么?如果清醒,为什么还会在这个时候对她充满留恋。
自己还糊涂着么?如果糊涂,为什么会在白天的时候对她狠下心来。
“我很清楚我想要什么,回月海,我才会快乐。”
听完他的话,禹琦紧握着杯子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他说的听起来好像并没有错,可对于除了许涵萱和罗瑾外,唯一知道他高一时那段算不上恋爱的恋爱的人来说,这句话无异于放了一个没有声响、却异味十足的屁。
“回月海?你就这么想要回月海?你回去干嘛?为了挽救你那个已经支离破碎了的家?还是为了说服你那个一点都不念旧情的妈!”
“够了!”
卢纪宇抬起头,映在自己逐渐缩小的瞳孔中的还是那个最熟悉自己的人,还是那最令自己熟悉的面无表情;还是那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不一样的只是从自己嘴里吐出的声音:那无情的冰冷,像是来自九幽地狱里的斥令。
“我打算回去做什么,用不着你管。不想再聊下去的话,你可以直说。”
禹琦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虽然...他说的这些都是事实,但是没有人能够容忍自己的父母被冠以那种荒唐可笑的形容词,即使开口的那个人是他最好的朋友。
抽取了一张洁白的餐巾纸,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刚被抹掉了最后一块肉的竹签,涣散的目光里藏隐了一种叫做犹豫的忧郁,因为他不清楚自己到底该不该说......
禹琦不想挑明,可他真的很在意启杭,他也清楚,深住在纪宇心里的人不是她,既然不是,为什么还要和她走上同一条路。
从小一起长大,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又怎么可能逃得出纪宇的视线?
“想说什么话就说吧,如果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想说什么话就说吧,如果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猝不及防的自己瞬间吞没在没有意识的汪洋里,无助、窒息、痛苦、撕心裂肺......
初三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
和三年后的自己一样,卢纪宇无时无刻不在保持着他独具特色的面部表情,也就是面无表情。
“喂!倒计时已经过去一半了!咱们马上就要放假喽!”
这么激动加二的喜悦当然不会出自正襟危坐在他前方的冷面校草之口,甚至有人怀疑,如果没有禹琦的陪衬,卢纪宇还会不会显得那么冷酷、那么帅。
“注意声调!在一楼阶梯教室举行的会议一般都会持续三十五分钟以上,班主任已经离开了超过三十五秒,所以此时你的声调应该是高亢且激昂的,发音不对,再来一次。”
尽管不爱说话,但那时的卢纪宇还是尽职尽责地在下面帮他捧臭脚。
“哈哈!倒计时已经过去一半啦!这周我是值周班长!我宣布!本节课不记名!在座的各位都给我high起来!”
随着超八十分贝声音的爆发,三年九班的同学们立刻爆发出了一阵雷霆般的掌声,欢庆这只属于他们的、来之不易的一节课自由,然后......
砰!
教室门被教导主任一脚踢开。
“谁是负责纪律的班长?给我站出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虽然明知以禹琦的机智,对付已经上了年纪的教导主任肯定不成问题,可启杭还是在不经意间向他投去关切的目光,毕竟他以前就破过在自习课上下飞行棋的高端违纪记录,如果再毕业之前这几十天里再一次犯事,那就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卢纪宇一边继续对着五中三模上的习题奋笔疾书,一边假装不经意的安慰道。
“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可是教导主任都跟他在外面谈了二十多分钟了!”
“没事,他也有过被语文老师叫到办公室然后谈了整整一节课关于野外生存的先例,肯定死不了。”
果不其然,不到五分钟后,禹琦再次大摇大摆地安全归来了。
还没等启杭开口,卢纪宇便头也不抬地抢先问道。
“这一次又付出了什么代价?Camppal的宿营帐篷还是九成新的便携款瑞士军刀?”
“你以为教导主任是语文老师那个人精?再说这回我又没故意把出师表那两篇的书下注解用泡泡糖黏在一起,他凭什么让我给他看我珍藏的宝贝?”
卢纪宇无奈地摇了摇头,此时的他宁愿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够让禹琦变得更笨点。
启杭转过头,认真地注视着卢纪宇的脸庞,不经意间便察觉到了的余光,随着她的盯凝而缓缓朝她转向。
“为什么这样子看我?”
“因为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这个回答...让原本正常的卢纪宇感到异常无语。
“我猜你看上我了,难道你就真的看上我了?”
一句纯粹的玩笑。
她隐藏在桌子下面的,平放在大腿上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旋即马上恢复正常,就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你说是就是。”
刹那间,周围的时间都好像陷入了泥潭,失去了正常的流速,正剩下一道道化作耀眼星轨般的透明流苏,被无声的凛冽卷起,拴在恍若暂停般的时光墙壁上,妆点着此时的寂静。
“怎么了?是什么?什么事?”
果然...再美丽的风景,也会被偶然闯入的笨蛋所打破。
“没什么,你病了,快去死吧。”
伴随着卢纪宇时刻保持清醒的大脑瞬间解围,启杭连忙别过头去,平息着突然变得剧烈的心跳。
“瞎扯!我怎么可能会生病?长这么大我就没生过病!”
本以为这波明显的挑衅会激起两人的集体抨击,可出奇的安静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望向一旁举止不太自然的启杭,禹琦怎么都感觉两人之间肯定有猫腻。
“启杭,他说我生病了,你信么?”
纪宇刚才说她生病了她都直接说信,更何况现在主角变成了眼前的二货。
“我信。”
回答的干脆、简捷、明了,和往常一样,看来是没出什么问题。
“哦!那你说说我得的是什么病?”
“第一二节颈椎骨以上瘫痪。”
“那是什么玩意?能治么?”
“就是脑残,没得治。”
“......”
就像林肯猜不到自己会在安逸祥和的剧院中被刺杀,每个人也都猜不到那游走于自己生命轨道中名叫厄运的精灵何时会与自己正式碰面,也许它距离自己还很遥远,也许它就隐藏在自己身边。
第二天。
禹琦一大早就被一阵嘈杂的电话和噼里啪啦的声响给惊醒,这种感觉很不爽,偏偏他又不能发泄。
父亲快步走进他的房间,然后把他搭在旋转椅上的衣物全部扔在他的脸上。
“马上起床!穿衣服!你卢叔叔家出事了。”
愈加升温的不爽瞬间全都化为不详,如针般一点点地扎进他的运动神经,支配着他的身体做出最为快速的反应。
当父子二人抵达卢家的时候,西装革履的卢父亲正在打电话联系着什么。而且客厅中出现许多陌生的面孔,都是同样的穿着得体,神情严肃。
“禹琦,去学校找纪宇,陪他一起收拾东西。然后不许回这儿,也不许回咱们家。拿着这把钥匙,打车到西环新建的环海馨苑,具体位置是......”
少有正经的禹琦突然意识到...这次不是在开玩笑,事情好像比他想象中糟糕的多。
当他抵达学校时,空旷的班级中除了卢纪宇之外,还有......
“启杭?今天是周末,你怎么也这么早就来学校了?”
毫无遮掩的神经赤裸地暴露出他对她的关切与好感,若是放在以往来讲肯定是没什么,可是今天略有不同。
她抓起一旁的背包就朝门口的禹琦扔了过去。
“没事就别来烦他!你滚呀!”
滚?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向温润尔雅的她居然会骂自己滚?
从未口吐过脏话,一直在自己内心深处稳居女神宝座的她居然会骂自己滚?
“启杭!我知道你一直都不是喜欢我!但你能不能在做什么事之前动动脑子!说什么话之前用用心!毕竟我们是朋友!你不知道你这么做真的很伤人么?”
禹琦很久没有这么激动过了,可能就是因为太久不激动的原因,音调高得颇有几分不伦不类。
此时,她憋了一肚子的委屈与怒火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对象。
“是啊!我们是朋友!可我就是不喜欢你!那又怎么样?”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甚至都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思考。
“你说我做事不动脑子,不用心。你又何尝不是?保卫科值班大爷告诉我他今天早上六点多就来到教室里整理书本,然后就低头趴在桌子上直到我进来!”
“要不是我突然想起有一张英语习题报落在了班里,然后回来取,可能他直到现在都是一个人!”
“你不是他最好的朋友嘛?你不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嘛?你不是跟他形影不离的铁哥们嘛?那你人吶?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你人在哪里啊?”
她的声音愈发得歇斯底里。
“我刚才问他为什么一大早上来这儿把所有的书都收拾起来、为什么没叫你和他一起、还问他为什么不理睬我?”
“可他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晶莹的泪滴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
她好恨...恨自己没有能力帮助他,甚至不能做到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陪伴在他的身旁。
其实这件事情不怪禹琦。
他们两个之间即使感情再好,也不可能做到一个刚出了事,另一个就马上知道。
可是只要一看到他此时悲哀颓废的样子,她的心便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女人的审判观,永远都建立在卑微的情感基础上的。
他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