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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从未逝去的逝去(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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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拂过他的脸颊,凉爽、舒适。
炙热传向她的掌心,温暖、安详。
“为什么抓我!”
她想挣脱,却又挣脱不开,因为他的力气好大。
可这是高中,长阳师范大学第一附属高中。享誉已久的盛名和完善一流的师资都注定了一点:任何一名学生在这所学校里的行为举止都要适当得体、非常注意。
他意识到了。
所以,在距离教学楼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松开了一直牵住的手。
“同学们,上课了,请马上回到班级......”
清脆的铃声响彻整个操场。
他没有解释,而是慢慢迈开脚步,向楼内走去。
她也明白了他为什么会突然牵住自己的手。楼后凉亭群间的小道曲曲折折,要回到教学楼,确实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她松了一口气,却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
回到班级,教室里只有签字笔飞舞于草纸本上和手指翻过教材与试题解析时的声响,对于思绪没有留落在学习上的人来说,着实寂静得可怕。
她紧盯着书,视线再没有转移过分毫;他紧握着笔,悬浮在习题纸上的尖锐始终没有落下。
她希望下次再和他撞见时,他仍然能牵住自己的手,跑回教学楼;可他却希望下次再和她遇见时,仅仅是简单地擦肩而过,再无纠葛。
明明不想被任何人了解,却差点在第一天就被人所了解了。
这种感觉,真真好笑。
“大家好,我的名字叫作许涵萱,毕业于长阳市第一五三中学。高考以589分的成绩考入长阳师范大学附属高中。曾获第十六届全国青少年诗词创作大赛二等奖与长阳市文学艺术创作大赛冠军。爱好文艺诗词,喜欢交朋友,期望在接下来的三年中能够与大家和谐相处,共同进步。”
距离第一次两人偶遇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里,卢纪宇已经稍稍忘记了些本该随时间的流逝而被掩埋掉的记忆,又或者是说:繁重的学务充斥了他的大脑,再无痕隙留给他搁置忧愁的空间。
也许...这就是大人与孩子的区别吧。
在同一时间段内,大人们需要思考很多东西,而孩子们只需要思考学习。
还是第一次相遇时的凉亭,算不上时过境迁,但是明显转凉的气候证明了早已不是当时的夏夜。
现在,是秋。
“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在向我炫耀你的文采么?”
卢纪宇将她刚刚递给自己的纸条折叠、折叠、再折叠,把它弄的很小,几乎看不到。
“喂!我是看你平时都不怎么说话,所以才好心写了份比较标准的自我介绍给你的,你不谢谢我就算了,居然还误解我的意思!”
“我有跟你说过想要看你的自我介绍么?”
面对他无懈可击的质疑,许涵萱只好选择换一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你还记得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是怎么做自我介绍的吗?”
“......”
他没回答,她也早就猜到了他也许不会回答。
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直指他的鼻子,形貌并具,语气认真道。
“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卢纪宇。”
“你先找个座位坐下吧。”
他没有做出反应,只是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她,宁静而又深邃的眼睛涵隐了一丝微妙的笑,安静地让她把这出独角戏继续演下去。
“老师让你做个自我介绍,结果到了最后却是数学老师帮你想开头,物理老师帮你做结尾,整章篇幅里你只负责报一个自己的名字,你不觉得这样太过分了嘛!”
他笑了,也许是因为她古怪幽默的模仿与不着边际的逻辑,也许是自嘲当时那份可笑的呆板,总之...这是他来到长阳市后第一次露出的微笑。
她也笑了,或许是因为她第一次发觉一个人的笑容原来可以集冷酷与温柔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为一体,又或许只是因为...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感觉到了她与先前的不同,所以...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抛出东西的动作。
“喂!你干嘛!”
“扔东西。”
都说女人变脸异常之快,可今天许涵萱突然发现,眼前这只名叫卢纪宇的生物变脸速度跟女人一比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
“卢!纪!宇!你知不知道那可是我从一堆...几张我写的自我介绍里面挑选出来的字迹最好的一份!你居然就给这么扔了?你脑子里面装的难道都是豆腐么!”
“没错。”
如果此时道路两旁有许涵萱能够搬得动的板砖,那么她绝对会捡起然后毫不迟疑地朝他那张俊俏的脸上拍去。
眼看着她被气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卢纪宇假装清了清嗓子,然后问道。
“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
“没事你把我叫到这来?”
“我乐意!”
“哦。”
对付她这种无理取闹的办法,卢纪宇再清楚不过了,因为她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他最好的朋友,启杭。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为什么要说话?”
这场无声的较量最终以许涵萱的率先缴械而得以告终。
“我有那么讨人厌吗!”
她清脆的铃音总会让他胸口处那颗亘古不动的磐石感到一种莫名的舒适,可在那句话被她说出口后,他又感觉很不舒服。
良久,没有回应。
她抬起头,迷茫地望着他,从他的脸上,她看不出一丁点叫作情绪的东西。
难道...想引起他的注意,就这么难么?
同样的微风、同样的炙热、同样的奔跑。
直到铃声响起,两人再次站在教学楼门前时,许涵萱才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
抬起头,第一眼看到的,仍是与几分钟前便挂在了脸上分毫不差的波澜不惊。
“我们是朋友了。”
“啊!?”
她迷茫的脸上刻满了问号,忘记了之前自己说的话,所以她理所应当地将这句突然起来的话判定为毫无逻辑。
“刚才聊得很开心,不是么?”
很开心?哪里开心?
她突然觉得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一层无法被看透的朦胧中,刚才的谈话不是说着说着就结束了吗,又怎么会开心呢......
恍惚间,她再一次感受到了从自己手上传来的温热。
但是...晚了。
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他便松开了手。
“该去自习了,走吧。”
望着他缓缓迈上台阶的背影,心里突然感到了一阵莫名的荒唐。
就好像他是早已攀上珠峰的勇士,而自己只是止步于山脚、仰头遥望的看客。毕竟第一次月考已经结束了,他是全班第一,而自己是全班第十一。
他会回头认真的看看自己么?
直到他消失在楼门口处的黑暗,她才恍然惊醒。
像他一样,一步又一步,登上台阶,准备回到教室。
无言的失落营造着迷惑整个大脑的不清醒。
在记忆长河中遗失了的,是刚才一直被夹紧在二人手心中的、被折过了很多次的纸条。
它掉在了地上;她以为它早就掉在了地上;而他,从未让它掉在过地上,开始时藏在掌心里,后来...藏在心里。
透明的金黄色液体被围困于玻璃杯的十二个棱面中,星星点点的气泡从杯底慢慢升起,在杯口处凝结成一大团的白色泡沫,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盯着它,像是来源于神秘湖畔的赠礼,遗忘之水。
禹琦自顾自地喝着,他已经从先前莫名的激动中清醒了过来,可不知怎么的,他觉得清醒过后的自己突然变得愈加的不冷静。
于是,有了一杯接着一杯的一饮而尽。
“还记得初中的时候吗?”
没有在意他的不回应,因为在记忆里,他的每一次回答都出现在自己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如此已久,他变得更加沉着、稳重、有耐心。
“启杭自从开学起便坐在了你同桌的位置上,虽然我知道,初中的班主任不会允许两名男生,尤其像咱们这种关系很好的做同桌很久,但当时的我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
卢纪宇的嘴角微微上挑,或许是在嘲笑他过去的天真,又或许只是在缅怀那段值得纪念的过去。
“所以...我坐在了你们两个的后面,这一坐就是三年。”
禹琦仰起头,将杯中的酒全部喝干,以前喝酒时从未出现在脸上的红晕悄然浮现,可他丝毫不觉,反倒露出了一丝像是欣喜的笑。
“咱们每天在一起聊天、做题、将我桌屉里的铁板拆掉,偷着在下课的时候斗地主、上英语课的时候偷偷在她的马尾里编小辫......这些回忆,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何尝不想再次回到那时候,再次体验一回那种单纯的快乐?
“可那些时光都已经回不来了,我们都已不再是过去的自己,所以...是时候准备好走以后的路了。”
卢纪宇笑了,不是微笑,而是一种他从来没表现出过的放荡不羁,那种无所谓的大笑。
“你觉得我该怎么准备?”
他漆黑的瞳孔像是一颗黑洞,吸收着周围散发出的光,喑哑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心酸。
“弄懂一件事:什么才是真正的快乐,什么才是你真正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