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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从未逝去的逝去(四) 很多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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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记忆会在不知不觉中被遗落,然后深掩于一个人的心底。可能是十年前,与发小离别时他留下的最后微笑;可能是三年前,与初中同学分离时某人留下的最后拥抱;也可能是几小时前,一场痛苦的纠葛正式落幕后她留下的最后一眼......
在北方,八月份的气候异常怡人,饱含着春的回忆、满载着夏的余韵、透缀着秋的前奏。
漫步在校园里,暮夏的暖风迎面拂来,带走了白日里的酷热,让很多人精神为之一振,可这看似全能的治愈对某些人来说是毫无作用的,至少对卢纪宇来说确实如此。
家中突如其来的变故使他根本来不及对所谓的青春做出诠释或者肆意挥霍。
像他这样家庭背景的孩子,在初中时还算是饱受家庭的禁锢与折磨的,有很多东西不能玩,例如电脑、PSP;有很多东西不能看,例如电视、漫画;最痛苦的是:有很多朋友不能交,例如学习不好的、没有家庭背景的......
卢纪宇甚至有想过,如果他没有一个做为月海市副市长的老爹,是不是生活就会更加精彩一些,更加有趣一些。
可是,当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残忍地演变成事实浮现在他眼前时,除了放大的瞳孔与仿若失去了灵魂的躯体外,没人再会从他身上看到些别的什么。
长阳市......
一个月前,经历了不到三个小时的飞行后,他第一次踏上了这片在他脑海里从来没有过任何印象的土地,当时的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离开月海市了?自己真的不再是月海市副市长家的公子了?自己以后真的就这么和生我养我的城市、我的家乡...告别了?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没有平时他离开家时,保姆张阿姨不舍的挥手道别;没有平时抵达某个陌生地方时,司机王叔叔熟练地帮忙拎起大包小包、大步流星地走在自己前面;没有平时出去郊游或者旅行时,刚从车上下来后便措手不及地迎接一脸傻笑的禹琦不规不矩的拥抱......
什么都没有。
这里...真的好寂静,好冷清。
怀抱一摞厚厚的课外书籍,低着头,漫漫踱步在校园的一角绿茵。
纯白色的半截T-shirt搭配劲束身型的牛仔裤。没留刘海。一头乌黑的长发自然地扎成马尾,直垂双肩。在第一实验高中里,这种风格打扮的女生在操场中一抓就是一大把,完全没有任何特点可言,直到她遇见了他。
嘭!
“对不起。”
“没关系。”
像是一对已然配合了无数次的搭档,道歉的时间、原谅的语速、一切都衔接的非常完美。
在教务繁忙的高中,走路不长眼睛完全算是传染于学生间的一种通病,这种病甚至在老师间也广遭波及,由于人流量大的原因,在空间并不算宽阔的走廊里撞到逆向行驶的其他老师乃至主任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再说就算撞到了又有什么关系,最多是一句并不发自内心、但听起来还算是比较诚恳的对不起。
当然,像卢纪宇这种直接把对方怀里的书全部撞翻,而且事故现场还位于教学楼后林间小道里的惨剧,平日里还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看到的。
例行公事般地帮受害者捡起散落了一地的书籍,此时卢纪宇的大脑里浑浊的像是一堆被搅拌机碎了又碎的豆腐,如果有人现在能够彻底透视他的大脑,那么他一定会发现他根本就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正在干什么。
公事解决完毕,他呆呆地伫立在原地,等待故主的离去。
面无表情,就像是一位刚刚睡醒的小孩子。
“你是不是叫卢纪宇?”
空荡的灵魂快速地将散落了一地的意识拼凑在一起,可还是想不起她刚才说了些什么。
如果你不是很清楚对方所要表达的内容,那么你就点点头,证明你至少在听。
这是记忆里母亲在他小的时候对他说过的话。
于是他点了点头,和小时候一样,也不一样。
也许是已经猜到了他不爱说话,所以她决定主动。
“昨天你刚来时的自我介绍很特别,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也许是意识到她的一句话已经说完了,可能自己现在需要做出一个相对来讲比较礼貌的回复,所以......
“嗯。”
她有些惊讶...却没有生气。
“你好像不太喜欢说话?”
“不是。”
女孩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惊疑。
“不是?那昨天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那么做......
自己怎么做了?
脑海里浮现出自己昨天踏进班级时的一幕。
负责一年级五班数学的卜老师正在上课,班主任王老师在礼貌地敲门后,带着思绪早就不知飞往了何处的卢纪宇走了进来。
“从今天起,五班将会再次增加一名即将与各位相处三年的同学,下面请他来做一下自我介绍。”
老师说完了,卢纪宇却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满脑子里装的都是一句完全可以被自问自答出的话:我真的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度过我人生当中最为重要的三年吗?
气氛突然间变得无比凝重......
时间嘀嗒、嘀嗒地流逝着,一秒、一秒。
也许是意识到了这样下去会发生一场无可避免的尴尬,卜老师只好开开口提醒。
“这位同学,你的名字是?”
“卢纪宇。”
她问,他答。
一切都显得很顺理成章,一切又都令人感觉无比的诡异。
“你先找个地方坐下吧。”
班主任只能宣布将这场算不上滑稽的闹剧提前翻篇。
“嗯”
他应声作答,脑子里回想起的却是前一刻身在办公室时,校长对自己的问话。
“你对自己的班级有什么要求?或者说...你对自己的同班同学有什么要求?”
他好像没有听,又或者说当他回过神来时,只听清楚了一部分。
可理智告诉他,在校长面前不能闹出仅仅是点头这样的笑话。
“我希望他们不要想要去了解我。”
他们,指的是老师、还有同学。但是在高中,有可能做到让一个孩子在整整三年里都不被别人所了解吗?
校长知道,那位之前特意联系到自己的人所嘱托的“满足他的全部要求”有着怎样的份量。
可是...他提出的这个要求,自己真的无能为力。
毕竟自己不可能开口说出那句足以让人笑掉大牙的话:不好意思,这我没办法。
所以,他被分到了教学多年、资格最老、经验最丰富的王老师班里。
不过现实告诉了人们一个残酷的道理:让别人吃进肚子里的不痛快,自己迟早也要再咽一次。
不想让别的同学了解他,所以...他选择了最不容易被人所了解的位置。
讲台两侧的座位,离老师最近,离黑板最近,离同学最远。
这是什么意思?从进门开始就不说话,自我介绍只说一个名字,下面又不是没有空座位,他却偏偏坐在老师眼皮底下,脑子坏掉了么?
然而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总之当卢纪宇的屁股与那摆在老师右手旁的板凳进行了亲密接触后,全班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同学都对他产生了或多或少的反感。
当然,与他那奇葩到不能再奇葩的自我介绍也有一定的联系。
“喂...”
“喂?”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她洁白的脸蛋由于遏制不住的愤怒而挂上了一抹红晕。然而此时,刚刚回过神来的卢纪宇同志能做的只不过是默默承受着她的温火。
“不好意思,是我的错。如果昨天那件事情...到现在还有让你感觉到不舒服的地方,我在这里向你道歉。”
低沉且清晰的话语,委婉却刚硬的字句,一点一点,如磐雕般铭刻在自己的心里。
噗!的一声。
她笑了。
“你怎么这么傻?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对一个自己根本就不认识的女生连续道了两次歉,你就不怕我是故意整你的?”
卢纪宇没有笑,或许是他不觉得这儿哪里好笑,又或许是他根本就笑不出来。
既然人家都提醒到了这,自己总该学得知趣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
“许涵萱。”
她回答的干脆利落,像是一朵瞬间绽放在午夜深处的雀昙。
轻松过后迎来的是阵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你为什么没有去参加军训?”
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的女生默默低下了头,不敢像先前一样直视他的脸庞。
不敢说,却又想说,于是只能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认真注视着一个地方时的样子,真的很吸引人。
“因为...我的家里有些事情,所以不方便。”
是真的不方便么?
在那场寻不到硝烟的风暴席卷过自己的家庭后,他就被送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住在陌生的房子里,每天面对着陌生的墙壁,接受着保姆陌生的照顾,生活里的一切都被自己刻意地抹上了一层陌生的灰色,仿佛再也看不到明亮的太阳与洁白的云朵。
军训?
所谓的磨练意志与坚定决心,在一名早已被痛苦和煎熬给千疮百孔的人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幼稚、可笑。
恍惚间,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不容分说,一把抓住她的手,便向教学楼的方向跑去。
因为母亲曾经说过:不要去思考那些已经做错了的事,要去想如何避免那些将要错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