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语寒暄》晓伍

26、第一波浪（九） 海滩边上

　　海滩边上被远处璀璨且充满着奢靡气息的琼楼玉宇笼罩在一片有如梦幻般的仙境中，但此时倚滩而立的两名少女并没有沉溺在眼前这华丽且充满诱惑的纸醉金迷里，两人的心就如同一片被水浸过的纸巾，同情与悔恨化作一片片被迫从那上面脱离下来的薄毡，密密麻麻，令充斥着血丝的眼球不忍直视；不敢碰触，生怕纤微的脆弱一触即破，化为乌有。

　　启杭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被人揉进了沙子，她不敢说话，生怕自己的声音会让这个可怜的故事主角摇身一变成现在站在自己身边的人，虽然理智已经在他的头脑中公布了那个最不愿意令她接受的事实，但她还是卑微地奢求着幻想中那个不太可能的答案。
　　“她没事吧？”
　　“他死了。”
　　大相径庭的主语成为了联系两人脆弱心灵间那条纤细而透明的丝线。
　　这句话，怎么说都对，就如同踏上了一条封闭的圆环型小道，往前或往后，坚强或懦弱，精神或颓废，都改变不了永远无法走出去的事实。
　　还没逝去的东西，是不会被永远珍惜的。

　　遁入黑暗中的影子将刚才的一幕全部尽收眼底，或者说是全部听在耳中。冰冷修长的手指紧握成拳，指甲深入肉中，很痛，□□和心灵上的感觉是一样的。
　　虽然自己和她一样，也有着某些悲伤而又不为人知的故事，但听着她的诉说，叶渊沅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楚，可悲、更可怜......

　　“对不起。”
　　没有什么语言能够形容启杭此时的心情，她能做的不过是说出这句听起来毫无意义的道歉。
　　纤细的手指轻拂掉嵌在眼角久久不愿坠落的泪珠，穆婉玲的声音依旧平静，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完全没有关联的故事。
　　“那时候，站在冰冷的手术室门前，我脑海里满满装着的都是一句话：爸爸，我错了，我一定好好学习，你也一定不会有事的，一定......”
　　嘴角挑起一丝完美的弧度，搭配此时照映在她脸庞上的月光，穆婉玲如同伫立在那一弯闭月上的嫦娥，不过给人的第一感觉却不是美，而是终日不得离开广寒孤宫的凄凉。

　　悄悄握上她那双早已凉如薄冰般的手指，启杭知道，现在她说什么都没有用，心伤只能靠自愈，过去的坑洼，只能让时间去缓缓填平。

　　“你和黄莹很早就认识了吧？”
　　启杭抬头看向她，有些不解，但还是如实答道。
　　“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算是发小吧。”
　　“她知道你和卢纪宇之间的事？”
　　“嗯...知道一些。”
　　那么...她也是因为你，所以才会对我有芥蒂的。
　　见她沉默，启杭问道。
　　“怎么了？”
　　“没事...就是发觉她和你挺像的，既聪明、又漂亮。”

　　接踵而至的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寂静。
　　突然回想起自从那次军训，卢纪宇搀扶着自己回来后，黄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便多了一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却实实在在地令人感到不舒服。
　　穆婉玲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将积攒在体内的忧伤一口气统统都排得一干二净。
　　“我不想拐外抹角，我喜欢卢纪宇，可我也在乎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紧握着她的手并没有松开，启杭一时间感到有些迷茫。
　　“我也不知道。”
　　她没有说谎，因为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相信换做是其他任何一个人，恐怕同样给不出答案。

　　“哈哈！你们两个原来在这儿 ！我可找到你们啦！”
　　突然从后方草丛中蹦出来的叶渊沅像是一只突然闯进美国华盛顿宾夕法尼亚大街联邦调查总局里的醉汉，最可笑的不是他当着盖茨的面高喊出那句：国防部长算个屁！而是在喊出这句话之后紧接着便从容淡定地脱掉了自己的裤子，然后再次高喊出：有的东西，老子照样比你大！
　　“你们在聊什么？是关于怎么追纪宇的嘛？”
　　“你脑子进屎啦？”
　　“你嘴巴吃屎啦？”
　　也许是意识到了作为新时代有素质有涵养的美女不该爆出这样的粗口，所以在两句近乎异口同声的反驳伴随着他萌萌哒的表情降临后，两位美女立刻摆出一副我刚才什么都没有做过的样子。

　　“你为什么要揉眼睛？”
　　“风有点大，好像有沙子进去了......”
　　“你头发没乱呀，为什么要捋？”
　　相比于启杭，穆婉玲的回答就比较霸气了。
　　“不为什么，姐姐我就是突然想捋！”
　　“......”
　　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当这句话放到穆婉玲身上时，就变成了“彪悍的姐姐我懒得解释”。
　　“我知道纪宇不喜欢粗鲁的女生。”
　　“我就这样！他爱理不......”
　　也许是意识到了这样说有点过...所以她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渐渐变得弱不可闻。
　　“我知道纪宇比较喜欢会害羞的女生。”
　　这句话说完，穆婉玲本就不太自然的表情上突地窜起一片红晕，嘴巴张了张，像是一条即将跃水而出的小金鱼，前奏无穷多的泡泡缓缓浮出水面，最后“噗”的一声爆破在空中，却没有声音。
　　“哈哈！我还知道纪宇喜欢......”
　　“给我闭嘴！否则你就死定了！”
　　“嘿嘿，俺不怕。”
　　“......”
　　喝完酒之后的人通常都会自带如下几种Buff效果：智商下降50%、勇气提升50%、痛觉降低50%、实话暴露100%。
　　“喂！不是说不动手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动手的？”
　　穆婉玲掐在叶渊沅胳膊上的手继续呈π/18 rad/s的角速度旋转着，然而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另一只手伴随着她如天使般纯洁的微笑温柔地抚上了他的脸庞，然后缓缓下移，像是在寻找下一处比较柔软好掐的地方。
　　倒霉的圆圆此时充分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作痛并快乐着......

　　微微泛红的脸颊在月光的照耀下漆刷上了一层皎洁的透明，姣好的面容隐藏不住她此时无尽的愤怒，而启杭就不一样了，看着叶渊沅因疼痛而扭曲变形的脸，她的第一反应不是为他感到悲哀，而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婉玲，你...你别掐他了，你看看他...噗！”
　　其实不光是启杭，就连穆婉玲也是很艰难地保持着忍俊不羁的状态，因为叶渊沅虽然没说话，可是他的表情正在以每秒一副的频率光速变换着，根本停不下来。
　　“喂！你够了！不许故意作出那些奇怪的表情！我掐的哪有那么疼？”
　　“一点都不疼！舒服的不得了！”
　　“什么？有胆你再说一遍！”
　　“舒服！”
　　“你再说一遍！”
　　“舒服！”
　　“再说一遍！”
　　“舒...服了！我服了！快把手拿走！都肿啦！出罩杯啦！”
　　“......”

　　边走边聊中，三个人已经沿着岸边走了很远很远。
　　叶渊沅像是一个刚从马戏团里偷跑出来的，临时减掉胡子的怪蜀黍，他无比神奇地讲着一个又一个的让两名女生捧腹大笑的故事，搭配两女偶尔的打断与穿插在其中恰到好处的吐槽，不知不觉间便让寂静的海滩笼罩在一片快乐的音符中。
　　当然，即使是动物园里的猴子出逃了，也会很快被动物管理员抓回来，更何况是一只已经喝得东倒西歪的叶渊沅。

　　“好你个混蛋！竟然回去找美女然后把我一个人丢在大街上！我非宰了你不可！”
　　伴随着木玥岚在高速桥上的愤怒吼叫，叶渊沅像是站在被笼子困住的Tom面前的Jarry，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然后放声大笑。
　　“哈哈！我以为你能找得到我们呢！”
　　“你放屁！我怎么就那么聪明！你当我是什么？诸葛亮吗？”
　　“当然不是，充其量算是个李逵，还是减肥之后的。”
　　“你...你等我下去的！”
　　“快点！两位美女都冷了，就等你的咖啡了！”
　　“没有！都被我喝光了！”
　　“你瞅瞅你那副熊样！还说你还能干点啥？”
　　明明是他先耍的自己，让自己去买两杯咖啡，结果买完回来他人不见了，自己只好把他的那份也喝掉了，结果这小子反倒翻脸不认账。
　　“买之前你也没说...算了！你能不能先把我的衣服扔上来！我快被冻死了！”
　　“你的衣服？不在我这儿......”
　　“那在哪？”
　　“启杭身上！”
　　“......”

　　矗立在高速公路两旁的夜明灯洒下一片片看似温暖的白光，落在因冷风吹拂而显得越发白皙的脸庞上，看着前方正为了抢夺木玥岚的衣服而互相追逐嬉闹的三人，穆婉玲缓缓挑起一抹微笑，可嘴里却蔓延着犹如黄莲般的味道。

　　今天你在台上表现的不错，也算为我挣了口气，之前的误会一笔勾销，从现在起，我帮你。
　　叶渊沅
　　刚看完这条刚刚收到的短信时，穆婉玲是很想把眼前那只活蹦乱跳的家伙抓过来揍一顿的，但是很快...她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抚摸着披在自己身上的衣服，它是启杭的，伸进衣兜，冰冷的金属质感如针扎般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无论如何都忘不掉从启杭手中刚接过它时，未锁屏幕上显示的那条已读短信。

　　杭姐，穆老头子是我发小，她一直很好奇你和宇哥之间的关系，说什么都要亲口问你，我也拦不住她，她要是真问了你也别太在意哈！就当满足她好奇心了。
　　叶渊沅
　　原来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对自己那么直白。
　　原来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对自己说那么多。

　　漫无边际的稠墨散发出深邃的幽蓝，大海像是能够承装一切情绪的容器，只要盯着它，无论是悲痛伤感、还是心酸难过，好似都能被收纳其中。
　　抛开正上演在眼前的那一幕闹剧，转过头，望向那无边的黑暗，朦胧中，她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即使看上去再平静的海，也隐藏着你看不见的浪。

　　没有注意脚下，不知不觉间，她的鞋子便被来袭上岸的潮水浸湿了。
　　这是拍打在她心里的......
　　第一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