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语寒暄》晓伍

17、回归后的港湾：202（八） 秋季的夜

　　秋季的夜，淡去了曾经的温暖。痛苦如滚滚洪流般侵袭着理智的彼岸，心驾驭着一艘名叫清醒的船，逐渐远离了矗立在岸边的灯塔，消失在水墨一色的天际。
　　坐在学校后园的林间凉亭里，一双藕臂紧贴在粗糙的大理石桌上，借着周围林灯的幽光，认真地在日记本上书写着纳兰容若的诗词。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
　　倦眼乍低缃帙乱，重看一半模糊。幽窗冷雨一灯孤。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
　　薄情转是多情累，曲曲柔肠碎。
　　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指尖与石台不经意间的碰触如触电般在他的脑海里惊起一片风浪。
　　夜凉，风凉，石凉，人心凉。

　　“涵萱，时候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抬起头，迎上了他灼灼的眸子，感受着肩上若有若无的重量，她知道，又一个夜晚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过去了。
　　“罗亮，你觉得我这么做...对么？”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从开学到现在的这几天里，每天晚自习下课以后，她都会到学习后园的凉亭里来，只是到这儿来，坐在石凳上，然后做一些别人看起来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说像今天这样，在高四宝贵的时间里默写一些看似优美，实则毫无意义的诗词。
　　“练字有助于陶冶情操，况且你写的这些诗句有的我听都没听过，一看就是你饱读过诗书后的产物，对不对我不清楚，反正我知道你做的这些我连会都不会，所以...干得漂亮！”
　　习惯了他对自己不分场合的嬉皮笑脸，对此她只好微微一笑，如一阵暖流般荡过某人的心田。
　　“好了，快走吧，回家后还要做题呢，我可不如你的底子好，再不好好抓紧时间，没准明年我又要复读了。”
　　“好吧，看在你尽职尽责地陪在本小姐身边的份上，我就放过你了，启程，回宫。”
　　听着熟悉的口吻，仿佛某人又回到了自己身旁。

　　抬起头，望着如星罗棋布般璀璨的夜空，在那片如浓墨般的幕布上，他好像看到了无数悬浮在过往时空中的影子。
　　“你是不是喜欢她？”
　　“是又怎么样？”
　　“那我奉劝你最好断了这个念想，她的心里已经有人了，再容不下第二个。”
　　“我知道她有她喜欢的人，那又怎样？我想去做什么是我自己的事，不干其他人一毛钱的关系！”
　　“怎么不干？你是我哥！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把美好的青春浪费在一个你不该去浪费的人身上！”
　　“如果一个人连用自己青春去换取一件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的勇气都没有，那他的青春根本谈不上什么浪费不浪费，他不配拥有青春！”

　　回想起当时他和罗瑾间激烈的争吵，现在的自己却只能无奈地笑笑。

　　身上披着罗亮的衣服，脑海里回荡着的却是属于他身上的味道。
　　身边站着的是许涵萱，心里想着的却是某人临行前的冷血沧桑。
　　对不起，我还是选择了复读，我忘不掉你的模样。
　　对不起，我还是选择了复读，我辜负了您的期望。

　　同一时间，月海市。
　　“我不冷了，你把衣服穿上吧。”
　　将披在他肩上的衣服取下来，包裹住自己渐升凉意的身躯，奇怪的是，并没有温暖了多少的感觉。

　　接受着晚风的洗礼，原本昏沉的头脑已经逐渐清醒了起来，掏出口袋里的香烟，点燃它，然后猛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看似温热的气体，在夜空里扩散、弥漫、最后消失殆尽......
　　转过头，注视着在旁正系扣子的卢纪宇。
　　“你说爱情究竟是什么味道的？”
　　他没有马上做出回答，而是继续专心致志地把扣子系上。
　　晚风很凉。
　　“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肯定不是现在你所品尝到的这种味道。”
　　叶渊沅笑了，但他并没有熄灭手中的香烟。
　　“烟是种好东西，在它点燃的时候，会将你的烦恼都烧得一干二净。”
　　“迟早也会将你的身体都烧得一干二净。”
　　诧异地瞥了他一眼，没想到，原来卢纪宇是这么的讨厌烟。
　　但他还是没打算熄。
　　“爱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因为它迟早会把你的灵魂都烧得一干二净。”
　　停顿了一下，然后猛吸了一大口，当一团富含着各种有毒物质的气体再次喷吐而出时，他才如释重负般地说道。
　　“我没试过爱，正如你没尝过烟，其实我们谁都没资格评论对方...不是么？”
　　卢纪宇原本严肃的面容慢慢舒展开来，将插在衣兜里的手紧紧攥住，也许这样能让自己暖和一点。
　　“爱情的味道...每个人都终将会品尝得到，它和烟不一样。”
　　“我知道你没抽过烟，所以我告诉你，烟的味道...其实很苦。”
　　“......”
　　卢纪宇没有说话，也许是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也许是想到了这个时候自己应该保持沉默。
　　“爱情的味道...也很苦。”
　　“谁告诉你的？”
　　“我姐...我妈，我身边的每个人都这么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她们不是在骗你？”
　　“有些人永远都不会骗我。”
　　叶渊沅斩钉截铁的声音里蕴含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对此，纪宇只能笑了笑，旋即开始保持沉默。
　　他好像隐约猜到了点什么。

　　你想知道我来这儿的原因么？
　　想啊，你说吧。
　　我不喜欢学习，我的成绩原本也很一般，直到初三毕业那年...我母亲去世了。
　　你知道么？直到她遗体火化的那天，我的父亲，那个我不得不称呼他为父亲的人，他都没有出现在我们母子面前！
　　就像我母亲生前对我说的那样，他很看重他的家族、他的产业、他的财富！
　　母亲还说，他也很看重我们母子......
　　每当回想到这儿，我都会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
　　一个连自己妻子的葬礼都没来参加的人，一个把钱看得比人命还重要的人，他居然还敢说他很看重我们......
　　这样的屁还能放的再臭点么？

　　前天晚上他喝醉后的那一幕清晰地浮现在自己眼前。
　　卢纪宇能理解他当时的那种感受。
　　那样的爱情，的确很苦。

　　“叶渊沅，不管你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过去，我还是想要提醒你一句。”
　　转过头，迎接他的是卢纪宇脸上从未有过的正式。
　　“人生就像是在演戏，这是一部需要花费你毕生精力才能够完成的心血。你可以在心底肆意谩骂剧本是有多么的糟糕，却不能在荧幕前暴露出任何可能导致你失败的瑕疵，哪怕是一部最烂的故事，你也要用最优美的姿势去把它演完。”
　　这，就是人生。

　　恍惚间，叶渊沅好像听到了那晚他醉酒后却依然保持着清醒的独白。

　　我来月海大学，是为了挽回我的家庭。
　　从小到大，我最不用担心的，就是我的前程问题。
　　因为这些年来，我把我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
　　以前的我以为，只要我的成绩足够优秀，我就能得到那些一直以来我最想去得到的东西：可以打游戏、可以看漫画、可以和同学一起出去玩......
　　那时的我忽略了很多后来的我视若珍宝却又无力去挽留的东西。
　　父母每天回家时的笑容、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晚餐、我邻居兼最好朋友如同白痴般的拥抱......
　　律师和副市长，这两个原本让我最引以为荣的职位头衔在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成为了让我这辈子最为痛恨的两个称谓。
　　主席换届，官场动荡，父亲迫于一些政治原因，最终同意辞去了副市长的职位。
　　随后母亲便开始全身心的投入到她的律师工作中去，再不顾家庭里的大小琐事。
　　在那段时间里，我的脑袋里只能够装得下三件事情。
　　怎样备战中考；如何安慰我的父母；怎么去面对我的朋友；
　　结局是可笑的......
　　长期在全年级组稳居第一的我连月海市第一高中实验班的录取分数线都没过；父母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便签好了离婚协议；我欺骗了从小到大以来对我最好的两个朋友。
　　以我高考的成绩，完全可以选择出国深造，然后遗忘掉那段可笑的曾经，面对两人遥遥无期的复婚，微笑着说顺其自然就好......
　　可我做不到。

　　悄无声息的秋风凛冽了桥下的粼粼微波，往来的车潮像是穿梭在时空隧道里的一串串流光，时间好似从指缝间溜走的沙，在快要流尽的时候，从下方几乎没什么变化的沙堆里再抓上一把，看着它，像是亘古不变般的继续流淌...直到有一天，软弱无力的手再也抓不起来那看似微渺的一撮沙。

　　“纪宇，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
　　“是你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走得下去的生活是生活，走不下去的生活是折磨。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想着去抱怨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会好好向前看。”

　　一只手直接拍上了他的肩膀，饱含着正能量的声音响起在叶渊沅的耳畔。
　　“祝你和你父亲之间的关系早日缓和，也祝你来这所学校的目的能早点达成。”
　　“期望你的父母能早点复婚，也期望你和你的女友能早点复合。”
　　互相注视着对方裸露出洁白牙齿的笑容，两人又情不自禁地笑骂道。
　　“瞎说什么呢？”
　　“哈哈！就当我喝多放屁好了！”

　　勾肩搭背，二人缓缓走在回寝的路上。
　　依旧浑浑噩噩的大脑依旧提不到它应有的转速上来，不过已经没关系了。
　　前方灯火通明的宿舍楼上有着一处亮眼的漆黑，那儿是他们的202，一颗疲劳了三年的心回归宁静后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