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栎树和蓟花》suixinsuiyuan

4、第四章

　　四

　　Crown的书房原本属于哈瑞斯家的女主人Velvet，这是哈瑞斯主宅最大的一个房间。女主人曾请一位奥地利设计师制作了一个造型奇特的螺旋形书架，Oak小的时候最喜欢来这个房间，他坐在书架的阶梯上，身边有几只狗，有时候他抱着Crown。只要他们不吵闹，女主人就不会把他们赶出去，她在巨大的书桌上打字，桌上摆满了书、画、资料、奇形怪状的工艺品，和科克雷尔先生亲自剪枝、插好的花。
　　女主人走后，Crown下令拆掉书架，把精美的书籍、挂画、艺术品全都打包扔进地下室。之后，没有人理会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巴尔福女士本来想用这里当Patrick的室内游戏室，但Patrick更喜欢室外和Oak的房间。再后来，Crown没到成年就开始参与管理母亲留下的米特福德家的财产，他索性把这个房间改造成办公室。科克雷尔先生依然每天亲自插好花，摆在那张巨大的堆满文件的桌子上。
　　“Oak！”
　　刚推开门，数日不见的Patrick就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脸。
　　他的心情更好了。
　　妈妈走的时候，小弟刚出生不久，沉浸在痛苦中的父亲用工作麻痹自己，Crown年纪不大，却意外地早熟，在一群律师和财政分析师的帮助下整合妈妈赠送的财产。他也尝试着帮忙，然后，他首次发现了自己与Crown的差距。他帮不了Crown，就用几乎所有课余时间照顾Patrick，对最小的弟弟，他甚至有一种类似父亲的责任感，以及自豪感。
　　Patrick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孩子，和母亲一样，Patrick不说话的时候完全就是一幅画，没有任何瑕疵的天使画。而且，他从小就显出了不输于Crown的聪明，他不论做什么都做得那么好。不过，令他担心的是，Patrick似乎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
　　他看着弟弟，Patrick正处于长身体的年纪，比上次见面高了半个头。Patrick也看着他，淡蓝色的有些忧郁的眼睛有点像适合飞行的天空。什么样的人能做Patrick的女朋友？他一向认为女孩子各有各的可爱，但是，倘若其中一个被弟弟选中，他恐怕会成为一个挑剔的家长，要考量对方各方面的条件。这真是一种不可理喻的心态。
　　“Oak，听说你交了女朋友？”
　　他看了坐在Crown身旁的Merit一眼。
　　“是Merit告诉我的，我不太喜欢大哥交女朋友，所以调查了一下Thistle Murray小姐，看了调查结果，我更不喜欢她了。”
　　Patrick说得直截了当，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指责。看到弟弟的喜悦瞬间消散了，他知道自己有点生气，但他还能控制。
　　“我们的事还没说完！”Merit之前不知道在和Patrick说什么，一脸戾气。Crown说：“先说Oak的事。你急什么。”Merit哼了一声，听到送茶水的女佣的敲门声，他大声说：“不需要！”
　　“Patrick，说说你不喜欢的理由。”Oak决定心平气和地和弟弟们谈谈。
　　“Murray小姐无疑是一位有魅力的女性。”Patrick带着与他的年龄完全不相符的稳重，“除掉一些小打小闹和逢场作戏，她交过五个正式男友，简而言之，非富即贵。作为一个苏格兰小农场职员的女儿，她在英格兰的战果可谓丰硕。可惜贵族家庭的大门都有门卫，我们家也一样。”
　　“好好说话！阴阳怪气！”Merit显然在气头上，对Patrick吼了起来。
　　“Merit，你先说。”Patrick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Merit硬着头皮说，“Oak……他交过至少二十个女朋友吧！是那位Murray小姐的五倍！”
　　Oak真希望Merit马上回房睡觉。
　　“荒唐。”Crown一边看文件一边评价了一句。
　　“Merit你说完了，换我说。”Patrick慢条斯理地继续说，“Oak当然交过一些女朋友，但他没有和有夫之妇交往过，所以Merit你的比较没有道理。”
　　Merit一下子愣了。他张大嘴，看着他的小弟，又看向他的大哥，再看他的双胞胎弟弟。Crown显然不太想继续听这个话题，吩咐道：“Patrick，简短一点。”
　　“抱歉，Murray小姐的恋爱史比一部长篇小说还要精彩，重点太多，无法一言概之。”
　　“够了！”Oak打断他们，“你没有见过Thistle，不要听信谣言胡说！”
　　Patrick雪白的脸一下子就少了血色，露出震惊的表情。Merit也吓了一跳。Patrick按捺住眼睛里的难过，冷静地说：“因为你喜欢她，所以我就是胡说？”
　　“……”他知道Patrick其实是个敏感的孩子，他有点不忍心看他受伤的眼神。
　　Patrick越来越压不住火气，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事情是那位Murray小姐自己做的，我只是收集了资料。客观地评价，你难道从来没有考虑过，一位女性接近你可能别有目的？”
　　Oak刚刚升起的内疚情绪被这句质问一扫而空，他也微微提高了声音：“好，既然Patrick你的调查能力这么厉害，现在马上告诉我，她是知道对方有家庭还和他在一起，还是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才和他谈恋爱！说！”
　　Patrick犹豫了一下，坦率地说：“这件事，根据我的调查，她的确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那位开连锁玩具店的Bosa先生交往，一年零三个月之后分手，原因是她发现了是对方有家室——在苏格兰。”
　　Oak神色一黯，和他想的一样，Thistle果然只说了对她不利的那一面。他很惊讶自己为什么这样了解她，又为什么这样相信她。想起她用两手抓住他的衣襟的样子，他的心脏隐隐作痛。
　　“所以说，我的调查完全是客观的，并没有刻意隐瞒对Murray小姐有利的一面。”Patrick话锋一转，“希望大哥也能听听我的说法，然后体会一下你的弟弟并不是道听途说的浅薄之人。”
　　Oak瞪着Patrick，他简直提不上气，他第一次觉得他的小弟弟是个难缠的人。
　　“我随便说一个吧，Murray小姐曾经和一位贵族公子交往，后来他要结婚就和她分了手。第二年，她就和对方的弟弟开始交往，差一点就能订婚。”
　　“你真不是在胡说吗？”Merit目瞪口呆地问。
　　“Merit！我为什么胡说？”Patrick的声音也高了一些，他很少生气，生气的表现也不过是把声音提高半个分贝。
　　“挑什么挑，别跟Crown似的！赶快说！”
　　Patrick微微仰了一下头，憋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还有，去年，她——”
　　“够了。”Crown不耐烦地打断，“我没空听这些风流韵事。Oak，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是在哪里遇到Murray小姐的？”
　　Oak不解地回答：“在军官俱乐部，你们也去过的那个。”
　　“什么！”Merit更加目瞪口呆，他怀疑地看着自己的大哥，无可奈何地问，“就那个俱乐部？里面的女人十个有九个是妓女，你在那里——找女朋友？我的天啊。”
　　“Thistle Murray，很特别的名字。你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吗？”
　　Oak一点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出于长期的服从习惯，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她的祖先获得过蓟花勋章，出于纪念，他的父亲给他起了这个名字。”
　　Crown敲了几下文件旁的电脑，抬起头说：“一百年之内的蓟花受勋者没有Murray这个姓氏。哦，找到了，威廉五世时代。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Murray小姐做什么工作？”
　　“她在一家特殊教育机构当教师，主要负责盲童的启蒙教育。”
　　“明白了。”Crown抬起头看着他，“Oak，请你客观地按照另一个思路想一想这件事，为什么一个高尚有爱心的幼师，业余时间是在一间专门供女人钓金龟婿的军官俱乐部娱乐？并不是说，一个幼师不能去军官俱乐部，但这未免不符合交际圈的一般划定规律；一个把几百年前的祖先获得的勋章给孩子当名字的家庭，会不会给后代以赤裸的攀附权贵的教育？一个能大方地和前任男友的弟弟订婚的女人，究竟是不拘小节还是不拘胃口？”
　　“如果她是个大美人，这些也不算什么。”Merit插了一句。
　　“请你在说话前确定一个立场，不要只跟我们三个抬杠。我们说的事，和Murray小姐的长相无关。”
　　“我的立场就是我高兴！谁让你们不让我把话说完！”
　　“好，你现在可以继续和Patrick讨论他的账单，反正Oak也需要冷静。”Crown愈发不耐烦，低头继续看文件。
　　Oak脑子里一片混乱，Patrick当然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Thistle……Thistle……
　　“Crown，你们都没有见过Thistle，她是一个……奉献型的，从不索取的人……她……”
　　Crown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么Oak，我向你索取过什么吗？”
　　他摇摇头。
　　“那么你为什么对我有一种略带愧疚的忌惮和疏远？”
　　他愣住了，下意识地想要反驳。Crown严肃地说：“所以你明白了吗？不索取，才是最可怕的。我想大哥你需要冷静一下，然后重新思考Murray小姐究竟值不值得让我们为她辩论。我希望父亲不要知道这件事，他最近为空军那个计划忙得焦头烂额。对了——你有采取安全措施吧？”
　　“我……先回去了。”Oak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只想赶快离开这里。但Merit的声音越来越高，他不得不停下脚步。Merit对Patrick叫道：“你知不知道，我和Oak、Crown这些年的开销加起来，也比不上你半学期的花费！你就这么想当个纨绔子弟？你花这么多钱做什么！”
　　“那么你为什么不花呢？”Patrick反问。
　　“你说什么？”真正生气的时候，Merit不会大吼，他一把伸出手扼住Patrick的脖子，“你再说一遍？”
　　Patrick的脸一下子憋得通红。Oak叫道：“Merit放手！”
　　Merit悻悻地松开手，指着Patrick说：“你听着，你必须转学去军校，我要立刻办这件事！再没人管你，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Merit，军校……”Oak刚开口，Merit就转过头反驳：“Oak，你亲自看看小弟的账单吧！看看他挥霍了多少钱！”
　　“Patrick还小……”
　　“小个屁！他已经能把你的女朋友查个底朝天了！喂，Crown，你听到了吗？给Patrick办转学！快点！”
　　Oak也看向Crown。Crown略带不解地问：“你们为什么要看我？这难道不是由父亲决定的事吗？”
　　“我随便。”Patrick终于呼了口气。
　　“何况，花钱而已，你为什么要管他？”Crown继续说。
　　“你说什么？”
　　“哈瑞斯家和米特福德家的钱，就算再多花一千倍，也能花几辈子。”Crown冷淡地说，“反正哈瑞斯家大概在这一代就会完蛋，多花点，何必便宜了外人。”
　　另外三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Oak累极了，想离开房间，却还是说：“Patrick过来。”
　　Patrick走到他跟前。
　　他打开小弟的衣领，看到雪白脖子上淤青的手印，一阵心疼，他用手指揉着那片淤青，皱着眉头对Merit说：“下次下手轻点！”
　　“Oak，你去睡吧，需要我把调查结果发给你吗？”Patrick问。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随即说：“不用，我要亲自问。”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迫不及待地拿起通讯器，上面有一条留言。
　　“Oak，我明天和老院长回一趟苏格兰，大概三天时间。我脑子很乱，想冷静一下。这三天我们不要联系了好吗？我想我有很多事必须告诉你，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他狠狠地握住那个通讯器，几乎想把它捏碎。
　　他刚想按Thistle的号码，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是他的长官。
　　“马上过来。”对方的声音有一丝凝重。
　　他气急败坏地拍了下床头的按铃：“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