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栎树和蓟花》suixinsuiyuan

3、第三章

　　三

　　Thistle拿着一个没有针头的注射器给她的小盆栽浇水的时候，Oak想到了科克雷尔先生。科克雷尔本是米特福德家的老园丁，母亲嫁到哈瑞斯家后，疼爱她的科克雷尔先生也跟了过来，把哈瑞斯家原本工整的人工绿植庭院完全变了个样子，颇有浪漫幽深的味道。母亲走后，科克雷尔先生依然每天照顾花园里的一草一木，还喜欢给他和三个弟弟讲花草的脾气，可惜他们听不太懂。
　　“他一定会喜欢Thistle。”看着Thistle按照刻度把水滴到土里，Oak不禁想。他决定暂时忘掉今天的早餐，和那些不愉快的担忧。
　　“对了，你看床头那本杂志，这一期有Velvet的专访！有一个那么美，那么有才华的母亲到底是什么感觉？她太迷人了！”
　　他几乎每天都和Thistle见面，他下班后就到她家里，或者去某个约好的地点。临近下班的时候他就心神不定，开始期待她的声音，还有笑容。他最喜欢在她的小屋子里吃她做的晚饭，还有加了白兰地的布丁。他们有时看电视，有时他看她做手工，用布片和棉花缝小玩偶，把木头钉成巴掌大的桌子椅子，她还给他做了一个彩色的软绵绵的直升机。他实事求是地建议她，不要再做彩色的，空军从来没有过彩色飞机。她大笑起来，连连点头。
　　他拿起那本杂志，别扭地看着封面上一排穿着奇怪的模特。他读军校的时候，班上有几个男生喜欢买类似开本的、有半裸女郎的杂志，他也跟着看过，他更喜欢军事类杂志。母亲为什么要出现在这种杂志上？他有点不能接受。
　　还好这本杂志里并没有半裸的女郎，母亲的几张照片也显得很有情调。记者和她一问一答，说她的新书，她对书中女主角的看法，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回答Thistle的问题。Thistle不责怪他的忽略，她一直兴高采烈地问啊问。他的手臂绕过她的腰，把她揽到怀里说：“我妈妈……比照片上更美。”
　　“比照片更美？”她盯着杂志上那个知性优雅的贵妇人，“我想象不出来。”
　　“有一次，我和Merit看到Velvet坐在花园的秋千上，我家的老园丁推着她，她对我们点了一下头，在秋千上发呆。只有五岁的Merit小声问我：‘Oak，妈妈为什么这么漂亮？’她有一种……气质？只有几个摄影师能拍出来。”他和她看着同一张照片，“这个摄影师不行。我也说不清，有机会和我一起见见我的小弟弟，他和妈妈长得最像，气质也像。”
　　“你的小弟弟？”
　　“嗯。他叫Patrick，特别漂亮，特别可爱，特别聪明，特别礼貌，特别可爱……特别可爱。”
　　她大笑起来：“你特别喜欢这个弟弟吧？”
　　他点头，补充道：“不过他最近有点叛逆。”
　　“一定让我见见他！”她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积木摆钟，“你该回家了，我送你下楼！顺便去超市买点砂糖，明天我做松饼给你吃好吗？”
　　他恋恋不舍地抱着她，亲她的头发。除了周末，他每天晚上都回家，这是他的习惯。她也并未像他过去的一些女朋友那样提出抗议。Thistle似乎能体谅他的一切，他什么都不用解释。他被她拉了起来，温柔地说：“我先陪你去买。”
　　他们手挽手下了楼。没想到附近的小超市挂了停业的牌子，她不想上楼，他也不想马上回家，于是开车去了临街的一家大超市。他一手推着购物车，一手揽着她的腰，听她说抢购商品的经历，他不明白他的朋友们为什么从不来超市约会，多有意思。
　　“Thistle？”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他们同时回过头。
　　他能感到她的身体有点僵硬，他不禁打量身后的男人，那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绅士，相貌端正，体态良好，有一种成熟又令人信任的气质。他看着他们，眼神有些茫然。
　　见Thistle一直不说话，他将放在她腰间的手收了回来，礼貌地看着对方。那位先生愣了愣，终于对他伸出右手。他同他握手：“你好，敝姓哈瑞斯。”
　　“Bosa。”他失神地问，“你是，Thistle的男朋友？”
　　“是。”他点了一下头。
　　Bosa先生看了一眼低着头不说话的Thistle，又打量Oak的服色和肩章，好不容易才说了一句：“你们，很般配。”
　　“谢谢您。”他大方地说。
　　“那……不打扰了，我女儿……在那边等我。”他掩饰地笑了一下，很有风度地请他们先走。Thistle推着购物车快步走开，看也没看他，直奔收银台。
　　走出超市，她才回过神。回过头，Oak就在她身后。她的眉毛皱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抵在嘴唇上，想着该说些什么。他愉快了一整天、很多天的心情也因为这个意外跌到了谷底。风有点凉，他清醒了些，说：“先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她沉默地拉开副驾车门。
　　他很少过问女友的情史，既是尊重，也可以说……不关心。他的一位女友曾经严肃地问他：“Oak，你知道不吃醋意味着什么吗？”他看着仍然在咬嘴唇的Thistle，突然特别烦躁，扳过她的肩膀吻住她的嘴唇。
　　“Oak……”她的声音虚弱得有点可怜。
　　“抱歉，我太粗鲁了。”他终于放开她。她的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半晌才放开手，像是放开什么珍贵的东西。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开口的时候又忍不住低下了头：“他是……我以前的男友，你听到了，他有家庭……”
　　他沉默。
　　她希望他问点什么，说点什么，可他一言不发，她也不敢看他的表情。她觉得她不像自己，她明明可以用轻松埋怨的口吻讲述她那些倒霉的过去，只要正在交往的男友好奇，她就可以这样做，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现在她怎么了？她开不了口，她害怕，害怕可能因为任何一个原因失去他！
　　他们不是才认识不到一个月吗？
　　他还是没有说话。
　　她叹了口气，语无伦次地说：“我……大概是太高兴了……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你是我的女朋友。”
　　她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
　　她笑了，这才是最适合她的表情。
　　他的手安抚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脑，用低沉的声音缓慢地说：“我……以前并不介意女朋友的感情经历，大家都是成年人……是的，我认为这也是一种尊重……可是，我介意Thistle你的所有经历，你以前喜欢过的人，你……爱过的人。要是我早一点遇到你就好了，早到我们可以一辈子只有彼此的那个时候就好了。”
　　“Oak……”她吃惊地看着他，倘若她不知道他从不说谎，她一定会认为这些话是在哄骗她，或者安慰她。
　　他一边思考一边继续说：“我过去有过很多女朋友——我从没有脚踏两船——在感情上，我一直不定性，我的父亲总是批评我。我想他说的是对的，我从来没想过谈恋爱是为了什么，我当然喜欢我的女朋友，但是……但是……”他有些费力地说：“她们并没有像Thistle你那样让我……”
　　她看得出，他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说下去，他尊重过去交往过的所有女性，又想安慰她。
　　他是她见过的最真诚的人。
　　“Oak，我明白了，你不要继续说了。我也……我也一样。”她在心里加了一句：“但没有人能和你相比。”
　　他如释重负地抱住了她。她替他整理皱了的制服。回家的路上，她心事重重，强打精神说了几句话。他不是一个主动的谈话者，好在，路不长。他先下车为她打开车门，她拿起没多少东西的购物袋说：“不用送我上去了。明天见？”
　　“Thistle。”他拉着她的手说，“你不要多想，我只是……我大概是……嫉妒了。”
　　“我……”她又一次咬住嘴唇，他继续说道：“不要让过去的事影响我们的关系，好吗？我的确还不能对你做出更多的承诺。我们家比较老派，求婚之前，要先经过双方父母的同意，我必须先和我的父亲商量——也许还有母亲。你家的话，你还有哪一位比较亲近的长辈？”
　　“你说……什么？”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结婚？”
　　他完全不理解她的表情，半晌才沮丧地问：“是我自作多情了吗？”
　　“不……怎么会呢……”她的脸涨得通红，飞快地说，“我，我先回去了，晚安！”
　　“Thistle？”看着她急匆匆地消失在公寓门口，他追也不是，走也不是。他的脑子里一团乱，看来，今天不适合继续谈下去。他仰头看着那座大厦，直到她房间的灯亮了，他才放心地回到车子里。直到进了家门，他还有点恍惚。他自嘲地想，这种患得患失的状态，真不像话。
　　“Oak少爷，你回来了！”看到他，黛西欢快地说，“真巧！Patrick少爷也刚刚回来！”
　　“Patrick回来了？”他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三位少爷都在Crown少爷的书房！”
　　“我换一下衣服。告诉他们，我马上过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