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 ...
-
雁门关内小镇里,有间客栈大堂内。
夏日也起妖风,刮得窗户门栏“咔咔”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能掀了那几块破木头直冲进屋来。
大堂里围桌而坐三个人,其中一人默不作声的倒酒,另两人默不作声的吃饭,整个大堂静的只能听见几个人咀嚼的声音。
好一会儿,其中一个终于憋不住了,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碗筷指着对面的人不爽的开口:“我说,你到底要在这里赖到什么时候?!”
说话的人正是藏剑,正在倒酒的明教手下顿了顿,没吭声。
藏剑对面正是那个丢了五毒的唐门,自从五毒被七秀劫走之后,唐门在无名堡里闷了一天,徘徊在追与不追的斗争中错失了良机,等到他意识到自己追不回五毒这件事情之后,也不知为何,心里竟然小小的舒了一口气,隔天就北上,寻到雁门关来,窝在明教的有间客栈里怎么也不肯走。
一呆就是一个月。
喧宾夺主天天拉着明教吃吃喝喝也就算了,白吃白喝还不给房钱,堂堂一个杀手组织老大,他怎么好意思!
藏剑的眉毛都快挤在一块儿了。
唐门掀了掀眉毛,眼皮都不抬得对明教摇摇头:“啧,你治内不严。”
明教倒酒的手一抖,漏了一滴酒在桌上。他稳了稳酒坛,将倒满的酒碗推到唐门手边,阴□□:“你自己丢了老婆,跑来我这里惆怅个什么劲儿。”
“噗……咳咳……咳……”一口菜噎了唐门半死,他一边咳嗽一边翻白眼,心里暗自惆怅,明教以前不是这么轻浮乱说话的人啊,等他咳得差不多顺过气来,才瞪眼说道:“你才丢了老婆!……”
“哐——”
“哗啦——”
唐门抬手扫过藏剑扔过来的空碗,那碗顺着手劲儿飞到一侧柱子上,撞了个粉身碎骨,藏剑眯了眯眼:“摔一个碗,两文钱。”
唐门啧了一声,挑眉:“藏剑山庄的少爷什么时候成了钱串子了。”
“不用你管。”藏剑哼哼一声,眼皮一掀,懒得理他。
倒是明教,一边给他们斟酒,一边正色道:“你这次跑到我这里来,肯定不会是散散心这么简单,有事你就说事,天天藏着掖着我都替你难受。”
唐门自上个月来到有间客栈,就白天睡觉晚上喝酒的,活像是个被人抛弃了的小媳妇儿,要不是藏剑和明教对这个风流多情的公子哥了解甚深,简直都快要被他给迷惑住了。
“其实,”唐门犹豫了一会儿,抬眼望着藏剑的少年,忽然想起来明教跟他说过,藏剑前尘尽忘,于是摇了摇头,“算了,没什么。”
“……”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藏剑却忽然收回视线开口道,“只可惜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关于五毒的事情我知道的还不如你多,你自己之前老是把人家绑在身边又不肯问,如今人丢了,你到知道着急了。”
“谁说我着急了,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唐门瘪瘪嘴,不以为然道。
“不着急,你就是来我这里伤春悲秋一段时间。”明教一针见血。
“不过,你倒是可以去一趟万花谷,我身上的一线牵,是万花谷里一个叫做裴洛的医者想办法压制住的,我总觉得他对一线牵甚是了解,也许你可以去问问他。”藏剑插嘴道。
唐门挑眉:“我去问一线牵干什么,我身上又没这蛊,去万花还不如直接杀去五毒来的干脆利落呢。”
“啪”一根筷子戳在唐门手边,藏剑怒道:“你个白眼狼,你当我当初为谁移驾的一线牵!”
见到老婆受欺负,明教默默的收走唐门手边的酒碗,不再允他一滴酒。
“……”唐门默默看了一眼明教,暗自神伤,真是有了老婆,忘了老板,哦,不对,是从前的老板。
晚间各自回房去睡下。唐门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脖颈下面咯着他了,他伸手掏了掏,自脖颈下面捞出一个东西来,举到月光里看了看,那是一根只有小指大小的白色椭圆柱形物体,有点像一只骨头做的缩小版的损,一头密封,一头有开口,中间还有一个气孔,气孔周围有一条长长的裂缝,因为这道细长的裂缝,使得这东西再不能吹响。
唐门回忆了一会,这还是五年前的时候,五毒亲自套在他脖子上的,一套就是五年,他也没将它摘下来。
他想起五年前初次遇见五毒的时候,那人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年人,随便逗一逗他,都会脸红的那种,大概就是那会子觉得好玩,才会花了心思在他身上,非要让他也对自己动了心念情爱。
唐门这种人,桃红柳绿中来去惯了,但凡见到个入眼的,总忍不住要去招惹一番,自信自己魅力无双,想得到的势在必得,可偏偏得到了又不懂得珍惜,从前和许多人总能好聚好散,唯独几年前,阴沟里翻船栽在了五毒身上。
他犹自记得那天夜里五毒望着自己时那双眼中抹不去的阴狠与憎恨。那天他被五毒下了药,浑身没有力气,唯有脑袋里清明一片,他眼睁睁的看着五毒一双泛着紫光的眸中染上一抹妖冶的红色,与他眼下那颗红痣倒是交相辉映。五毒红着一双眼,自手中的罐子里拿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放在他们的右手上,紧接着唐门只感觉到手臂一麻,好像有什么东西自皮下钻进了血液里,顺着血液流经四肢百骸,一股阴冷的感觉流窜全身,冷的唐门不自觉的一阵发颤。
他动了动唇,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瞪着一双眼睛,恨不能将五毒瞪出一片千疮百孔。
五毒笑起来,他蹲在唐门身侧,一只手轻轻抚着唐门的右手,一只手替他捋了捋落下的发丝:“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刚刚给你下了蛊,一种名叫一线牵的蛊,这种蛊无解,是情人之间的秘蛊,我下在你身上,你就不能背叛我,”说到这里时,五毒落在唐门脸上的手紧了紧,手上的银饰在唐门脸上挂出了一条细细的血痕,他抬手,将沾上唐门血的手指舔干净,继续道,“我知道你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场面话,也知道你对谁都能花言巧语,身边的人一换再换,就算如今嘴上说着喜欢我,骗着我死心塌地爱你,转个身你一样能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朝三暮四!”
唐门眯起眼,静静的看着发疯似的少年。
“你以为给你下一线牵是为了将你拴在我身边?”五毒笑起来,笑的媚眼如丝,“才不是呢,我今天就要走了,到你找不到我的地方去了,我要让你从今往后背着这蛊,再不能游戏花丛,只能孤独终老。”
愿你,再不能起情念爱欲,孤独终老。
少年站起身来,拢了拢自己的衣裳,也不管床上的眼神多么锋利如刀,兀自推门而出,消失在茫茫月色里。
那些个好几年前的记忆一股脑的冲进唐门的脑袋里,他躺在客栈的床上皱了皱眉,虽然一线牵已经移除了很久了,然后只要一回忆往事就会头疼的习惯却怎么也好不起来。黑漆漆的夜色里只剩斑斑驳驳的月光漏了一地,夜色之中,他好像又看见了一双紫中泛着血红的眼睛,无处不在的盯着他看,他混不舒服的翻了个身,哼哼一声,紧紧闭上双眼。
隔日起了个早,也没跟明教和藏剑辞行便自行离开了。
明教一手搂着藏剑,一手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眯着眼往外看,回头啄一下少年的头顶,笑起来:“你说他这回要去哪,苗疆五毒还是青岩万花?”
少年赖在明教怀里打了个哈欠:“必然是往万花谷去了。”
“为何?”
“谁知道呢,”少年又大了一个哈欠,一脸睡意惺忪,“大概对一线牵还是心有芥蒂吧。”
“不是去寻人?”明教问。
“哪有那么巧的事情,逃到哪都让他寻着。”少年揉揉眼,擦干眼角将落未落的水泽。
有时候不得不说,藏剑的少年真是个乌鸦嘴。
裴洛每在五毒身上落下一针,五毒的身子就会不由自主的一阵颤抖,涔涔的汗水自五毒的脸上落下来,浸湿了枕巾被褥,五毒双手紧紧拽着身下的被子,嘴里咬着一条毛巾。尽管如此,还是堵不住因为疼痛而外溢的哼哼。
五毒疼的有些不清醒了,浆糊一样的脑子里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画面,一会儿是唐门和他腻歪在五毒教的那段时光,一会儿是唐门转身离开另投新欢的画面,一会儿是自己走火入魔给他下一线牵的画面,一会儿又是自己被唐门抓回无名堡予取予求毫不怜惜折磨的场景……
脑子里乱哄哄的,直想去撞墙。
裴洛也不轻松,当初医治藏剑的时候一样是凶险万分,但也不似这样,那时藏剑一直陷入昏迷,在昏迷之中自己跟自己搏斗,靠着自己的意志力生生搏出了一条生路。这次却不一样,虽说五毒骨血里的一线牵其实并没有藏剑身体里的那么多,然而却比他的根深蒂固,像是融入了骨血,简直是要逼着他给这人刮骨放血。
当然,不能真的刮骨放血,裴洛再怎么自视甚高也不敢这么乱来,于是这点儿要命的一线牵和着其他一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要了五毒小命的毒素,裴洛只能这样一针一针的往外逼,这过程虽不是刮骨放血,其痛苦程度却远胜刮骨放血。裴洛一度担心五毒根本撑不下去。
然而令他佩服的是,这个人竟然一次一次撑了过来。
每次都如同在生死一线摸爬滚打了一遭。裴洛心里生出一个莫名荒诞的念头,好像这人有一天会涅槃重生似的。
这种罪还得连受半个月。裴洛看着床上已经虚脱过去的五毒,心里有一瞬间的不忍。行医多年,他还是头一次生出这样强烈的恻隐之心。
唐门到万花谷之前,鬼使神差的找了家铺子做了一身极其朴素的青衣长衫换上,又将脸上那夺目的银色面具摘下来收好,一切准备妥当才轻车熟路的进了万花谷。
原本想要直接去寻裴洛,后来又觉得自己的借口不够充分,身上的一线牵已经没有了,他这样干巴巴的去找裴洛说是因为一线牵而来,反而让人家觉得奇怪。寻思来寻思去,唐门便先去找了万花谷里另一位朋友。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唐门从前跟她也有那么些不清不楚的关系,早不曾来往了,这会姑娘见到他,先是吃了一惊,随后一怒,娇嗔一指:“你来干嘛?”
啧,多年不见,脾气一点都没变。唐门挑眉,一边口是心非的说着“想你了,来看看你”一边拐弯抹角的打听裴洛的情况。
姑娘被哄得高兴了,也不跟他计较过去的种种,只是好奇的偏头问他:“你找裴师兄做什么?他近日接了一位病人,忙得很,我们都很少见到他。”
唐门一愣:“什么病人?”
“唔,好像是个五毒教的年轻男子,”姑娘歪头想了想,“说是身上中了一种奇蛊,凶险异常,裴师兄正在想办法给他治疗。”
唐门眉毛几不可闻一挑,呵,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得来全不费工夫。
“是什么蛊?”唐门问她。
姑娘摇摇头:“好像叫什么牵吧,我也不太清楚。自从裴师兄接了这个病人,我们就几乎很少看见他,这些事还是听他身边的几个小药童说的呢。”
“是么。”唐门心不在焉的回答道,又从姑娘嘴里套出了裴洛的药炉所在,跟姑娘调笑几句,这才悄无声息的朝着药炉潜了过去。
裴洛的药炉所处的位置有些偏,距离花海不远,那附近除了他的药炉就没有别的房屋了,所以虽然位置偏僻,却也好找。
唐门饶了几个弯,摸到裴洛药炉外面,刚趴到门上,还没来得及往里看,就听见一声黯哑的抽气声,那声音很像刀割金石发出来的刺耳噪音,偏偏之中又夹带着一点人类才有的低哑呻、吟。
唐门顺着房门细细的缝隙看去,只见屋子里的床上躺着一个上身赤、裸,浑身扎满了银针的人,那人微微侧着的半边脸正好对着房门的方向,一张脸白的发青,嘴唇泛着青紫色,满头满脸的大汗淋漓,嘴里还咬了一段木棍,双手被布条紧紧捆在一起拴在床头的木栏上,那一双手死死拽着木栏,指甲扣进肉里,紧握的双掌中有细细的血丝蹭了出来,淌在他身、下的雪白床单上,异常妖艳刺目。
那人正是五毒。
床侧站着的万花弟子,手里持着一根银针,一点一点刺入五毒的身上,随着他每一根针刺下去,五毒的身子里就会有一股黑血带着一缕极细的的水汽冒出来,五毒的身子也会随之一颤。
每次进一根针,五毒的牙齿合拢的就越紧,随后只听“咔擦”一声脆响,他竟将比两指合拢还要粗些的木头咬断了。那木棒一分为二,掉落在地上。裴洛趁着空当,赶紧又往五毒嘴里塞了一截木棍。
唐门的视线落到地上,只见那里大大小小已经躺着好几段被咬断的木棍。断口参差不齐,五毒的嘴角蹭着丝丝血迹。
裴洛在下一针,低头安抚道:“还有两针,马上就结束了,这罪今天就算是到头了。”说罢,下手毫不犹豫,两针落下的同时立马收手按住五毒的双肩。唐门趴在门上看得清楚,最后一针落下去,若不是裴洛按着,只怕五毒整个人都要弹起来了。
五毒喉咙里发出一阵如困兽一般嘶哑的吼声,声音像是隔着砂石瓦砾,不成人声,听起来怪咯人的。
唐门皱了皱眉,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名的手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不好受,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好受。这一年里,他也没有少折磨过五毒,只是那个人向来一声不吭的受着,他就以为他是不会痛不会怕的,今天第一次听到那人因为痛苦而发出的嘶吼,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那人是会痛的啊。
裴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收拾着手边的包,对床上似乎快要陷入昏迷的人道:“今天是最后一次扎针,所以也最为凶险异常,能不能熬过去还看你自己,不要让前面几次受的罪都功亏一篑。这针要扎一宿,你须得受着,我明日一早会过来替你拔了。”
走出两步,医者仿佛不忍心,又回过头去:“你……还撑得住么?”
五毒的眼皮掀了掀,始终没能睁开,他疲惫异常的,微微点了一下头。裴洛顿了一会儿,转身推门而出。
唐门隐了身形躲在一侧的柱子后面,看着裴洛渐渐消失的身影,身子一闪,进了屋。
屋子里面铺天盖地的药味混合着一股奇异的味道,期间还夹杂着一点凝神香的味道,乱七八糟的,刺鼻的很。唐门皱眉,慢慢走到床边,他缓缓俯下身来,细细打量起那人。淡漠如烟的眉毛如今挤作一团,原本弯弯的眼睛现在也拉成了一条直线,嘴唇青紫还带着丝丝干涸的血迹,一张脸上汗如雨下,简直狼狈不堪。
唐门猜测他大概已经进入半昏迷的状态了,于是蹲下身来,凑到他耳边,轻声的开口问道:“那一线牵,你不是下在了我的身上么?为什么最后又回到了你这里?”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什么,“还是说,这蛊得双方都下,才有用?”
问完这话,唐门自己先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怎么可能,这么阴毒的蛊毒若是还得两人同中才有用,那这普天之下还有谁会用它,这不是害人先害己么,谁也不是傻子,发明这蛊毒的人更不傻。
原本以为陷入半昏迷已经没有意识的人身子忽然剧烈颤抖了一下,唐门看见五毒的眼皮狠狠跳了几下,似乎是想要努力睁开,却又力气不济,只能干着急。
唐门笑起来,这一年他在无名堡里把自己隐藏的很好,一副随遇而安得过且过的样子,其实拨开了那层在自己面前刻意伪装起来的皮囊,他还是同从前一样倔强又较真。
睁不开便睁不开吧,他偏要逼着自己。
唐门席地而坐,地上微凉他却不甚在意,伸出一只手微微覆盖在五毒那长睫毛跳动下始终未能睁开的眼睛上,感觉到手下一阵又一阵微弱的颤抖,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里好像有什么地方变得柔软起来。
唐门凑到五毒耳边说:“你不用睁眼,就当我在你梦里,这次我不是来抓你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在万花也能碰见你。”阴差阳错的,好像缘分作怪。
“其实从你走的那天开始我就在想,还要不要再把你抓回来,把你继续绑在身边,继续折磨你,看你痛苦难受,”说到这里,唐门感觉到自己掌心下的颤抖越发厉害,于是他安抚的揉了揉五毒的眼脸,“我想了一夜,从前那么恨你,是因为你给我下了一线牵,其实也不是因为你给我下蛊,而是因为你给我下这蛊是为了折磨我,让我一辈子不得善终,折磨我便算了,你还就此跑的无影无踪,让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你,你这么对我,你说我能不恨么?”
说着说着,唐门嘴角又牵了牵,笑的无声:“可是其实我身上的一线牵已经没有了,按说我也不该在恨你了,折磨了你一年,也该够了……”手下震颤了一下,不动了,“刚刚在门外看见那万花给你施针,听他们说你也中了一线牵,我就是想问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给我下蛊,要我不得善终的人是你,到最后蛊却落到了你身上,你自己差一点就要不得善终。
五毒的身子几不可闻的动了一下,唐门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心被睫毛扫了一下,他抬起手掌,看见一双眼睛半眯起来望着他,眼中藏着一丝淡淡的紫色光芒,那仿佛耗尽全身气力才睁开一条缝隙的眼中,连唐门的半个身影都倒映不出来。
唐门看见五毒的嘴唇动了动,嗓子里“咿咿呀呀”一阵,像是说了一句话,奈何五毒嗓子哑的厉害,嗓子里气音很重,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然而不知为什么,唐门盯着五毒嘴唇一开一合的动作,忽然就读懂了他的话语。
五毒说:惟愿此生不曾遇见你。
连恨都没有了,连认识都不想要认识。
唐门坐在床侧有一瞬间楞然,借着微弱的灯火望向那个虚弱的仿佛随时会销声匿迹的人,五毒像是用尽了全力才睁开眼说了这么一句话,而后双眼一闭,真正的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烛火跳跃了一下,忽明忽暗,灯火之下的五毒忽明忽暗,唐门静静望了他一会儿,伸手替他将黏在脸颊上的发丝缕到耳后,这才慢慢站起身来,脸上不见什么表情,只是纵身一跃,上了房梁。
隔天天将破晓时裴洛就推开了房门,他不知道此时唐门就隐在屋子里自己的头顶上。一如既往的走到五毒床侧站定,先检查了一下香炉里的凝神香有没有烧完,而后又往香炉里丢了些什么东西,一股呛人的味道直冲房顶,熏得房梁上的唐门差点直接摔了下来。还没等他搞明白状况,裴洛已经回过身来,他伸手点了点五毒的额头道:“醒了么?”
五毒哑哑的哼了一声。
裴洛点点头:“醒了我就要开始拔针了,你且忍着点。”裴洛说完,下手如疾风,眼疾手快的几上几下就将五毒身上的银针给拔了出来扔在一边的白布上,房梁上的唐门眯眼看去,那白布竟然被几根细细的银针染黑了一大片。
虽说拔针不如施针那么疼,然而五毒还是忍不住抽搐了几下,这一夜仿佛脱了一层皮又剃了一身骨,整个人已经完全分崩离析,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撑过来的。心念一动忽然想起昨天夜里,自己恍惚之间似乎是……看见了唐门?
他还心平气和的坐在床边守着自己,絮絮叨叨和自己说了好多话,还问他为什么他会中了一线牵……
等等,那个人怎么可能心平气和的守着自己和自己好好说话,疼疯了吧。五毒脱力的想着,若是有力气,他肯定要狠狠的甩甩头,将这些梦境甩出脑海去。
“你今天尚还不能动,且先休息着,发发汗,明日我在着人给你少一桶热水,让你泡个药浴拔拔余毒。”裴洛站在床侧道。
五毒微弱的点了下头,心里有事儿想问,奈何说不出话又没力气打手势,眼皮也重的很,睁着睁着就睁不住了,狠命的往下耷拉。就在他双眼完全闭起来之前,他无意之间抬眼扫过天花板,忽然看见一抹黑影一晃而过,速度太快,他只来得及抓住一抹残影的尾巴,还来不及思考什么,眼皮重重的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