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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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中的法师微微抬起头——仿佛刚刚被精灵的声音惊动。纯白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肩头，映在黑色的法袍上，有一种触目惊心的撕裂感。
他注视着眼前的精灵。
这应当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他的弟子。或者说，从前的弟子。
十八岁的那场试炼成就了他的野心与威名，也彻底地，毁灭了他的健康。作为威莱斯的小小“补偿”，帕·萨里安让他拥有了一双金色的沙漏形魔眼。万事万物都无法逃脱这双眼瞳的注视，一切事物都在他眼前衰败，腐朽，最终化为废墟与灰烬。即使是几近永生的精灵，倒映在这双瞳孔里的，也只有腐败的尸骸和碎肉间蠕动的蛆虫。
他一度因此厌恶进食，即使知道自己的体质虚弱也坚持如此。
这双眼睛给他带来过太多的痛苦。
然而如今，它们最终被纳入了他的掌控，成为他灵魂上微不足道的一点装饰。
法师审视着精灵精致的面孔，却毫不在意那天赐般的美貌。
他注视着精灵脸上卑微而怯弱的神色，声音低沉得仿佛耳语：
“达拉玛，我的弟子，在你可笑的爱情之后，又是什么让你动摇至此。”
他只是随口一句话，却似乎带上了稍许不满。作为一位导师，对弟子的不满。
这是真实的吗？
达拉玛惶惑地揣测着。他抬眼偷觑法师，恰好对上那锐利的眼神，咽喉瞬间有一种被扼住的错觉。他慌忙移开了视线，落点正是法师微弯的嘴角。那弧度是法师惯常的嘲讽——它好像天生就凝固在那里，也永远都不会消失一样。
短短的一瞬间，达拉玛的脑海里似乎闪过了许多念头，又仿佛空荡荡无一物。
“您回来了，夏拉菲。”
最终，他还是没有给出任何答案，只是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垂着头，口气充满了敬意，没有对法师的出现表示出任何的意外或质疑，显出一派的温驯来。
他的姿态极其自然，就好像今天与过往的千千万万个日子没有任何区别。他在一整天繁重的学习后来到这里，怀着最崇高的敬意，向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黑袍法师寻求答案。
法师并不在意他的回避。
事实上，除了魔法与世界的奥秘，他对人世间的一切几乎都漠不关心。弟子的精神状态绝不在那个“关心”的范围内。
他的目光落在精灵的胸前，语气带上显而易见的讽刺，“看来帕·萨里安没能抓紧你。”
精灵瑟缩了一下，神色尴尬。
那是黑袍议会议长的胸章。光暗之战给黑袍议会带来了极大的损伤，连议长拉多娜都为此离去，那个位子也因此空缺了多年。直到法师长眠于无尽深渊，接管帕兰萨斯的精灵得到了它。
法师并没有顾及他的尴尬，或者说，他乐见于此。于是他恶意地加重了某些字眼，“威莱斯与帕兰萨斯不再‘亲密无间’了吗？还是帕兰萨斯已经与威莱斯不分彼此？”
法师的讥讽活像一盆冰水，叫达拉玛从头顶冷到了脚尖。
但忿恨在他心中点燃了另一种火焰，这股神奇的力量竟然暂时驱散了他的软弱，迫使他开口抗议：“您这是在轻视我对您的敬意。您永远是帕兰萨斯的主人。”他尽可能地使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一些。
法师这时倒真有些诧异了。
但他并没有更多的表示，“用来背叛我的敬意吗？”法师毫不留情地讽刺道。
精灵的脸更苍白了。
更让精灵痛苦的是，他清楚地看到了法师的神情：依旧那么冷漠，没有一丝的情感波动——他的背叛对他而言不值一提，只不过是信口拈来的讽刺。即使这背叛几乎毁了他曾经的计划。
达拉玛莫名膨胀的勇气，就像溪谷矮人虚张声势的影子，迅速地萎靡了下去。
精灵淡色的嘴唇微微颤抖，浅棕色的眸子里仿佛盈满了破碎的星光——他显出了一副楚楚可怜、柔弱至极的神情，好像那深藏心底，久久啮咬他灵魂的痛苦浮现在他那张英俊的脸庞上了一样。
法师冷不防被这浓郁的情绪所包裹，竟蓦地想起了另一双眼瞳。
一双同样盈满了爱意的眸子。
它们镶嵌在一张白皙的小脸上，浓密的金发垂在颊侧，像阳光，白鸥和湖水一样平和。
克丽珊娜。神眷之女。
排除施法原则的干扰，法师的记忆力一向是极好的。可是，此刻，他却发现自己似乎并不记得那迷人的光辉之貌。
尽管，尽管他曾经梦见过她。尽管她爱他超越自己的生命。这个女人终究也成为了他前进道路上的尸骸，被抛弃，被遗忘，被抹去。
法师陷入了更深远的思考中。
而站在法师面前的精灵却开始惊慌失措——当他发现有什么被他竭力隐藏的东西赤裸裸地曝露在这澄明的月光下。
不断叫嚣的渴望和源自崇敬的罪恶感在他的心底交战，让他俊美的面庞显得更加引人怜惜了。
“夏拉菲。”
他又一次呼唤了这个称呼，呼唤着眼前的这个人。仿佛仅仅如此，就能让他汲取到继续坚持的勇气。
法师的思绪被这声破碎的呼唤打断，再次投向精灵的目光竟好像带着些许虚幻的暖意。
达拉玛颤栗了起来。
他竟被这毫末的温和所激励，跪倒在法师的身前。他执起法师的指尖轻轻烙下一吻，声音里压抑着深深的颤抖：“夏拉菲，您的眼神令我充满妒意。在您伟大的生命中，还有什么，能得到您如此的温情？”
法师稍稍停顿了片刻——他对弟子此刻的坦陈无畏感到少许的惊讶。随后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显得格外虔诚的青年。
达拉玛将自己的额头贴在法师的手背上，他的发丝顺着动作滑落两肩，露出黑色天鹅绒法袍下一节细瘦的脖颈来。纤细的。脆弱的。
他向他献上自己，从身体到灵魂，所有，一切。
全然臣服的姿态。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