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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梅林阵中偶遇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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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历年底苏府后院的争风吃醋几乎掩盖了府上另一位贵客的声息:九皇子柴钺因病需要静养再加上想与母族的兄弟姐妹们多亲近亲近,圣上允其从小年开始暂住于苏府。九皇子自从苏贵妃回宫后就独自住在后院碧湖的湖心屿,屿上原有藏书阁、湖心亭和钓雪台,又有九曲廊桥将其连缀至湖岸,再加上专为贵妃修建的凌波阁,亭台楼阁,水榭花木,自成一番气象。九皇子是来静养的,自然少有人去打搅他的清净,只有苏衡偶尔上藏书楼会被九皇子请去喝茶。年节前后的苏府后院里,竟是这风景最好的湖心屿最为安静。
改用方回开的药方后,没几日苏幕遮的风寒就痊愈了,将前几日欠下的功课补上,在凝黛的提醒下又开始每日清晨去松林里练上大半个时辰的剑,毕竟老头儿和三师兄回京在即。老头儿的脾气苏幕遮最清楚:平日里凡事随意,该严格时那是极为严格。至于那位号称北方诸镖局扛把子的三师兄,苏幕遮听闻其人如何天纵奇才如何年少有为听得耳朵都快生茧,虽然凝黛曾提起过这位未及弱冠的三爷还是少年心性江湖习气,可保不准老头儿会让他来磨练自己的武艺,毕竟有个二师兄教她医药学和情报学已经够让人头痛的了!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除夕前日,这首诗开始在京中疯传,苏幕遮几乎每听到一遍都要汗颜一遍:自己怎么忘了这个时代还没有安石先生?!这诗的起因便是前一天和叶蓁、斐文渊等同窗好友在京城名楼醉仙楼小聚,众人中以她年纪最小,行酒令时被捉弄了一翻,即使把茶水也偷换成酒,也让她着实醉得头昏脑涨。宴饮至末,叶蓁还嫌不够尽兴,硬要她作首与春节有关的诗才肯放过她,她一时犯浑脱口而出就是这首。另一边半醉的斐文渊狼毫一挥已将整首诗抄录下来,边写边赞叹:“不错啊苏五,灌下去的是酒,吐出来的是好诗。你该不会只有醉了才有这样的水准吧?”收到苏幕遮的一记白眼后还哈哈大笑道:“哈哈,当浮一大白!”边饮酒边手抄了好几张,随手将那叠卵白纸往窗外一撒,到第二天自然全城闻名了。事情到这还不算完,苏桓听闻此事后还将诗的前两句写成对联挂在碧竹轩门外,从除夕到年后,无论是亲朋好友还是朝中官员,凡是来拜年的没有一个不看上几眼说上几句的,弄得苏幕遮哭笑不得只能呵呵。
初三这天,苏幕遮收到了老头儿迟来的年帖,除了恭贺新春之外也提到了这首诗,他把原文抄了一遍,底下的评语是:“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会抄不会抄。千抄万抄穿越必抄,何必抄这首新年诗?”苏幕遮撇撇嘴,心想着你以为我想抄,我巴不得别和这事扯上关系呢!当即提笔回信道:“天下文章一大抄,奈何前辈抄技高。千抄万抄穿越必抄,徒儿谨遵师傅教诲。”吩咐凝黛把信寄出就抱着木剑去松林了。
此时已近昏定,离用晚膳还有一段时间。冬日的暖阳落在残雪渐消的松林里,从不同的角度折射出五彩的光,苏幕遮呼出一口白气,心中郁闷亦渐消散。有几天没练剑了,为免技艺生疏,还是多练了一会儿吧。
一个时辰后,苏幕遮立在松林中,收剑,调息了一翻便打算趁天色未暗回去,此时的太阳已经在收拢最后一缕余晖了。才走出不到十步,苏幕遮忽地止住了脚步,林子里还有别人!不在她视线所及之处,而是在林子更深处。苏府外围的林木有柏树、木芙蓉、梅树、松树和竹子共五种,从苏柏所居的翠柏轩后依西往东方向种植直到苏桓所居的碧竹轩,每片林中都有一个小阵法用来困杀不速之客,家人多在内围进出,通常不会靠近。这些阵法是南平郡王在京时就有的,江陵的郡王府里也有类似阵法,苏幕遮曾在姜有故指导下学习过,所以才能轻易出入松林深处。五个小阵法各自代表五行,相互间亦有关联,如果一起发动便是极为可怖的五行大阵。这也是现在苏幕遮在松林边缘迟疑的原因。几步之隔的梅林里仍不时有轻微的咳嗽声传来,苏幕遮心底计算一番,回转身,从松林的生门穿入梅林。
春寒料峭,梅林里的雪积得比松林更厚,雪上全无人迹,其原因之一恐怕是林中的梅花大多未开,只有少数几枝冒出了花骨朵。苏幕遮深吸一口气,天色渐暗,身在阵中更不能完全依靠双眼,因为视觉必定会是最先被迷惑的。抱紧了木剑,苏幕遮阖上眼,往左平平踏出七步,开始照所学和阵的变化快速计算破阵之法,苏府梅林的阵法和江陵郡王府的有些不同,因阵法大小的不同在陷阱分布上的差异更多,好在借着对松林阵的熟悉,苏幕遮揣摩着布阵者的手法并没有触及任何机关陷坑。
离阵眼越近苏幕遮越感到诧异,那个人就不慌不忙地待在阵眼里,除了有些咳嗽,连呼吸都相当平稳。距离对方约五丈时苏幕遮睁开了眼,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她,仍侧对着她以剑鞘为笔坐在雪地里写写画画,最后一缕夕阳拂过他的颊侧,投影在深灰色镶毛领披风上。苏幕遮继续往前,想要看清他在雪地上写什么,他却停下了手,另一只手捂着嘴轻声地咳嗽,双眼仍炯炯有神地盯着那块雪地,剑眉微蹙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下一步,苏幕遮惊讶地立在原地,一半是因为那人终于转过头来:一张俊朗却鲜有喜怒浮现其上的脸,虽有些苍白,亦难掩天生的贵气——竟是九皇子柴钺!他不是除夕回宫和贵妃过节去了么?又是何时悄无声息回来的?惊讶的另一半原因是她终于看清了雪地上的字迹:是梅林阵破阵之法的推演。“错了,”顾不得对方同样诧异的眼神,苏幕遮木剑一指倒数第二行:“应该是西金克木,金生北水…”柴钺霍地回转头重新推演,一脸的豁然开朗。这阵法苏幕遮已经熟悉,当下心底快速推算,谁料得柴钺算得也快:“休门!”两人异口同声道,竟然同时得出结果,不由得相视一笑。“走吧。”苏幕遮伸手想扶他一把,天色渐暗,再不出去,碰到巡夜的护卫就说不清了。柴钺晶亮的黑瞳倏尔复归沉寂,动了动盘坐的左腿,苦笑着摇摇头。苏幕遮这才注意到他左腿有伤,是被阵中的机弩射中的,还有一小截尾羽同暗红的血凝固在一起,只是刚才被披风遮着她才没有注意到。四处望了望,苏幕遮道:“你在阵眼里呆着,我出去找人过来。”柴钺垂着眼道:“多谢,不劳烦你,我的护卫快要找来了。”脸上神色不甚分明,毕竟谁都看得出他是从府外进到这里,他的行踪还是越少为人知悉越好。苏幕遮看了眼通向围墙的雪地上的痕迹,足迹已经有些模糊,显示出它的主人在这里等了多久。又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色,忍不住摇摇头,让一位皇子在苏府后院受伤甚至危及生命,这对苏家而言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横竖都是等着,何不再多加几分把握呢?”苏幕遮抱着木剑,脸上已有了冷意,她自认为这副表情还是很能唬住人的,谁料得柴钺抬头神色复杂地看了她半响,倏尔又露出一个干净纯粹得近乎于天真的笑容:“好,我等你。”
苏幕遮直到踏出休门才想起诸多问题,例如礼节问题,例如九皇子的所学,一位久不受宠甚至还传闻患有疯癫的皇子怎么会对五行八卦如此了解?当然苏幕遮无法否认对方是她在京遇到的人中唯一能够谈论术数的,连云台书院都对这科不甚关注,也是这一点让她的第一反应是指出推演的错处而不是行礼问候。
找到九皇子柴钺的护卫并不算困难,苏幕遮寻到湖边就看到有两名护卫正在九曲廊桥口满脸焦急的说着什么,“你们的主子在梅林里,”苏幕遮来不及多解释什么,只说了声:“跟我来。”两名护卫先是一脸诧异,看她不像在开玩笑才将信将疑地跟她同去。柴钺果然还在梅林阵眼里,看到苏幕遮领着那两名护卫过来只是露出了一个苦笑。“属下东方(北堂)来迟,请殿下责罚。”两名护卫诚惶诚恐地行礼道。“好了,你们先扶我出去再说。”柴钺收起始终未出鞘的短剑,又恢复到那种面无表情的淡定,只是在两人扶起他的时候向苏幕遮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多谢。”苏幕遮微微摇头示意不用客气,径直到前面领路。九皇子柴钺,年纪轻轻却满是谜团,她还是保持距离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