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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又是一年冬尽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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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十,苏幕遮完成每日的功课后就和二哥苏衡一同坐马车去回春堂取药。岁暮将至,柳氏的寒疾又犯了,只得像往年一样请医圣方回来调理,方回隔五日来一次,苏幕遮和苏衡也隔五日去取一次药。取药这事,自苏幕遮冬学结束从云台书院回来后已是第四次了,她也能借机出门透透气。马车载着两人行到潘楼南街,苏衡让车夫把车停在一处宽巷中,自己和苏幕遮并护卫、婢女一起步行前往。这条街多是交易金银玉帛珍宝古玩的店铺,行走其间的人非富即贵。苏幕遮前世从舅舅那里学过古玩鉴赏,所以对这些珍玩都极有兴趣,不时的停下来看看。“咦?那不是苏家的人?”远远地有人通过护卫的衣服认出了他们:“那位俊俏的少年郎莫不是苏家二公子?”“看着像是啊!那姑娘是谁?”“这你都不知道?自然是苏五姑娘啦!”“难道是去年那个才九岁就赢了棋痴的苏五姑娘?!”“对,就是她,听说她今年还考入了云台书院!”“这事儿倒不算稀奇吧…”“哎呀!稀奇的地方在于她一年里面连跳了三级,现在已是四年级的上舍生了!”“连跳三级?!还是上舍生?这也太…”随着几人走出半条街,这样的窃窃私语总时不时地出现。步入马行北街,人流明显减少了,这条街多是药铺医馆,新年将近,寻医问药的人自然少了许多,苏幕遮一行人也终于耳根清净了。
“嘻嘻,”小丫鬟凝碧轻笑道:“今年五姑娘可真是京城热门人物呢,还有人传言姑娘会成为棋圣呢!”
苏幕遮摇摇头,无奈道:“我与林琚不过堪堪打平,这些人也太夸张了。”棋赛她只在去年末以及秋假时去过,与林琚一胜一负刚好打平。
“打平也很不错了,人家可比你大十岁呢。”苏衡道,虽然公开的棋赛上两人才平手,可私下里,这一年来两人已较量过不下五次,结果还是苏幕遮略胜一筹,想到这儿苏衡又有些自豪:“最近你们之间连敬称都不用了,上次那局他以一子之差落败还大喊来年一定要赢你苏五呢!”
苏幕遮笑笑:“棋道之外的事务他是全然不理的,敬称更是随意了。不过林琇姐对二哥不也不用敬称的么?”林琇是林琚之妹,比苏衡小一岁,年方十二已极有大家风范,唯有对苏衡总一副挑剔的模样。
“这…”苏衡侧过头去,有些不自然:“小丫头的心思,我哪里会知道。”
“哦,是吗?”苏幕遮坏笑着看他颊侧微微红起来。
“嗯。”苏衡点点头却忍不住咳嗽起来,引得小丫鬟凝碧都笑了,好容易平息下来,瞥到苏幕遮的笑脸也不由得摇头道:“我还真有些后悔带你去棋赛了,有个这么聪明的妹妹,我压力很大啊!”
“哈哈,”苏幕遮学着他的语气道:“有个这么俊的哥哥,我也是压力很大啊!”
两人笑闹着到了回春堂,一步入室内,自有相熟的小童将他们引到堂后静室,奉上茶并点心。不一会儿,医圣方回就来了,说了些用药上的改动以及平时的注意事项便将新药方给了他们。趁着苏衡去取药的当,方回将一卷短短的卷宗递给了苏幕遮,苏幕遮接过,将袖中的另一卷卷宗和一张纸递还回去。方回仔细看了看那张纸道:“嗯,这次题目答得还不错。”将卷宗和纸收好,又说:“年后师傅和三师兄会来京城一趟,这封卷宗的题他亲自来考你。”
“三师兄怎么突然回京了?”苏幕遮奇道,这位向来只闻名未谋面的三师兄这几年来一直在东南沿海一代,所有师兄师姐中她也只见过这位世称“医圣”的二师兄了。
方回答:“他在东南布局两年终于将东风镖局收回,现在是回京来做下一步打算。”
“三师兄他要在北方开分局?”
“不,”方回顿了顿道:“总局本来就在京城,只是…”话还未说完忽听到有脚步声向这边而来,正是苏衡提着药回来了,苏幕遮也只得按下好奇,一起向方回道谢作别。
回家路上,苏衡问:“今天去御街逛逛么?”“不了,”苏幕遮道:“叶蓁约了我去茶楼观斗茶,就在前头茶汤巷。二哥一同去吧?”“我和三弟约了一起去骑马,你自去便是了。记得早点回来。”“嗯,知道了。”苏幕遮点点头。苏衡让两个侍卫都跟着她一起去,自己只带一个丫鬟,两人便在巷口分别了。
等到苏幕遮回府已是日暮时分,前院里早在准备晚膳了,怕父亲见着又要责怪,苏幕遮悄无声息地快速溜回了听松轩。刚进院子就听到有隐约哭泣声,直到她进了屋子才渐渐消失,没过多久如夫人乔姬就从里屋出来了,眼角还有泪痕。“娘,这是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苏幕遮当即问道。“没有的事,为娘不过是思念故乡罢了。”乔姬否认。“娘…”苏幕遮还想再问,乔姬却打断了她,让凝香和凝碧领她下去更衣。苏幕遮心有疑问,又悄悄问了凝香,这才知道缘由:下午府中的舞伎闻柳来过了,说是过几日贵妃省亲时要由她来献舞,舞曲已经编排好了,只缺一个伴舞的,闻柳听闻乔姬当年在江陵也小有名气,便提出要她来当这伴舞。可是以乔姬的位份又怎么会去呢?两人相持不下,最后闻柳甩下几句冷言冷语怒气冲冲地走了。
“闻柳最后说了什么?”苏幕遮语气不善地问道。
“说,说如夫人算什么如夫人,不过是一上不得台面的伎子罢了!”
“哼!”倒是凝碧先不满道:“她自己又算个什么东西!”这个时代虽然有女试这样的改革提升了女性地位,但同时也有大片的秦楼楚棺,而达官贵族私下养伎甚至互相赠送都十分常见。闻柳和闻莺这对双生子便是京城极富盛名的艺伎,她们一个擅舞一个擅歌,皆是相貌美艳动人,唯一的区别在于二人的左、右眼角各有一颗泪痣。她们本来养在蕲王府上,几经转手,在半年前到了苏府。闻柳从一开始就很得苏柏喜爱,奈何李氏泼辣,不允许他再纳妾,闻柳也不敢胡搅蛮缠,两人便一直处于暧昧之中。她的妹妹闻莺似乎更为倾心苏桓,只是苏桓在公务外还要照顾生病的柳氏,自是无暇风流。这些小事本也不引人注目,可闻柳比闻莺有心机得多,她先是借□□流乐理常和乔姬来往,偶尔“巧遇”苏桓,有时也会拿新作的词曲来请乔姬或苏桓指点,一来二去,便引起了苏桓的注意,待到乔姬再要阻拦已是来不及了。苏幕遮冬学放假后回到苏府发现这一情况,也只能劝乔姬少和闻柳来往罢了。
“总来这儿找事,知道的说我们如夫人太和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怕了她呢!”凝碧一手叉腰,一脸愤愤不平,凝香拍拍她肩膀道:“好了好了,爷本就风流,等这一阵子新鲜过去就好了。”边说着边给苏幕遮围上了披风。
“谁知道呢,”苏幕遮自顾自地绑上领口的绸带:“我看她是不弄个妾位就不会罢休的。”
凝香和凝碧对视一眼,忙道:“哎哟姑娘,这话可千万不能在如夫人面前说啊。”
“姑姑放心,这个我自是省的。”苏幕遮笑笑,一脸云淡风轻:“走吧。”有点眼力的人都看得出闻柳的心思,只是乔姬再怎么不受宠也好歹是位如夫人,也是苏桓唯一嫡女的养母。更何况再过十日就是贵妃省亲了,谅她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做什么。苏幕遮边想着边听着凝香说起今日大夫人让人把后花园的小池清理了一番,顺路还送来两套首饰给她。苏幕遮点点头,吩咐她们把今天从斗茶会上带回的新茶送几罐去做谢礼。
晚膳在前院用是从月初开始的,原本两家是分开各自用的,但月初皇上允了苏贵妃腊月廿日回家省亲三日,有太多的准备工作要做,再加上两家在外求学的孩子们纷纷放假归来,李氏和柳氏一合计便决定全家人一起在前院饭厅用晚膳,一来方便议事,二来也图个热闹。晚膳已摆好,长辈和晚辈各一桌,长辈们都已经到了,苏幕遮刚坐下,苏桓和苏律也前后脚进了门,苏桓看了苏衡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倒是苏柏问了苏律一句:“怎么来得这么晚?你脚又怎么了?” 苏律在苏桓身后嗫嚅道:“没,没怎么,摔,摔了一跤而已。”“莽撞!”李氏一听忙过来将苏律上上下下查看一遍,确认无大事后才让他坐下。苏律似是松了口气,又看了苏桓一眼,后者只是笑了笑。苏幕遮斜眼看到他袖中藏着半截马鞭,心想:这跤摔得还真重啊。
那一桌长辈们已经在讨论迎接贵妃省亲的准备工作了,这一桌的小辈们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苏婉今天坐在苏婳和苏幕遮中间,两人一直低声说着什么,到最后,苏婳似是有些不耐烦扔下一句:“九皇子是要来,可人家的私事四妹也太关心些了吧!”面上一冷,开始自顾自地用膳,苏婉也不好意思再问了。苏幕遮有些好奇,转过头刚想问苏衡,结果苏律已经先开了口:“二哥,皇姑姑真要带九皇子过来啊?”苏婳看了他们一眼,苏律视若无睹地继续问:“这消息是真的么?”
“嗯,”苏衡拗不过他,放下筷子道:“前日国子监的学生们聚会时,五皇子提到过,九皇子的病已无大碍,冬学也来上了,只是不怎么说话。”
“听说大皇子去北疆前教过他练剑,他的剑法如何?”
苏衡摇摇头:“他的确随身带短剑,可我从未见他用过。”
“也许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吧。”苏婉小声插了一句。兄弟两人看看她,沉默了一瞬。
“说起来,皇表兄走了近十年了。”苏律神色黯淡,似在追忆从前:“那时我还小,只记得他剑法很好,手也巧,他还曾亲手制了柄木剑送我。”
苏衡拍拍他的肩道:“我自幼听闻四皇子的文武双全,可惜了…”连苏婳都低叹一声。四皇子自幼聪慧,文武双全,一度是苏贵妃的骄傲,是皇上最疼爱的皇子。当时大周统一没多久,还未立太子,坊间曾有传言说皇上打算立四皇子为太子,可惜还没等到传言被证实,四皇子就在八岁那年的某个雪天坠马身亡了。苏贵妃悲痛欲绝自是不必说,连皇上都罢朝三日,而早已解甲归田的南平郡王更是从江陵赶回了京城。此后,苏贵妃虽然还位列四贵妃却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强势了,而皇上也立二皇子为太子,其母王贵妃自然被封为皇后。四年前,苏贵妃收养了刚满八岁的九皇子。九皇子本是兰嫔之子,自小喜武,有人私下猜测就是这一点让苏贵妃想起了四皇子,从而决定收养他。兰嫔在九皇子五岁时离奇的中毒死去:那毒本是下在九皇子杯中的,却误打误撞被兰嫔饮下,事后查出主谋是淑妃,皇上看在淑妃最疼爱的八公主还年幼的份上,将淑妃贬为美人,禁足冷宫永不得出。此事虽然就此了结,可九皇子却从此郁疾缠身,几次绝食、投湖,也有传言说他患了癫狂之症。后来医圣方回定居京城开了回春堂,皇上的头风旧疾御医们都束手无策,还是请方回来治疗才有起色,而九皇子的病也在其调理下得以好转。所以苏衡和苏律才有那一翻问答。最后,这顿晚饭在众人的静默中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