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遮》艾许Ash

5、纷纷暮雪下城门

　　车辚辚，马萧萧，苏幕遮很容易就在这单调地行进中睡着了。等到乔姬把她摇醒已是日暮时分，随车的管家苏忠正同赶车的阿大闲聊：“最后一站了，到了前面驿站就会有人接手的，辛苦你啦！”，“哪里哪里，苏管家客气了…”
　　果然一到驿站就看到苏桓领着一队人等着，苏幕遮一下车就被苏桓抱住：“啊幕真是长大了！”“父亲…”苏幕遮也有些感慨，七年未见，上一次见面她还是视物模糊的婴儿，直到今天才能真正看清父亲的面容：他长得很像爷爷，面部轮廓棱角分明，只是柔和的眉眼使他多了几分儒雅之气。
　　“眼睛都好了吧？”苏桓将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嗯。”苏幕遮点点头。
　　“那就好，”苏桓抬头向乔姬道：“姜大夫的这番恩德改日必要去重谢。”
　　乔姬亦点头：“那是自然。”
　　“这几年，苦了你了。”
　　“不苦，”乔姬摇摇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来：“啊幕很乖的。”
　　苏桓也笑起：“来，啊幕！父亲带你骑马。”
　　“好啊！”苏幕遮自是高兴。
　　“夫君且小心些，”乔姬将披风给苏幕遮披上：“莫要着了凉。”
　　“嗯，你先上车吧，外头风冷。”
　　“嗯。”乔姬笑着坐回车里，苏桓则将苏幕遮抱到马鞍上，自己再上马拥着她坐好，一队人继续前行。这是苏幕遮第一次骑马，实是有些好奇，可迎面吹来的寒风却让她不敢乱动，北方果然比江陵冷得多了。“冷么？”苏桓将披风的帽子给她戴上，苏幕遮摇摇头。“就快到了。”苏桓话音刚落，车马队行过一个转弯，都城的城墙已是遥遥在望。“呀，下雪了！”是凝香惊喜地呼声，队中的众人也都发现了，苏忠轻叹道：“许久未看到雪喽！”“今年这雪下得比往年要早些，好在还不是很大。”苏桓同他说。苏幕遮抬头看着空中纷纷扬扬飘下的雪，她也有许多年没看到雪了，在这个世界更是头一次看到。寒风细雪之中，都城的城门一点点靠近，城门上方的“万胜门”三字古朴而有力，恍惚中她想起姜有故曾说过话：“我十四岁入汴京，看到都城的时候只有一个想法：那城墙已染上了无数人的鲜血，不过绝不会有我的。挺幼稚的吧？”是挺幼稚的，苏幕遮嘴角弯了弯，不过这城墙上也绝不会染上我的血。
　　苏府位于内城西北，占地极大。当年郡王在京时，正门常开，官员来往络绎不绝，现在则只有左右两侧的门会开，左边是大将军苏柏的府邸，右边则是工部尚书苏桓，正门只在逢年过节或有红白喜事时才开。苏幕遮一行人从右侧门入府，穿过前院的厅室，远远得便瞧见后院入口处有人等着，等走进了才看清是个男孩子领着仆童，“父亲。”男孩冲苏桓行礼道。“嗯，”苏桓点点头道：“这是你妹妹和如夫人。”三人互相见过礼，苏幕遮打量着这位二哥——苏衡，长她三岁，庶母因难产去世，之后一直由柳氏抚养，他脸部轮廓长得像苏桓，眉目清朗，唇即使不笑也微扬着，通身一股潇洒气派。
　　“你母亲怎样了？”苏桓问他。
　　“已无大碍了，刚起了身，正在张罗晚膳。”
　　“忙那些做什么，”苏桓蹙眉道：“我去劝她。你陪你妹妹和如夫人去东院松涛轩。”
　　“是。”
　　苏桓将仆从留下，一个人径直往左侧那条小路去了。管家苏福则领着乔姬和苏幕遮等往右侧走。苏衡从老仆手中接过伞，替苏幕遮挡住细雪。
　　“妹妹应该从来没有见过下雪吧？”
　　“嗯，江陵从未下过雪。”苏幕遮随着苏福和乔姬往前，雪已经小了许多，所以小路上不过薄薄地铺了一层。
　　“江陵…爷爷还好吧？”
　　“爷爷每天种花看书，身体康健。”
　　“其实我出生之前，他老人家就已解甲归田了，我从未去过江陵，他老人家我也只在京城见过两次。”苏衡顿了顿问：“有机会你同我讲讲江陵好么？”苏幕遮这才想起他是庶子，自是不太可能被带去江陵的，便爽快应下：“好啊。”苏衡笑起，似是十分高兴：“妹妹住在江陵时也是每日看书种花么？可有什么爱好？”
　　“爱好…”要说爱好的话，恐怕只有“下棋。”
　　“下棋？！”苏衡脸上笑容愈盛：“那太好了！我学棋也快三年了，正好同妹妹切磋切磋。”
　　“如此…甚好。”
　　“说到下棋，妹妹可听说过棋圣么？”
　　“大周四圣之一的棋圣古松子么？”所谓大周四圣，即武圣、医圣、茶圣、棋圣，四人皆是一行的翘首，且盘据此位都在二十年以上。
　　“正是，今年古松子大师想将棋圣之位传给他的徒弟，可他的徒弟却…”苏衡笑着无奈地摇摇头。
　　“他怎么了？”苏幕遮好奇地问。
　　“那人却说，他还未胜过大师，不算真正的棋圣。他宁可做个棋痴，以棋会友。”
　　“呵呵！”苏幕遮笑道：“还真是个痴人呢。”
　　“是呢，他不仅是个棋痴还是个奇才呢。”苏衡似叹似羡：“林家的人自有其资本。”原来那个人出生于累世高华的林家，南平郡王的夫人也就是他们的奶奶也是出自林家，苏林两家也算是世交了，难怪苏衡熟识。
　　“他每月开一次棋会，有时举办比赛有时只接受挑战，等开了年，我们一起去瞧瞧。”
　　“好。”苏幕遮应下。只是两人都未料到这一瞧却使苏幕遮一步成为京城又一奇才。

　　苏幕遮与乔姬二人在后院东边的松涛轩安顿了下来，小楼后头种有大片松树，松涛阵阵，生机勃勃。两人简单整理了下就同苏衡到前院去用晚膳。因这次是为两人接风洗尘的家宴，所以布置在前头大厅里，两家人全数到齐：柳氏虽刚病愈却还是忙着张罗，乔姬坐到她的下首，苏幕遮则坐到她和苏桓之间。而另外一边则是苏桓的兄长苏柏一家，兄弟两有五分相像，只是苏柏脸轮廓刚毅，虎背熊腰，更为壮实。其妻李氏和王姨娘正帮着柳氏布菜，长女苏婳也不时地搭把手。苏婳是长姐，已经十三岁了，出落得清丽动人，又因她擅长吟诗作画，以“画中人”的外号列入京城世家四美。苏婳另一边坐的是排行第三的苏律，比苏婳小两岁，是家中唯一的嫡男。他自小受尽百般宠爱，最喜爱舞刀弄剑，此时正兴致勃勃地同苏衡讨论着今日武学新教的马术，约着改日一同去骑马。坐在两人之间的四妹苏婉也想同哥哥们去骑马，可苏律却冷声道：“四妹还是好好看书罢，既然打定主意要考云台书院就得努力了，那里可比不得我们这些上武学和国子监。”苏婉脸又白又红。
　　苏衡问道：“国子监的女学近年来也是不错的，四妹为何不考虑考虑呢？”
　　“不要，”苏婉果断拒绝：“谁人不知是云台书院首办女学的，更不用说那里学风开明、藏书丰富、名士大儒云集了。”苏衡被她反诘得一默。苏幕遮忍不住看了那三人一眼，苏婉比她大一岁，是她的庶姐，听闻她今年放弃官学去考云台书院却失之交臂，回来哭了半日又决定再考一次。苏婉之所以这么想入云台书院，除了她所说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恐怕就是在云台书院连续三年成绩第一的长姐苏婳了，有一个如此才貌双全的姐姐，众人想不拿两人作比较都难。只是任苏婉怎么斜眼瞥苏婳，人家都是丝毫不把她放在心上，苏幕遮暗自摇头，这个四姐还真是个绣花草包。正想着，苏律已将话题引到她身上来了：“不知道五妹来年打算考哪一所学堂？”
　　“我嘛…”该学的在姜有故那儿都学得差不多了，她也的确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管考哪里，都得早作准备，力求一次拿下。”苏律说着又看了眼苏婉，气得苏婉搁下筷子饭也不吃只瞪着他。虽然现下里官学、私学招生都规定六岁至十岁，苏婉明年满十岁了，是最后一次入学机会，而同龄人多已入学，学制过半的也大有人在。这一点，于苏幕遮也是同理，只是之前姜有故在江陵多教了她几年也曾考虑过此事。
　　“多谢三哥提醒了，”苏幕遮冲苏律笑笑：“不如我也去考云台书院吧！正好与四姐同行。”后半句是对苏婉说的。
　　苏婉倒是愣了愣才应：“唔，好啊。”面上和苏律一样都有几分惊讶。
　　苏衡也温和道：“那五妹可要同四妹多学习多努力了。”苏幕遮点点头，苏衡又给两人夹菜，一场小风波就此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