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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我皆百代过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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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幕遮自从目能视物后就常跑去书房翻书看,偶尔同两位老人下下棋或是由乔姬牵着去街上逛逛,日子过得悠闲自在。这一日,她正坐在书房矮几边看着最后一卷五代史,“不错嘛,看到最后一卷了。”姜有故正抱着两三本厚厚的医书进来,苏幕遮抬头看向他:“姜先生,还在看医书啊?”姜有故点点头:“嗯。”伸手摸摸她的头,苏幕遮下意识地要躲开却还是快不过他,只得暗自翻个白眼转头继续看书。
“眼睛怎么样了?”姜有故将书放在一旁的书桌上。
“还好。”苏幕遮翻过一页:“爷爷呢?”不知为何,和这个人同处一室总使她隐隐不安,虽说这人几乎算是救了她一命。
“去后花园照料那些睡莲了,”姜有故踱步到窗前将窗开大些:“天气真是太热了。”转过身来审视着她:“这三卷五代史你都看懂了?”
话题忽转,好在苏幕遮反应也不慢:“也不是,有些看得似懂非懂的。”
“这样啊,”姜有故语调不变,下一句却让她呼出的气一滞:“那便由我来教你罢。”上一次他说要教她,教的还是启蒙级的“一去二三里”,结果后来她一翻书才发现那首诗还要晚个几十年才出现呢,这一次不知又是个什么状况。苏幕遮硬着头皮先挑了几个生僻字问他,又扯了些稀奇古怪的问题问他,到了后来实在是无话可说了便推说要温习一下。
“嗯,看来你也读得差不多了,”顺手翻翻最后一卷:“最后不过是些表与志。那我来考你几题罢。”苏幕遮再一次呼吸一滞,拜托,你能别老把重要的决定留在最后说么?!没等她心底吐槽完,姜有故已经开始出题了:“第一题,今为何朝?”
“周。”这个可以从五代史编者的角度看出来。
“第二题,前朝为何朝?”
“自然是五代。”题目虽然简单,但她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周承自何朝?”
“汉。”
“大周以北是何地?”
“契丹。”
“大周往西是何地?”
“党项。”
“你来自何地?”
“我…”苏幕遮忽地抬头看向姜有故,一惊后连忙反问道:“先生此问何意?我不是很明白。”姜有故缓缓笑起:“你总会明白的。”转身抱着医书向门口走去:“对了,”又忽地转身问道:“你可知今为何年?”
“不知道。”那五代史再怎么详实也应是多年前所编,她又久居于此,怎么可能知道呢?
“今年是周历建兴六年。”说完,转身离去,只留下苏幕遮怔愣在原地。夏日的清风吹动着矮几上五代史的书页,刚好是正史部分她还没看完的末尾处:“显德七年,赵氏自立,国号为宋,囚恭帝于天清寺。太后、曹王、蕲王于王相护佑下奔逃出京,屯蹀坝诼揖蟪す鞅祭铙蕖K脑拢У坜坝谔烨逅隆M跸嘤胫亟钪亟⑺彰盗⒉芡跷涞郏椒⒈炙巍>旁拢蟪す饔肜铙抟喾⒈炙巍U栽舾贡呈艿校辉卤晃в诰文暝陆担锪濉T峁У塾谑雷谇炝瓴啵凰沉辍N涞奂涛唬臧怂辏商蟆⑼跸唷⒎嗤ㄕ9鸥次埽脑斓v。”苏幕遮看着看着,忽地大笑起来,枉自己小心翼翼、冷静警惕,却未料到所处的是一个完全不存在于前世史书中的时代,是一条已转弯了的历史河流。真蠢呵…以为能装乖反倒露了拙,苏幕遮呵呵笑着看下去,不过是武帝亲政,和周边各国或战或和,最后统一国家的过程。在史书的最末她注意到了一行小字:“著于天祐廿年,修订于建兴元年。”
看完书已是日暮时分,苏幕遮抱着那三卷五代史一本一本地放回高高的书架上,心底只余一个疑问:那位神秘莫测的姜大夫在这转折的历史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可惜还没等到苏幕遮想找姜有故好好“请教”时,他却已经离开王府云游去了,苏幕遮只得暂时作罢。
一晃已过中秋,秋风日渐转凉。这一日,苏幕遮抱着本新淘来的残棋谱想找爷爷一同探讨探讨,却不料书房门紧闭着,房内人语低微。苏幕遮一时好奇,转到窗下偷听起来:
“此事当真?”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么?”
“不不不,只是你曾说过不会再收徒了。”
“唔,那她便是老幺儿罢。”苏幕遮已听出了这人是姜有故:“还是你舍不得这个宝贝孙女?”
“怎么会?我高兴还来不急,呵呵呵!”另一个人自然是她爷爷,只是他们在说的人…莫非是自己?
“也别高兴得太早,我得先考较她一下,也要听听她自己的意愿。”
“这个么…”
“听了那么久壁角,还不愿出来么?”
“乖小五,来,爷爷和你讲件好事。”两人一同转向她躲着的那一面墙,苏幕遮只得无奈地进了书房。
姜有故仍是老样子,神色淡淡。同坐的郡王却是十分高兴的样子:“小五,来,这是姜大人你也认识,你可愿意拜他为师?”苏幕遮不解:“拜师,学什么?”姜有故接口道:“你想学什么我就教你什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更使苏幕遮疑惑,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不过有一样东西你得先看看。”说着起身走到书桌旁,将一卷轴铺开在桌上,那是一幅画。“这是…那位,是那位的手笔?”郡王面上惊讶,“正是,这也是她留给我的唯一遗物。”苏幕遮走到桌边看到画却愣住了:画中北风吹雪,一树腊梅独自盛开,一对鸟儿在枝头相互依偎头都侧向左边,将观者的思绪引向画外。她愣住倒不是因这画得好,而是这幅画太过眼熟了。“她当年就是以这幅画来考我,我所提的画名…”姜有故手下一动,画的最后一边便展露了出来:“腊梅山禽图。”怎能不熟呢?两宋名画,又是出自徽宗之手,想不记得也难。“我要考你的,就是为此画作一首诗。”苏幕遮垂了眼,这就是他所说的看她自己的意愿吧?可她心头更有千思万绪都需他来解,无论他是什么意图,总不会是恶意吧?“这有点困难吧?”郡王在一旁不满道。对一个年仅四岁且未学过作诗的孩子来说是有些困难,不过对她…那可就不一定了,“那便由我来起头吧,”姜有故嘴角有笑意:“山禽矜逸态,请...”转向她,似是邀老友对弈一般。苏幕遮顺势接下:“梅粉弄轻柔。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好!”倒是郡王先赞道:“山禽矜逸态,梅粉弄轻柔,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好诗,正和此画!”说着,颇有几分得意的看着姜有故。“不错。”姜有故亦道:“那这个徒弟我便收下了。”“好,”郡王笑道:“哈哈,小五你还不快拜师!”
第二日苏幕遮到书房时,姜有故已经坐在书桌前埋首于医书中了。她犹豫了半响还是直接开口道:“喂,老头儿,我还是不明白。”
“这可不是和师傅说话的样子啊。”姜有故放下手头的书,神色温和。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哪有小孩像你这样冷静的…”
“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姜有故思索了一瞬:“若真要问原因的话…我想你会比较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就像我当初一样。”
“当初…”苏幕遮马上想起了那副画:“你的师傅又是谁?”
“她姓符,是周世宗的大皇后。”
苏幕遮诧异,忽地笑笑道:“我已无话可问了。”
“你当然有很多想问我,我是什么身份我曾做过什么我为这个国家出过多少力,就像我也有很多想问你一样。”姜有故的表情渐渐寂寥下来:“可那些都是过去了,你现在所看见的我,只是一个无聊的老头罢了。就像我看到的你,也只是一个快乐不起来的孩子罢了。”
“你的爱人和亲人呢?”苏幕遮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本是孤儿,无父无母,反倒是我那三个徒弟和我比较亲近。而我所爱的人…已经和她的夫君同葬于庆陵了。”
“你有向她表白么?”
“她知道又如何?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嫁人了。”
苏幕遮沉默了下来,神情也有几分黯然。
“又离题了,”姜有故苦笑的拍拍脑门:“这人一上了年纪就越来越浑了唉…”
“老头儿,”苏幕遮打断了他的念叨:“谢谢你。”
“客气什么,”姜有故摆摆手,取过一叠纸道:“不如你来写下你想学什么吧,我来写能教你什么,互为参照,如何?”
“正合我意。”苏幕遮点头,可她只写了两个字就搁笔了。
“怎么?”姜有故把两张纸放到一起,开头两人所写的都是“武”和“医”,只是姜有故在后面又写了很多,“我可不认为你只学这两样就能独立于世。”
苏幕遮朝他那张纸瞥了眼,不满道:“你这是要累死我吧!”毕竟这副身体还不到五岁。
姜有故耸肩:“没办法,谁叫你是老幺呢。”
“老幺怎么了?”
“门里的规矩,老幺继承衣钵。所以你三师兄一听说我又收了个徒弟就巴不得跑来看看…”
“果然是谁都不愿意继承吧…”苏幕遮暗自嘀咕道。
“更何况你姓苏,苏家,从来不需要无用之人。”姜有故语气一沉。苏幕遮挑了挑眉,这话似乎还有隐含之意,反正不管怎样,接下来的日子是没那么悠闲了,只是现在的她会对未来更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