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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病还须心药医 ...

  •   或许是因为眼被蒙住,苏幕遮的耳力越发见长:有人从房外经过或是在院里窃窃私语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凭借着这些只言片语,她对苏府有了基本的了解:苏家祖上三代都是战功赫赫的武将,尤以她的爷爷苏则最盛,被封为南平郡王,他解甲归田时,圣上还下令在江陵另建一座府邸,这也就是她们母女现在所居住的。苏则只有一妻,已去世多年,膝下有两子一女,长子承父业为大将军,女儿入宫为妃,幼子即是她的父亲,现为工部侍郎。两子并未分家,两家同住在汴京的苏家大宅中。苏幕遮在这一辈中最小,排行第五,所以府上的老奴们多称她五姑娘,爷爷也是直接唤她小五,她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长她三岁,行三,其母因难产去世,他由柳氏一手带大。
      工部侍郎苏桓此次南下本是受命扩建江宁府的水寨,本来不过几个月的工程,可还未完工又受命往江陵另建一座水寨,算算工期,刚好碰上郡王的六十大寿。圣上便允其兄嫂、妻子同赴江陵祝寿,又遣蕲王送去贺礼。柳氏直到要出发去江陵时才诊出来已经怀孕三月有余,大家本都劝她安心养胎,可她仍执意前往,慢行了一个多月后终于抵达,本应是合家团圆之时,却发现丈夫身边立着个解语花似的女子——乔姬。
      所以苏幕遮有时候想想柳氏不来探望自己和乔姬也并非不能理解的:她本来想给夫君一个惊喜,谁知他却另有新欢;她本来期望自己能诞下嫡子,可却是一个天生有疾的女婴。天意弄人,不过如此。自生产后,柳氏的身子总不见好转,虽然请了妙手孙鹤来调理,可府中已传闻她日后难以有孕。苏幕遮的满月酒柳氏也没有出席,只差人送来一套银饰。

      这是苏幕遮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参加宴会,虽目不能视,也不妨碍她感受到场中热闹喜悦的氛围。等到众人酒足饭饱,苏幕遮便被乔姬抱到一张圆桌上来抓阄。前世的满月酒是怎样抓阄的又抓了什么她自然是记不得了,是以这有记忆来的第一次抓阄也算是有趣。苏幕遮坐在桌子中央,身边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因为无法视物,她只能通过触感和周围人的低语来确实手中之物是什么:手链、木梳、毛笔、书、笛子、珠花、算盘,苏幕遮又摸到了算盘旁的一颗小圆子,那当然不是算盘珠子,冰凉而坚硬,非金非铁,苏幕遮将它握在手中反复确认:略扁的半球形,一面扁平,一面有光滑圆润的弧度,连重量都那么熟悉。她的父亲、母亲、舅舅除了和她血脉相连之外,还在她生命中的不同时期里培养了一个相同的爱好——下棋。她五指合拢,握紧了那枚黑色棋子。
      在众人的夸赞中,苏幕遮的手又伸向了另一边,随手摸到了一把短匕:鲨皮鞘,木柄,长一尺有余,宽不过两指,遍布鞘和柄的花纹因长期的摩挲而变得光滑。当一旁的宾客都在诧异之时,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解释了一句:“这是亡妻的遗物啊…”正是她的爷爷——南平郡王苏则,众人皆是神色微变,郡王看了眼仍在把玩匕首的苏幕遮道:“既然小五喜欢,那便送给她了,日后也好作防身用。”乔姬和苏桓替苏幕遮道谢后就将她抱回去了,众宾客见抓阄结束便也各自回座了。

      斗转星移,季节更迭。自寒露后,天气渐渐转凉,苏桓的兄嫂苏柏夫妇早已归京了,而由他负责督造的两座水寨也已完工,一家人不日便要启程归京,南平郡王府上却忽然来了位奇怪的大夫。这一日是孙鹤最后一次来给苏幕遮看诊,她的眼病仍无多大起色。这边厢孙鹤正叹气不已的时候,那边厢,管家苏忠正将一个托盘递到南平郡王面前:“老爷,外面有人求见。”郡王看向托盘里那块黑色令牌,愣了愣,待得拿起令牌看清了上面“半山湖主人”五个暗红大字时,他脸色诧异之色越发明显,连语声都有些不稳:“快,快请进来。”苏忠即惊又奇,忙把来客请进府。来的是一位两鬓灰白,着黑色长袍的瘦高老人,郡王握着那块令牌立在堂前不可置信地看向来客:“真,真是姜大人?”老人笑道:“哈哈,当年百步穿杨的神箭手小苏也会有不信自己眼睛的时候?”郡王窘迫地一笑,随即意欲行礼,老人又摆了摆手:“那俗礼就免了。”两人屏退左右入内叙旧,只是不多时就又一同往乔姬与苏幕遮所居住的西厢而去。
      而此时西厢之内,孙鹤正一脸忧色地同苏桓夫妇说着苏幕遮的病,听到郡王来了,众人都出来见礼,孙鹤的表情却在看到郡王身边的那位老人时转忧为喜:“师弟!”他顾不得行礼,忙上前拉住那人。黑衣老人也是一笑,冲着众人一礼:“在下姜有故。”孙鹤道:“这位就是老朽的师弟,有他出手,五姑娘的眼疾或许可解。”苏桓和乔姬忙请他进屋看诊。
      姜有故没过多久就出来了,同孙鹤讨论了几句后便向众人道:“这孩子的眼疾并非无药可医,只是她年纪太小,问诊用药都极为不便,在下先用张方子稳住她的病情,待两年后她能与人简单对话时再来细诊。”苏桓接了药方,眉头终于略略舒展,姜有故又道:“另外,这两年内要尽量在家静养。若是在下判断的没错,这孩子至少要在此地生活五年,不可迁往其他风土不同之地,否则恐生变数。”苏桓与乔姬皆是一愣,反倒是郡王爽快地应下:“两年也好,五年也罢,反正先将小五养在这儿吧!又有老友在此,这宅子是得热闹些才好。”苏桓应下,乔姬则打算留下来照顾女儿,于是,这一天只有苏桓与柳氏启程回京去了。

      两年后,同一间屋子,同样的两个人对坐在床边。苏幕遮早就能说话了,身量也长了不少,正靠在床上把玩着胸前挂的长命锁。姜有故却还是老样子,连衣服都还是上次来时穿的那件黑色长袍,“果然还是老样子唉!”他捋着短须叹息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你清楚么小姑娘?”苏幕遮点点头,一手指指自己的眼睛:“眼睛,坏掉了。”脸上并无多大表情变化,这倒引起了姜有故的好奇:“你好像一点都不害怕?”“有用么?”她反问了一句,小手又开始把玩起长命锁来。刚开始她是慌张过,但没过多久她就冷静下来,努力地适应了这种半瞎的生活,现在,比起眼睛她更信任自己的其它感觉。就比如面前这个人,哪怕眼睛看不清,她依然觉得对方不仅仅是个大夫那么简单。姜有故又详细问起苏幕遮的症状,她也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着。
      “小姑娘对这眼睛似乎很无所谓呢?”姜有故语气渐冷。
      “大夫您能治好么?”又是一句反问。
      “哼,”姜有故冷声道:“若我说你患的是心病呢?你有几分心力我便有几分把握,你又当如何?”苏幕遮张了张嘴却又顿住,心病?这是自己的眼,自己怎么会…姜有故似乎觉得自己太严肃了,又平静下来说:“这大千世界你连一眼都未曾瞧过,你就不好奇么孩子?”也许自己的症结就在于对这个世界毫无所觉,甚至觉得看不看得清都无所谓,所以才能如此淡然。潜意识里,她始终无法把自己当做这个世界的一份子,可是除此之外,她又有何处能容身呢?身处于此,要解释自己为何会穿越来,要找寻回去的路,要掌控自己的人生…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要变得更加的强大!“你若是真的毫不在意,我又能如何呢?”姜有故转过身去,似是在自言自语:“看来我实在是有愧于大家的托付啊!”而后,他便打算起身离去,只是刚站直身子,他的长袍一角就被人扯住了,姜有故回头看去,苏幕遮的小手正缓缓收回去,抬头看着他:“求姜大夫治好我!”明明是视物不清的双眼,他怎么就觉得自己从中看到了决心呢?
      “好。”姜有故答道。
      若是连自己都放弃自己,她又有什么资格生存在异世呢?!苏幕遮在心底笑了一声。
      自这一日起,姜有故便暂住在郡王府里为苏幕遮治疗眼疾。乔姬早已开始教苏幕遮认字,苏幕遮写字还是有些困难,好在她记忆力极好,很快就能一首首得背古诗了。姜有故偶尔也同郡王一起过来看她,几乎每次见面都会惊讶于她的进步,见她背书背得百无聊赖便教她下棋,结果不到一年,她就能和他下成平局了。秋去春来,自苏幕遮过完四岁生日,她的眼睛已渐渐能看清东西了,字也越写越好。而同时,姜有故下棋败给她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她让子之数也越来越多,到了后来,姜有故直呼不敢再战,搬了郡王来当挡箭牌,自己则抱着医书坐在一边偶尔来偷瞄两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心病还须心药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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