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遮》艾许Ash

2、穿成两眼一抹黑

　　也不知道在黑暗中昏迷了多久，苏沐感到四周的压力逐渐增大，似有无数只大手将她往一个方向推去，浑身无力地连眼都睁不开，只得顺势而下，压力大到她近乎窒息的瞬间，四周忽地一空，所有一切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喧闹之声:“出来了出来了！”、“是位姑娘！”、“恭喜夫人！恭喜…”抱着她的人一边讲话一边拍她的后背。苏沐缓缓睁开眼，虽然视物极为模糊，但这并不妨碍她得出“穿越了”的结论，拍她后背的力度又加重了几分，苏沐感到胸腹间一阵气闷，张口欲喊，发出来的只有哭声。
　　“来，让我看看孩子…”旁边的床上传来一虚弱的女声，稳婆忙将婴儿翻转过来侧抱在怀，这一转让她看清了婴儿的脸，心中一惊几乎抱不住，一旁刚给婴儿擦完身子的柳妈也是大张着嘴愣在原地，手中的帕子也掉在地上。苏沐睁大了眼，仍是看不清四周，眼前像是蒙着一层暗红的纱布，阻隔了外界的一切。正在她疑惑之时，床上的柳宁烟挣扎着撑起身子问：“孩子，孩子怎么了？”她已从两人的神色中觉出不对来。稳婆“扑通”一声跪下，双手将婴儿举到柳宁烟面前，头垂着不住地说：“夫人恕罪，请夫人恕罪啊…”在场的众人皆是惊疑不定又不敢上前，苏沐转过头想要看清对方的脸，这就是自己的生母了吧。而对方也正好看过来，一看之下却惊叫一声：“不！”柳宁烟慌忙将身体后仰，极力挥动双手：“不！这不是我的孩子！不是！你走开，走开…”柳妈边上前安抚着主子边示意稳婆后退。稳婆只得抱着婴儿退到一旁，慌慌张张地给她裹上毛毯。
　　“血，好多血！”守在床边的丫鬟惊呼一声，稳婆忙上前一看：“血崩了！”再看柳宁烟已是面白如纸，只是在柳妈耳边喘气道：“送到，到乔姬那儿去，我…我不要…不要看到她。”柳妈应下，从稳婆手里接过婴儿，而稳婆则忙着叫来大夫和助手一起救治产妇。
　　柳妈又取了件披风披到婴儿身上，将她的脸面遮盖住，而后递给一旁的大丫鬟织锦道：“把孩子送到乔姬那儿去。”织锦脸色微白地接过，只听到柳妈又对屋里的众人说：“今日之事，谁都不许吐出去半个字，否则…哼！”无人接话，只有几个看到了婴儿脸面的仆妇抖了抖，织锦抿抿唇，脸色苍白地抱着婴儿出去了。
　　苏沐心中越发不解：自己的脸有那么吓人么？可惜现在也没有镜子，无法验证这一点，那么自己是要被送去乔姬那里了吧？只听众人对其直呼其名就已可猜测出是个不受宠的妾室了，苏沐还在思索着日后可能不怎么好过的时候，织锦已抱着她到了外间。
　　房门口正立着两个男人，一个五短身材有些发福的中年人是府中的管家苏忠，另一个形貌俊伟已过而立之年的正是柳宁烟的夫君，苏桓。织锦上前行了礼，“怎么样？”苏桓焦急地问。
　　“禀三爷，夫人诞下了位姑娘。”织锦答道。苏沐正想着这人应该是自己的生父了，披风的帽子被掀了开来，父女两互相看了看，苏沐仍是看不清对方，苏桓却是目光一顿而后皱起了眉。
　　“这孩子的眼睛…”苏忠在一旁嘀咕道，语气里有几分惊讶几分担忧，而后又冲待立阶下的小厮说：“去请大夫来。”
　　“大夫已在偏房…”
　　“不，去城外请妙手孙鹤。”苏忠打断道，苏桓也忽地回过头来加上一句：“绑也要将他绑来！”
　　“是！”小厮急匆匆地去了。
　　是因为天生有眼疾么？苏沐不理会三人之后的对话，只是在脑海中搜索相关的病症和治疗方法，可惜她会的多是外科与解毒下毒，对这种先天病症实在是毫无办法，现下里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苏沐将思绪拉回来，耳听着苏桓对苏忠道：“乔姬封为如夫人一事就由你去办。”苏忠应下了，又忍不住多问了句：“三爷，这孩子的名字…”苏桓看了眼房内，目光又落回似是睡着的婴儿身上：“宁烟早已给这孩子取好名了，不论男女，都叫苏幕遮。”

　　也许是因为先天不足，苏沐总是昏昏沉沉的，昏睡的时候耳边总有个轻柔的声音在哼着歌，使她想起幼年与父母住在江南，春风裹着花香拂过脸庞，双亲都是杀手，父亲更是组织中的小组长，教她习武练字极为严苛，而母亲总是端来可口的点心做为奖励。可惜好景不长，父母都在组织与其他帮派的火拼中丧命，只有她被舅舅救出逃过一劫，她便一边图谋复仇一边跟着舅舅经营古玩生意。成年后她虽复仇成功，舅舅却病逝了，她被人追杀得连葬礼都没办法的回去参加，而后又遇到了陈默再到两人离婚，上天似有意捉弄她，总在她绝望时出现转机，又在她满怀期望时让一切成空。兜兜转转，多年下来，她仍是孑然一身。
　　前尘若梦，恍惚间她已来到这个时空，苏沐心底苦笑一声，睁开眼来。床前有人影走动，一只苍老枯瘦的手给她把了脉，而后又靠近来察看她眼，只可惜这么近得距离她都看不清对方。这双眼该不会就这样瞎了吧？苏沐心中愈加苦涩。
　　床边之人终于走了开去，苏沐仔细听着他们低声交谈“禀三爷、如夫人，这病老朽无能为力啊。”，“为何治不了？”这是她父亲微怒的声音。那大夫顿了顿，声音渐低：“这，这先天血瞳实在老朽平生为见，只是猜测…”声音压得越发低了，苏沐只能听到“寤生”、“血淤”、“不宜见光”等词，而后便是乔姬担忧的声音：“孙先生是江陵城第一名医，连您的都说无能为力，这…”苏衡也接口道：“先生可还知道其他大夫能治此病么？”孙鹤沉吟道：“论医术，老朽的师弟其实更胜一筹，可他行踪不定，已有近十年未见了…”苏衡忙道：“请您一定要找到他！”“这是自然，仅凭老朽和令尊的关系…”边说着边往外行去。
　　自孙鹤走后，苏沐的双眼便被乔姬用黑布蒙着，尽量避光，只在她睡觉的时候才解开。视物模糊虽然难受，但眼前一片黑暗更是让人不安。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乔姬总是寸步不离守在她声旁：白天就和她待在屋里，夜里就睡在她身侧。弹琴、吹笛、念诗、做女红都在她身边，偶尔逗她、和她说话：“阿幕是喜欢笛子呢还是喜欢琴呢？”、“这诗越读越觉得写得妙，你说是吧，阿幕？”她自然是不会开口说话，只是“咿咿呀呀”地应着，而乔姬却似是听懂了一样会心一笑。
　　有一日就连丫鬟凝香都好奇起来：“许久未见小姐这么开心了。”乔姬正在烹茶的手一顿，假装不高兴道：“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再叫我小姐了。”凝香从她还是艺伎时就服侍她，后来被一同赎身进了苏府，却仍然称她小姐。“是是是，如夫人。”凝香吐了吐舌头，笑着转头看向正在午睡的女婴，乔姬也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轻声道：“凭我们这样的身份能进入苏府已是鸿运当头了，而这孩子，实在是恩典啊…”凝香愣了愣问：“可她的眼…”那样不详的瞳色又怎么算得上恩典呢？“这些日子下来，你还不懂么？”乔姬已转回头去，手上点茶的动作并不停歇：“不论这孩子是缺胳膊断腿还是瞳色有异，当他们把她交到我手里，立我为如夫人之时，我就是这孩子最亲近的依靠了。”“如夫人…”凝香语声酸涩起来，乔姬又道：“我本不可能有孕，有这孩子在就是圆满了。往后，她便是我的一切。”凝香似是听懂了她的决心，点了点头。
　　苏沐听着两人的对话，微阖的双眼渐渐盈满了泪，这个人，这个女人多像自己前世的母亲啊，都那么得温柔而坚强。以前父亲外出执行任务时，母亲不仅要管家务和她的功课，甚至还要担当起父亲的后援。母亲还和她开玩笑地说过：“等你长大了，爸妈就要靠你了。”可是还未等她长大成人，父母便已去世，徒留她悔恨伤心。苏沐深呼吸了一口，将泪憋回去，默默在心里下了个决定：现在，你是我的依靠；往后，我就是你的依靠。我是你的，苏幕遮。
　　已经下定决心的如夫人乔姬并不知道这个小小的女婴也和她下了一个相同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