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 从那时起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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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顾嘉言是被押送至诏狱的，一左一右两名卫士，他无奈地道了声谢。风骨原来要讲前提，他跪了太久双腿痉挛不能起身。此刻方知从前齐清云的护膝软垫多么有用。
诏狱他熟悉得很，倒是一间间隔开的暗室，几步之遥喊声再凄厉也能坦然安眠。唯独没有光，鼻端尽是死亡的腥气。
他坐下的地方窸窸窣窣，冰冷地面上有小鼠走动，也许仰靠的墙壁还写着血书。他没有等太久，提审的人便打开了门。
或许只过了须臾，顾嘉言却觉得已历洪荒。以至于乍然注视亮处难耐地抬手挡住了眼睛，他听到一句平板问候：“顾大人，别来无恙？”
“原兄。”顾嘉言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心知不会好过。
原明德是个怪人。
从前读书时诸家公子便编排过他，六月飞雪，也不能见他一笑。他本就生得长脸横眉，常年苦大仇深自然更显尖刻。在此历练多年，一贯秉公无私，虽不滥用私刑，却能为达目的誓不罢休。
胆小的官吏见了他空洞的眼，便两股战战。顾嘉言和他打了许多年交道，倒不想有一天自己也会脊背发寒。他苦笑倚定肃杀监牢，“劳你亲自跑一趟。”
原明德倒不摆架子，亲自拿着锁匙，语气毫无波澜地吩咐：“本官有话问顾大人。”顾嘉言饶有兴趣地看着狱卒头低得几乎抵到腿弯，逃难般阖上了门：“真难为你把这里管得井井有条。”
原明德对他微施一礼，顾嘉言大笑：“我是阶下囚，本该我跪你。请恕我不便见礼。”他试图起身，微一屈膝便是阵阵钻心剧痛。额头冷汗涔涔，他勉强微笑着稳住颤抖的身形，正衣冠而坐。
“罢免的旨意没下达，我们就是同僚。”原明德一板一眼，“恩师特地命我主审。”
“替我多谢史侯。”顾嘉言苦笑，原明德处事严谨，当然不会冤枉他更不会落井下石，只是也绝不会让他好过。若想给不肖徒一个惩处，真是最好的选择。
“我为人如何，顾大人清楚。”原明德的声音听起来也像枯焦的稻草，顾嘉言颔首以应。
“眼下虽然局势不明，但我只管审我的案子。不会多一桩，也不会少一桩。”他立在顾嘉言对面，暗中如一座木人，当真是法不容情，顾嘉言摇头轻笑：“我做了些什么，原兄是清楚的。为了根除叛王一系，构陷了不少人。”
“都是有罪之人，否则此地不容你胡来。”
“罪不至死，更不至于遭受诏狱的酷刑。”
原明德眉头一皱：“欺君罔上，罪不容辩。何况你现在来后悔，也太晚了。”
顾嘉言还记得幽王亲信的一位文官，仅仅贪墨罪不至死，罪大恶极的是他的忠诚。从他开始一路顺藤摸瓜，终于掀起一场天翻地覆。审讯进行到最后他已脱了人形，目眦欲裂地看着顾嘉言嗬嗬惨笑。
赵宣怀不必亲自目睹这些事，他只来过一次，顾嘉言请他放心。
“朕倒不知你何时变得这样——”赵宣怀皱了皱眉头，“你和原明德还有什么区别。”
顾嘉言刹那间顿住了脚步，仍是笑：“坊间都传言原大人是酷吏，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们需要他的供认。”
赵宣怀于是不再言语，他自小便懂得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只是眼看着身边人满手鲜血，令他阵阵反胃。
从那时起顾嘉言就明白会有报应。
原明德不容他失神太久：“认罪吧，你熬不住的。”
“我自然供认。谋反？贪墨？还是别的什么，随时可以。”
“本官不是来听你虚应故事的，你下了诏狱，我要清楚明白的罪证。”
顾嘉言无奈：“我的同谋是天子，一面之言不可信，原兄就只有去提审他。”
原明德缓缓看定他，顾嘉言狡黠一笑：“此刻全天下人都等着看我凄惨的下场，想必原兄身上担子也不小。既然一时半刻我编不出有模有样的故事，只能替你做点好事。”
他掸一掸衣袍，原明德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朝廷命官，口出无诞，非议天子，按律廷杖三十。”
“他们要你寻个由头整治我，你照做便是。你不该丢官，否则再没人能把那些跋扈狱卒管教得像这黑牢里的耗子一样。”顾嘉言习以为常地谋算，恩科一开，又是无数贪赃枉法的风波。若京中少了这不畏权贵的酷吏，齐清云这个主考也做不久。
“许多人叫我‘失手’杀了你。”原明德仍如木胎泥塑，“我会安排有经验的狱卒。”他打开牢门，门外候命的狱卒一见他便打了个寒颤。他静静等待，顾嘉言有些好笑，更感念他没有拿过铁枷。
这样不服从的人犯，不论身份，诏狱一贯要锁个三四夜的。
顾嘉言提着一口气摸索站起，“多谢。”他弓着腰扶住门边，忽尔一笑，面色苍白：“构陷幽王党羽若不够分量，清平公主怎样？”
原明德倏然目如惊雷：“幽王妃是自尽。”
“陛下心里可不这么认为。”顾嘉言咬着牙挺直脊背：“唯有这件事、这件事……”他额头布满一层虚汗，连扯动嘴角亦无力：“他想要我招认，你最好遂了他的意。”
说罢，他握紧双拳，自己步向刑房。
TBC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