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九 “朕知道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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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明德没有辜负他的名字，一位明理的刑官用刑是为了满意的答案，而非鲁莽致人犯于死地。小惩大诫，顾嘉言不过挨了背上三十鞭。现在他欠原大人一条命，这可不是那么好还的。
狼狈倒在诏狱阴冷暗室的顾嘉言苦笑一声，无力地趴伏在地面上。他无法翻身，连皱眉都牵动身后痛处，侧躺无力支撑，只得仓皇地喘息。行刑时他十指深深陷入铁链，指尖血肉模糊，真是百无一用的书生。
原明德古井无波地看着他挣扎：“你最好还是叫出来，免得咬断舌头。”顾嘉言额头布满冷汗，勉力笑了声，却是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从四品以上羁押准许家人探望，传话带瓶伤药来。”原明德拂袖而去时看了他一眼：“否则发起高热，你活不过三天。”
于是顾嘉言不得不硬着头皮提笔传信，沏墨认的字不多，现下只怕六神无主。他将已经开始昏沉发烫的头颅叩向地面，好像这样能让自己清醒一些。
不多时外间便传来了落匙声，是洒扫的瘸子。他倒比沏墨稳当，暗中塞了狱卒几钱银子，却见狱卒唬得立刻板起了脸将他狠狠一推，哐啷一声阖上了门。
瘸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顾嘉言忍着抽痛小心低笑了几声：“他们是被顶头上司治住了，诏狱可没有特权。”
那被齐清云认作哑巴的瘸子忽而开口：“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最明白不过。”他一抬手揭下面上易容，凝神屏气骨骼节节凸起，三两下猿臂轻舒，深眉高目，正是位昂藏儿郎。
季子游咧嘴一笑，居高临下抱臂看他：“譬如说，是谁漏了清平公主的事？”不待顾嘉言回答他便摸着下巴道：“不对不对，现在该叫长公主了。我家大人改不过来，我们做杂役的自然也睁不开眼。”
顾嘉言此时无心与他调侃：“季大侠，你何不扶我一把。”
“动不了？”
“僵得很。”顾嘉言咬牙，一字字自唇齿间崩裂，额头渗出涔涔冷汗。季子游却没有扶他，只蹲坐在他身侧施施然掏出一个酒葫芦，摇晃着残酒一口饮尽：“你这是求仁得仁，我扶不起你。”
顾嘉言笑：“也对，委屈你隐藏行迹屈身京城这么久。”他不知哪里来的力量，讲完一整句话才发觉也没有自己想得那样难，或许是头颅蜂鸣令人麻痹。
他颤抖着试图止住恐惧的晕眩，这令他不住干呕，更不可抑制地开始感到难过。
“不委屈，你救了我一命，报恩是应当的。”季子游松了松束衣的腰带，他恢复原本身形便将衣衫撑大许多，看起来颇有些滑稽。好在他生得英俊，这样席地而坐也自有洒脱：“只不过我实在不喜欢你。”
顾嘉言对这草莽气十足的论调无可奈何：“那就只谈报恩。”
“你那小厮现在应当已经在城外了，顾大人出手还真慷慨，他置办些田产不成问题。”
“多谢。”
顾嘉言伸出苍白手指搭上他膝头，季子游饶有兴趣地挑眉看他，却见顾嘉言嘶哑着喉咙定定地注视他：“酒。”
“这可是最后一点了！”季子游警惕地抱住了酒壶，顾嘉言咬着嘴唇来分散脊背上灼烧般痛感，唇间斑斑血迹却狡黠地笑了起来：“既然是报恩，当然要有点诚意。”
“何况，这可能是我活着能喝到的最后一口酒了。”
“我对男人博可怜没兴趣，嗤，真有那么一天我去给你送断头酒。”季子游嘴上这样讲，却仍是将酒壶递给了他。
顾嘉言舔尽唇边酒滴：“你没有打听到是谁把那位公——长公主的遗言透露给皇帝，也不用打听了。这件事到此为止罢。”
“受伤喝酒，你一定会烧得人事不省。”季子游指腹间带着薄薄的茧，搭上他额头时皱起英挺的浓眉：“啧，你们这些弱不禁风的文人。”
“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烧给你你也得知道。”他在顾嘉言前额一弹，肆意断言。此时此刻顾嘉言也无法计较他的无礼，只觉荒唐。行至山穷水尽，最后遇到的一点真意却尽是来自不相干的人。
“昨天抱着你深情款款的那位呢？看都不来看你一眼？”
“……不来，才遂了我的意。”顾嘉言无法和他解释，季子游一生为了义气随意而活，被拘在这里也没有怨言，但归根结底是因为他愿意。
或许他看顾嘉言也是有趣的消遣，目睹这奸臣自食苦果，大快人心。
齐清云不适合这里，顾嘉言平静地阖上眼：“记得你说的，断头酒我可要烈酒，一点水也不能掺。”
“好。”季子游颔首以应：“顾大人，就此别过。”
他潇洒地留了临别赠言却又顿住脚步，饶有兴味地一笑：“话也不能说太早，我感觉还能再领到你的月钱。”
“你若是囊中羞涩，不妨去大内偷酒。”顾嘉言招他贴耳过来，季子游一脸戏谑：“你不护着那位真龙天子了？”
顾嘉言面青如纸，眉眼弯弯：“我还可以告诉你他最喜欢哪几坛。”
季子游是聪明人，心领神会：“我最看不上你们这些算计，但是大内的酒……另当别论。”
“你就当是月钱罢，如果真如你所言。”顾嘉言眨了眨眼，季子游再看不出他一丝一毫神色异样。
他是何时离开如何离开顾嘉言一概不知，酒气熏染，果真烧了起来。由内至外将他燎烧至一片焦黑，顾嘉言只觉已死了千百次，胡言乱语些什么自己也听不清，仿佛流了泪，被人揩净了，仍自顾自流着。
一叠声高低深浅，都是梦呓。
他的神魂走在黄泉路上，都知道自己无药可救，唤的是他。
良久，他才听到一个冷淡的声音，刺痛令他忍不住捂住了耳朵深深弯下腰去，渴望溺死在忘川之底——
“朕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
TBC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