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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看来朕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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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帝不见他,是顾嘉言早就料到的。就算是做个样子,总要替满朝文武出一口恶气。他施施然跪在殿外,听说史侯亲自劝谏,陛下态度缓和,请命的朝臣与太学生已经散去。顾嘉言自觉如刀上鱼肉,只待旁人议定如何分割,便身首异处。
天冷,顾嘉言每次呼吸都只觉霜刃穿心。冻得透了连七情六欲也没有知觉,空荡荡一片清净。他自小讲究食不言,寝不语,跪得膝盖青紫,也要挺直腰杆。殿下新晋身的小太监尚余好奇,偷偷觑他,被师傅狠狠一瞪,才悻悻缩回眼神。顾嘉言看定他们,自娱自乐地微笑,而往来者何其缄默,都明白忽视将死之人的道理。
这宫禁中冤魂无数,顾嘉言漫无边际地想从前太子背不出书,他和齐清云受罚,齐五只会摇头晃脑背些诗词歌赋打发时间,他扬眉一笑:“我们来编故事。”
这个故事长短难测,只在赵宣怀一念之间。顾嘉言至今记得儿时初见,不受宠的七皇子自小弃置冷宫,警惕地看着他,像是随时会扑上来咬他一口。顾嘉言看不出什么他有帝王之相,只是很高兴有了新的玩伴。
那时候陛下可好哄得多,一点点糖就够了。
先帝晚年缠绵病榻,幽王主政,同皇后与废太子斗得势同水火。七皇子渐渐长大,学会处惊不变,也学会深深弯下腰对皇叔行礼如仪,他如愿以偿成为幽王的傀儡。
这傀儡精于藏拙,同自己的伴读做颠倒阴阳之事,宠信佞臣,放浪形骸,竟将一世枭雄也瞒过。
回想其中多少阴谋阳谋,顾嘉言也不禁心悸。若非付出如此多代价,他们不必走到这一步。他沉沉叹了口气,盘龙殿门轰然启,宣帝移驾。
龙辇经过他身侧,没有人停步看他。顾嘉言却忽然深吸一口气,拔高声音对他讲:“臣在想以前的事情。”
执灯宫娥面目模糊,天子的凉薄却鲜明得突兀:“天寒地冻,爱卿怕是冻傻了,想多了。”
顾嘉言不再费力揣测他的语气,只知他饶有兴味支颐笑看,像审视雪地中垂死的猎物:“启奏陛下,臣罪大恶极,自知难逃一死,唯请留全尸首,宽赦家人。”他提着一口气,晃悠悠悬在九天外,紧紧阖眼,字句宣泄如流水。再不说,他怕自己不会再有勇气。
“朕都不急,你急什么。”那口气终于泄了,赵宣怀语气平淡,却像寒天饮雪水浇在他心头。众目睽睽之下尚要做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不肯给他一个死得安心的保证,他吝啬一份最终的施舍。
顾嘉言咬紧了牙关不去看他,深深伏在地面上拜行大礼,额头磕破,一线血丝汩汩流出。赵宣怀理了理袖口,随侍在侧的高秉呈上新的手炉,他静静看着顾嘉言卑微的身影:“你都想了什么故事,讲得好,朕或许会答应你。”
——“我要做天下第一的好官,两袖清风,叫万民安居乐业,天下和睦太平!”两人分食赵宣怀偷偷送进来的大白馒头,他握一握拳对齐清云扬声。
“这算什么故事……我呢?”齐清云皱眉替他揩净唇边,不屑地撇了撇嘴。
“你呀,肯定是戏里讲的花心少爷,被姑娘们追着打!”
“连你都会说这种话,看来太子殿下还真是看了不少戏文……怪不得背不出功课!”
“对对,还有殿下,我要辅佐殿下做治世明君!君臣相得,又是佳话,你就只合烟花巷陌,闲云野鹤咯。”
扮作小厮混进来看他们的赵宣怀只是笑,翻墙溜出去时却塞了纸条在他手心。展开一看,笔触稚嫩写着君子一诺。他笑得前仰后合,栽倒在齐清云肩头,换来一句调笑:“是哪家小姐的情信?风流种子怕是你罢!”
他是真的想了一个故事,花好月圆,合该戏文里千秋万世传颂下去。顾嘉言嗬嗬地自胸膛中发出笑声,腥甜血珠流至唇边。他早想到狡兔死走狗烹来得快,故此穷极心力,只为这一天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不想三年仍是太快,这个故事结束时盛世太平,他却求不得一具全尸。
“臣在想,小时候的玩笑话,一句也当不得真。”
“既如此,便是欺君罔上了。”
“臣知罪。”
耳畔语声忽然冰冷:“何罪。”
顾嘉言人虽冷,思虑却清明,略一梳理,便打蛇随棍上:“臣曾放言,要做天下第一的好官。此后沽名钓誉,贻害无穷,不可详尽。更何况,陛下青眼谁,谁才有资格做这天下第一。”他笑了笑,唇齿间满溢腥苦:“臣之罪无可恕,在于从前听了太多戏言。不学无术,竟至于当真。”
“看来朕要杀你,连旨你都替朕拟好了。”
“臣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赵宣怀神色在昏暗天光中沉晦难辨:“讲!”
“恐怕污了陛下耳朵。”顾嘉言讲得诚恳又平静,他真是冷极了,此刻天牢的稻草也是暖的。
“好、好、好,”赵宣怀竟至于笑出声,“爱卿有求,朕自当应允。你求仁得仁,自去诏狱慢慢想罢。”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