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六 这一跪是他 ...
-
六
顾嘉言从前反感讲古,此刻自己却沉沉回溯,不由得自嘲地一笑:“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齐清云从未被人推拒过,尤其是他。顾嘉言背着他看天光破云,一场阴雨悄然消散。雨过天晴,他们一路行至此处,却忽然无话可说。他尴尬地沉默,齐清云面上神色转换,抬手却拂袖。
“四少爷——”沏墨一路抱怨着送来热茶:“快暖暖身子,天一冷连火都生不动……”茶盏清脆的声音突兀地打破沉默,沏墨傻了眼:“齐、齐大人!”
齐清云倒也不嫌茶淡,自顾自倒了一盏:“四少还是四少,怎么倒和我生分了?”沏墨眼巴巴看着主子,顾嘉言无奈地对齐清云拱了拱手:“沏墨改不了口,随他去吧。”
他忽而一笑:“我身边也只剩下这一个旧人了。”
沏墨张口欲言,很为四少爷抱不平的样子。顾嘉言听他讲得头疼,立刻打发他去备饭。齐清云将茶做酒,一径沉默。
“沏墨猜这时候来的人一定是来找麻烦的,倒不是特为针对你。”
“……你多久没回过家了。”
顾嘉言一弹衣袖,“你问得可笑,我此刻正在家中。”齐清云皱眉,顾嘉言平静地看着老友,只觉此刻挨上一拳也不冤。
或许他也真需要有个人来打醒他,看看他为了离那个人更近一寸都付出了什么——做不得父兄期冀的栋梁材,更甚者辱没家风,众叛亲离。
除夕百官入宫赴宴,他因病请辞,只在顾府门前久久盘桓。沏墨替他撑伞,风雪染满他的眉眼。府内笑语欢声,沏墨冻得直打哆嗦,他接过伞自己打,叫他暖暖手。
沏墨不甘地看着那扇朱门,也替他伤心。顾嘉言平静地对他讲一番谋算,父兄皆有品级在身,同殿为官已是难堪,除夕还要看到他岂不是一年郁郁。这样落得清闲,又能趁着府中清静时多望几眼。
他掀袍正跪,在雪中深深地叩了个头。
沏墨已经握不住伞,顾嘉言装作没有听到他的抽噎声,已是不孝子,再多言语也无益。这一跪是他最后所能做的事。
齐清云终究收敛了神色,眉目浮上深深浅浅寒霜。他是想问一句何必,顾嘉言定会答他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们发过誓为龙椅上的天子奉献一切,便要做到。
顾嘉言打趣:“不如你瞒下几本弹劾我的折子,我也好过些。”
齐清云不语,修长手指紧紧握住豁了口的瓷杯,骨节发白。顾嘉言含笑深深看住他:“玩笑话,我知道你不是徇私的人。我这个恶人也快做到头了,你切记置身事外,可不要忍不住求情,明里暗里都不行。”
齐清云默许,连自己也讶异于自己的冷静。他本是怀着一腔愤懑而来,此刻却发觉他们是一样的人。
顾嘉言絮絮交代:“要是有人定要你表态,你不妨说——”
“陛下圣明,想来会正心明性,从严惩处。”齐清云一字一句,飞快地说下去:“你若是被丢在乱葬岗,我替你收尸。”
顾嘉言愣了一刹,抚掌大笑:“如此,劳烦。”
笑得尽了,他掐住掌心喝令自己停下。再笑下去他不知自己会作何表情,只知毕竟姓顾,世代簪缨,诗礼传家,末路也不可失态。
齐清云难堪地不再看他,顾嘉言只觉胸膛被剖开,痛至麻木竟有快意:“你特地来一趟,也不是为了可怜我罢。”
连身后事都安排妥当,不妨将虚假温存一并撕下:“老大人们跪了一场雨,膝盖怕是顶不住了。陛下再不下旨惩处你,只怕又要三千太学生顶上。”
“我倒不知陛下爱重一个佞臣到太学劝谏的地步,还要兴师动众长跪不起。”顾嘉言摇头,自在地剥着果壳。
“你兄长也在其列。”齐清云似是收起了对他的顾惜,或许是话讲得太重,齐大公子总需要有人泄气。顾嘉言又清脆地剥开一只饱满果实,看定齐清云紧抿的嘴唇:“这不是大事,三年一次的恩科在即,陛下要以此定朝内格局。要人才,更要公正处事,这才是你的大事。”
宣帝有意无意暗示要点他主考,齐清云也只是猜测,不想真被顾嘉言说中。顾嘉言淡淡分他几个栗子:“你会被拔擢,继续做你的翰林榜首,清流名士。太平天下,有的是你施展的地方。”
“——之前你说不到时候,现在时候到了。你能令天下学子归心,也能秉公斟酌良才,更是一向立身清正……”顾嘉言笑笑,再也说不下去:“从前你对我讲的抱负,可望实现。”
难道不也是你的?齐清云看着顾嘉言拍净手中果壳,一时不知自己是否有资格对他失望。
顾嘉言遗憾,今日这顿粗茶淡饭又不能消受,唤来外间洒扫者替他备轿入宫,言语极有礼,齐清云不由得看了那人几眼,却是个上了年纪的瘸子,想来是顾嘉言可怜他。
事到临头还有心思可怜别人,齐清云听得他微笑:“我这就去请罪,齐大人自便。”
“顾大人,走好。”
身后一字一句落地如千万针刺,顾嘉言身形不稳似闻谶言。齐清云端坐不动,只待他停住脚步,甚至不必示弱,只要他不再向前,他会拥住他。
——顾嘉言一刻也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