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心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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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四年八月。该来的还是要来，躲也躲不掉。
第五次南巡回来之后，十三最终还是没能将婚期再拖下去。康熙下旨，三个月后十三阿哥胤祥大婚，迎娶尚书马尔汉之女兆佳氏。
这天我正坐在池塘边发呆，听见有人喊我名字，竟然是瑶姐姐：“瑶姐姐你怎么来了？”
她到我身边，轻轻点了我的额头：“你呀，整天这样低沉。四阿哥不放心，让我来陪你聊天。”
“劳烦姐姐了。”
“你这小丫头，几日不见变得这么懂规矩。”说着，突然低头干呕起来，我忙抚姐姐的背：“姐姐你哪里不舒服吗？”
姐姐只是看着我笑，不说话。我突然发现姐姐的身型有些不正常，低头看了看姐姐隆起的小腹，又惊又喜：“姐姐，你有了！我要做阿姨了！”
“不要高兴太早……”姐姐看着我，还是笑，可是笑得悲伤，“历史上八阿哥的嫡福晋郭罗洛氏没有生下过子嗣。”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个孩子呀，注定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看着姐姐，突然觉得了解历史是多可悲的一件事情，明明知道结果，可是还要陪着笑脸，忍着心中的痛，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把自己埋没的深渊。
“你是不是觉得姐姐很可怜？”姐姐果然还是能看出我的心思。我默然不语。“其实知道未来要发生什么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我不会抱有希望。我有一种懂历史的优越感，很多事情，我不会去争，因为我知道再努力也争不到。”她叹了口气，看着我：“小馨，你想知道十三的未来吗？”
十三的未来……十三的未来……姐姐始终不肯告诉我，又为什么挑这个时候对我说，为什么在十三要大婚的时候对我说。“姐姐知道你以前喜欢十三，又或者现在还喜欢着。但是现在十三大婚，姐姐相信你已经放手了。”
“姐姐，你不用告诉我了。”
姐姐惊讶地看着我：“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吗？”
“以前是很想，因为那时候觉得未知很可怕。但是，我长大了，姐姐。我明白历史不是沿着轨迹前行的电车；历史是用来创造的。”
姐姐笑了：“妹妹真是长大了，总有一天就不需要姐姐了。”
“不会的，姐姐。不管到哪里，我最亲的人永远是姐姐。”
“有你这句话姐姐就高兴了。”说完姐姐看着池塘，不再说话。
康熙四十四年十二月，十三阿哥胤祥大婚。
我跟在四阿哥身后，到了十三阿哥府外时，他停了下来。我依是低着头，不敢看他。身旁道喜的人络绎不绝，我满目的红色，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不是伤心，只是空落落的。四阿哥终于开口：“你去后院女眷那里候着，就不用出来了。”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背对着我：“可是……”
“要是你想现在就回去，我让福才送你。”
“不用了，四贝勒。虽说我只是个小婢女，多谢十三阿哥抬爱，也算是和十三阿哥有些交情。要是连他大婚我都不来，岂不是太失礼数了。”
胤禛转头上下打量我一番，然后就进了十三阿哥府。
我随胤禛进门，看见十三处在人群的中间，脸上带着两抹红晕。众人上前道喜，脸上尽是谄媚之色，看得我心里反感。胤禛让我在远处等着，自行走到十三面前，着身后的家丁送上喜金，闲扯几句恭喜之类的话，便走到我身前的凳子上坐下。
这个时候一个小厮匆忙跑进门：“喜轿快到府门了！”大家一阵笑。献殷勤的越发勤快起来。
不一会儿，一身喜庆的新娘在喜娘的搀扶下进了喜厅。然后众人哄笑着将一对新人拥进了洞房。我看见十三的脸上挂着笑，真的笑，幸福的笑。一会儿新郎还要出来到各桌敬酒，我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就对四阿哥说了句：“我出门透口气。”便趁无人注意溜出了门。
前几日刚下了雪，这日的风尤其凛冽，我缩着脖子站在门栏，觉着那风直往我脖子里钻。不得不一边跺脚一边搓手站着。正在这时，仿佛看见门栏拐角有个黑影，奇怪地走过去，原来是个女孩，她看见我的时候一惊，直愣愣地看着我。我看她的眉眼竟觉得有些眼熟，总好像带着某人的影子。我问：“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她大量了我一番，斟酌着开口：“那你又是谁？”
我心里暗笑，这反问一招应该是我原创的吧，心里想着，嘴上还是回答：“我叫苏馨，是四贝勒府上的侍女。”
她看着我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轻蔑，但是一晃就不见了：“我叫兆佳•心雅。”兆佳？莫不是？“今天的新娘是我的姐姐。”
原来是十三福晋的妹妹：“既然是姐姐的大婚，为什么不去内殿？”
她不回答，继续看着无边的黑夜发呆，脸上挂的全是失落。我想她也许是姐姐就要离开了，心里不舍。就像当初瑶姐姐大婚的时候……
她反问我：“你呢？为什么不在主子身边伺候着，跑出来偷懒？”
还未等我回答，身后就有人叫我：“馨妹妹，怎么在这里呆着？”我心中暗自庆幸，因为我也不知道要怎样回答她的问题。我转头看过去，却是个不认识的人，虽说拄着拐杖，身上的气质却不是一般。正纳闷着，只听见雅心说：“七贝勒吉祥。”
七贝勒？原来是那个天生残疾的七皇子胤佑，姐姐和我说起过他，说他虽然腿有残疾，可是康熙极器重他，任命其为正蓝旗满洲都统延信出征西陲，命其管理正蓝旗满洲、蒙古、汉军三旗事务，可谓赋予重托。他也是几个年长的皇子之中唯一一个不参与夺嫡的阿哥，所以他的一生都可以说是平静地度过的。
原来刚才他叫的不是馨妹妹，而是心妹妹才是。想着想着，突然想起自己还未请安，忙欠身：“七贝勒吉祥。”
他上下打量了我几圈，突然恍然大悟道：“你是苏馨？”
我一愣：“七阿哥认得奴婢？”
他大笑：“怎能不认得，家宴上见了你好几回。”说完他看了看我和心雅，“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随我进去吧。”
我忙说：“不了，四贝勒着我在门外候着。”
“哦……”他眯眼看了我一会儿，又开始笑，“那就不扰你了。心妹妹，跟我进去。姐姐大婚都不在场，太没礼数了。”心雅又看了我一眼，眼里透出来的东西很怪异，让我读不懂。然后她上前搀起七阿哥走了。
因在婚宴上多喝了几杯，四阿哥回府的时候不再骑马，而是和我一道坐在了马车内。我们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气氛甚是尴尬。然后我壮起胆偷看了他一眼，却见他死死盯着我，吓得我连忙低头。
后来他开口，却说的又是没头没脑：“十三弟妹长得很美。”我依旧低着头不说话，心里揣摩着他究竟要说什么。然后他接着说：“长得比你美。”听得此言，心中顿时不爽。你说人家美就说了，干嘛拿我做比较。他突然笑了：“苏馨，你知道吗？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真的不相信你是瑶……八弟妹的侍女。”
“四贝勒您那天说过我身上没有一点丫鬟样子。是奴婢那时候不懂规矩，过去怎么久的事了，贝勒爷又何必再拿来嘲笑苏馨。”
“你以为我说你没有丫鬟样子是指你不懂规矩吗？”他坐得离我近了一些，“我是说你身上透出来的那股子气质，简直和四岁时候的瑶华一模一样，谁会相信这样的你是个侍女。”
“贝勒爷在胡说什么呀，我一个小婢女，身上的气质又怎么可能和瑶姐姐一样？”
“当时我也笑自己傻，怎么可能一样呢？可是你偏偏越来越像她，明明相貌相差十万八千里，却总让我产生错觉，让我觉得眼前的你就是她。”他把脸靠近我，一双眼睛锁住了我，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看着他离我这么近的脸，心中有些虚，忙向后靠靠：“贝勒爷在说什么？苏馨听不懂。”
他终于又坐正：“听不懂就罢了……罢了……只要你不要像她一样负我就好……”最后几个字像是耳语一般的轻，然后他就沉沉地睡去。马车一阵颠簸，他的身体一斜，头恰巧枕在我的肩上，我生怕吵醒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坐着……希望时间能永远停住……
这日，正伏案练着书法，听外面有人喊：“苏馨！苏馨！”我急急地应了声：“来了。”扔下笔就出门，看见喊我的竟是心雅，心下纳闷，她找我干什么？她却不理睬我，径直进了我的房间。
我忙关上门，回头问道：“心雅格格，怎么今天想起来到奴婢这里了？”
却见她怒眉一蹙：“大胆奴才，就是这么给主子请安的吗？还不跪下！”
我心下觉着奇怪，怎么几日不见心雅格格成了这样。可是说到底她是主子我是奴才，她说的话我自然没有反抗的理，于是就缓缓跪下，道了一句：“奴婢给心雅格格请安，格格吉祥。”说完就等着她说“起嗑”，可是她却是悠然自得搬了张椅子在我面前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抬眼看了她，不知道她今天来我这里唱得是哪一出。可是她却是一巴掌拍在我的脸颊上，打得我火辣辣的疼：“我让你抬头了吗？你这不懂规矩的奴才！想是叫那八福晋惯坏了，今日我就要好好教训教训……”
“啪！”又是一记响，只不过这次是拍在了心雅的脸上，她两眼直愣愣的看着我，断没有想到我作为一个婢女，竟敢这样子对她。“心雅格格，我念你是客，今日不与你计较。请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
她捂着泛红的半张脸，盯着我，恶狠狠地盯着我，然后，竟然开始掉眼泪：“恶奴，你这个恶奴！”说着拉开门跑出去，却是撞在一个人的身上，我一看，竟是四阿哥。他看到撞在他身上的心雅，有些诧异，然后他发现了她半张印着掌印的脸，眼神顿时冷了下来：“苏馨，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什么都是莫名其妙发生的。她莫名其妙地来找我，莫名其妙地进了我的房间，莫名其妙地打我……我看着胤禛，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胤禛看了看心雅：“你是那日婚宴上的……”
“回四贝勒话，我叫兆佳•心雅。”
“哦。原来是十三弟妹的妹妹。”他俯下身轻轻拉开她捂在脸上的手，“脸，怎么了？”
心雅听言，立即用食指指了我：“那个恶奴……那个恶奴打的。”我看着她的样子，觉得很好笑，她像一个打小报告的小学生一样站在老师面前，恶人先告状的指着我，看着我的时候眼里是阴谋得逞的笑，看着胤禛的时候却是极尽的可怜。
胤禛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冷。我心里喊着不是不是，可是却喊不出声。然后他的眼神淡下去，不再看我，扶了心雅走出门。我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掌印，却是一点也不疼，因为心更痛。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胤禛才回来。他派了小吏过来请我到书房。我犹豫着，最后还是决定过去，是骂是罚也随了他了。
到书房门外，轻轻推开门，看见胤禛在看着书，听见声响也未看我，只说了句：“进来吧。”我走进去，关好门，然后就站着，不知所措。
他终于放下书：“过来。”我磨磨蹭蹭走到他书案前，站定。他看了我一眼：“脸还疼吗？”我心中一紧，原来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是他那个时候却是那样对我，帮着那个格格一起欺负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喉头像是哽住一般说不出话，眼泪转眼就要夺眶而出，我急忙转身去拉书房的门，身后的他喝道：“站住！”下一瞬间就拉住了我的手，怎么也挣不脱。我冷冷地说了一句：“四贝勒，请放开。”
他不放，反而抓得越紧：“你还是不要在我面前哭吗？你还是这么讨厌我吗？”我转头看着他，看见他的眼里有痛苦，我摇了摇头，甩开他的手跑出了门外。
跑回房间，把自己埋在被褥里哭得昏天黑地。不知是几更天的时候，听见敲门声，去开时外面却什么人也没有，只有地上一只小药瓶。隐约见院中黑影一闪，心下冷哼一声，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错了，晚了。这样想着，弯腰捡起小药瓶，转身摆在桌上便不再理睬。自己爬上床继续做我的春秋梦。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叫我起床，我正睡得迷糊，只叫了一句：“妈妈，上学还早，我再睡五分钟。”说完翻个身继续睡。可是敲门的人不依不挠：“苏馨姑娘，四爷已经备好马车，就等您了。”
备好马车？“要去哪里？”
“去尚书府上赔礼。”
“赔礼？”我一激灵坐起身，“凭什么我给她道歉？”
“四爷已经在门外等了，请苏馨姑娘快些吧。”
小侍女话还没说完，我就拉开门：“我自己找他说去！”
我气冲冲地来到前堂，看见胤禛正坐着悠哉悠哉地喝茶，心里顿时生起无名业火。我强压着气，走到他面前：“四贝勒今日起的好早啊。”
他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你预备今日就这样去赔礼？倒也合适，显得够悲痛。”
我被他一嘲笑才记起当时正在气头上，也没顾上什么姑娘家的脸面，还未梳洗就出门了。也不知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有多难堪。脸上一红，说话没了底气，只好狠狠瞪了眼胤禛就急匆匆跑回自己的屋子。
等我准备停当出来的时候，四阿哥看也没看我一眼，自顾自上了马车，我也只好不情愿地跟了上去。一路上，他不停打量的那红肿的半边脸，说：“给你的药酒你没用？”
“切，我才不用呐，指不定是谁放在门外的，说不定还下了毒。”最后三个字我说得格外响亮，就是要气他。可是他不怒反笑，见他这个样子，我更是生气，干脆铁了心就不理睬他。
等到了尚书府的时候，胤禛让看门的小吏进去通报，不会儿就看见尚书和他的福晋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倒在胤禛面前：“四贝勒吉祥。臣未及远迎，还请四贝勒恕罪。”
胤禛面无表情：“起身吧。今日我来是带了我家这个不懂规矩的丫鬟来道歉的。不知心雅格格可在府上？”
尚书脸上一幅受宠若惊的表情：“这种小事何劳四贝勒亲自来呢？小女也是有错嘛。春香，快去叫小姐出来。”
“是。”这个叫春香的侍女低头领了命，就出去了。
不一会儿就听到那个让我气到牙痒痒的声音：“四贝勒来了怎么也不早些通知一声，也好让我好好准备。”说着，她进了门，脸上全是笑，可是这些笑全在下一秒凝住了，全是因为她见到了我：“四贝勒来就来了，何必带个恶奴一道来呢？”
尚书大人见她不请安，忙小声斥道：“心雅，还不快跪下！”
“我才不呢。”她眼里含笑的看着胤禛，“四贝勒不会舍得让我跪的是吧？”
胤禛不理睬她，只是说：“今日带这个恶奴来给心雅格格赔个礼，希望心雅格格可以不计前嫌。”说着，他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说句话，可是我偏是不要，又不是我的错。
这个时候心雅的声音又飘过来：“不用了，我又何必跟一个小奴才过不去。”说着轻蔑地看了我一眼，继续暧昧地看着胤禛。
“难得心雅格格如此大度。真是这个奴才的大幸。那我们今日就先回府了，要是心雅格格哪日得空尽可以来府上。” 胤禛说着站起身，拉过我的手说，“只是希望心雅格格今后不要再来撒野了。”说完，牵着我就离开了，留下呆若木鸡的心雅。
我笑得肚子都开始抽筋，胤禛冷眼坐在一旁，幽幽飘过一句：“有那么好笑吗？”
“有，当然有，你没看见她那张脸都绿了。哈哈……胤禛，真有你的。”说完话，突然对乐极生悲这个成语特别有感触……奴才直呼皇子名讳的事情恐怕从古至今只有我一人了。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却看着窗外发呆。原来他没听见，还吓了我一身冷汗。可是有的事情我总是想得太单纯，像这次，他许久才转过头看着我说：“胤禛？还以为永远听不到你嘴里说出这两个字。”我心中一惊，猛然想起在苏州时我和他的对话，不觉心口有些憋气。
可是他却继续说：“心雅她为什么要打你？”
“不知道。”我回答的心不在焉。他也就不再多问。我看了眼窗外，见不是回府的路，忙问：“四贝勒，我们这是去哪儿？”
他不看我，回答：“七弟府上，探病。”
到了七贝勒府外，他对我说：“等会儿你在门外候着。你这张脸别人问起来也不好搪塞。”
“是。”那七阿哥和心雅似乎关系不错，让我去我还不愿意去了。
我在偏门外站定，胤禛看我一眼就进去了。我低着头看着地面，心里无聊，却又不好乱动，正苦恼着，看见一双脚走到我面前，抬头看去，那脚的主人原来是胤祉，他看到我的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馨妹妹，你这脸怎么了？”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叫小花猫挠的。”
“这小花猫还真够烈啊。”说着就进了屋。
回府的路上，我问胤禛：“七贝勒的病要紧吗？”
“伤寒而已。多养几日就好了。倒是你，回去涂好药酒用冷水敷了。顶着这样的脸出门丢人。”
我默默地点点头。他叹了口气，又不再看我。留下我看着他的侧脸出神……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心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