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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漩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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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水面被重物砸开,泛开一圈圈的涟漪,越来越大,直至向我铺天盖地地扑过来,让我躲闪不及。
康熙四十四年在十三阿哥大婚的喜庆中就这样过去了。康熙四十五年正月的时候,胤禛问我:“今年家宴你要去吗?”
对了,正月的时候总是会有家宴的,想见姐姐的话只有趁这个机会,可是刚刚大婚的十三一定会带他的福晋出席,我真的可以面对吗?
胤禛又问了一遍:“去吗?”
“去。”我咬咬牙应了下来。不管怎样,我总是要面对的,而且像姐姐说的,我应该要放手了。
可是到了乾清宫外我才突然想起来,这次家宴我要面对的已经不只是十三一个人了。心雅正站在七阿哥身旁,无聊的耷拉着脑袋,时不时地回句话,也是心不在焉。接着,她的目光向我们这边瞟来,我连忙躲到胤禛身后,他转过身奇怪的问:“怎么了?”
我偷偷探出头去看,却发现心雅已经向这边走过来,我忙说:“四贝勒,我先去姐姐那儿请安。”还未及他点头应允,就飞快地离开了。往回看时,看见心雅用眼角的光瞥了我,里面的鄙视一览无余。我心里哼了一声,本姑娘今天才没空跟你计较。正想着,吃了一心二用的苦,没瞧见前面来人,一头撞在他的身上,急忙低头请罪:“主子恕罪。”却听见窃笑的声音,抬头看,原来是三阿哥,真是浪费了我一声恕罪。
“刚刚在看什么那么专心?”
“没有什么。”
“没什么?”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哦”了一声,“四弟倒是很受未嫁格格的喜欢嘛。”
“切……”我不屑。
三阿哥看着我笑了:“不过,尚书府的那个女儿眉眼之间长得倒有你的影子。”
我一惊,又回头看了看死缠着胤禛的心雅,难怪总觉得她像谁,经三阿哥一点拨才惊觉,原来是像我自己。
“有趣。”我喃喃道。
三阿哥一挑眉:“有趣?”他复又看了眼心雅,“确实有趣。”
我欠身:“三阿哥要没旁的事,苏馨就先告退了。”
“去吧。”说完就走了。
我向远处姐姐的桌子走去。走到近前时姐姐正和八贝勒耳语,我脆生生的叫了一声:“姐姐!”姐姐一愣,抬头看我:“苏馨,你怎么过来了?”
“四贝勒和尚书府的小姐玩得开心,我无聊,便过来找姐姐了。”
“尚书府的小姐?”姐姐看向胤禛身旁的心雅,“那个女孩?”
“是十三福晋的妹妹。”八贝勒说道,“是没地位的小妾所生,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了乡下,前些年才接回府。”
“前些年才被接回来?那她与十三福晋的感情倒是甚好。”
“好?”八贝勒一笑,“大概那也算是一种好吧。”
姐姐打断我和八贝勒的话:“小馨,皇阿玛就要来了,你还是回四贝勒身边去吧。”
我看了一眼在胤禛身边悠然坐着的心雅,猛地摇头:“不要,不要,我才不要回去。”
姐姐哑然失笑,对八贝勒说:“你看我这个妹妹,还学会争风吃醋了。”
我脸一红:“姐姐,不要胡说!”
姐姐不听我的,捂着嘴一直笑,身旁的几个下人也都使劲憋着,我心里更是羞怒:“姐姐!”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妹妹,我看那个格格也像个心善之人,你不用这样排斥她。”
我冷笑一声:“她呀,心不心善我不知道。不过她无缘无故打我可是事实。”
“她打了你?”姐姐皱着眉问。
我这才察觉自己说漏了嘴,本来说好的,这件事不让姐姐知道,免得她心烦,未曾想反是自己的笨嘴说了出来,我只好转移话题:“姐姐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产了吧。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刚说完,我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了进去。这个孩子明明就是姐姐痛苦的根源,我却还是把那伤口拉开。我偷偷看了眼姐姐,连道歉的话也说不出口。
姐姐倒是平静地答:“大夫说看脉象该是男孩。连名字我们两个也想好了,叫弘念,让他念家,念着他的阿玛和额娘。”
我深深地垂下头,连看也不敢看姐姐了。我知道姐姐此时心中的痛一定早已将她的五脏六腑淹没。可是她只能忍着,一点一点将自己的伤掩藏。
过了很久,我小心地开口:“姐姐,八贝勒,苏馨先告退了。”说着逃跑一般地离开了姐姐身边。
经过一张桌子时,手突然被拉住,吓了我一跳,转头看去,原来是十四阿哥:“走得这么急干什么?”
“没……”
“莫不是又在哪里丢人了?”
“才不是,最近我一直谨言慎行的。”
“那就是赶着去四哥那里?”
“不是……”我低头否认,眼神不自觉飘向胤禛那边,果然不出所料,首先映入眼帘的还是那个心雅。这个时候,她突然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的是挑衅的味道。我忙假装看向别处。
十四阿哥听言,又对我说:“要是苏馨姑娘不介意,今天就坐在我的身旁吧。”
我急忙欠身:“十四阿哥,奴婢可不敢和阿哥们平起平坐。头几次是皇上抬爱,今日是再怎么也不敢了。奴婢站在十四阿哥身后候着就行。”
正说着,一声:“皇上驾到——”打断了所有人的对话。每一个人都跪下,静候这个天子的驾临。然后首桌传来康熙洪亮的声音:“大家都起来吧,朕一直说家宴家宴的,就不用那些虚的东西了。”话虽这么说,谁敢对你怠慢呀。这样想着,起了身。
平常的家宴我不是在门外等着,就是在桌上坐着,今天在桌旁站着的滋味还真是让我觉得不自在,身体不能乱动,还得看着人家在你的鼻子底下吃饭,怎一个煎熬了得。突然听见邻桌有吵闹声,望过去,原来是大家在给十三和他的福晋劝酒。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兆佳氏,确实是个美人,眉眼间透出的气质,甚至是养尊处优的姐姐也差她三分。而且看得出她对人十分和善,跟她那个妹妹真是天壤之别,这样想着又看了眼胤禛,这次却没发现心雅的影子了。正奇怪着这个女人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有个宫女来到我身边,附在我耳边轻轻地说:“苏馨姑娘,八福晋让您去绛雪轩前的水塘旁见她。”瑶姐姐?为什么这个时候偷偷把我叫出门,难道是要和我算算刚才戳她痛处的帐?想着想着,自己都觉得可笑,瑶姐姐又怎么是这样的人呢。于是我和十四阿哥说了句:“奴婢告退。”就出了门。
来到绛雪轩前水塘边的时候并未看到姐姐的影子,正奇怪着,听到另一边有重物入水的声音,然后听见呼救声:“来人哪,八福晋入水啦——”姐姐?我看见远处水面上有个挣扎的身影,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跳进水中。正月的北京,水面上都有了一层薄冰,刺骨两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这池塘的水。我咬着牙,拼命向姐姐的方向游去,游了不知多久,脚开始抽痉,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看见水面上的火光离我越来越远……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岸边,皇上和阿哥们都来了,我躺在十四阿哥的怀里,裹着毯子,还是浑身颤抖。十四阿哥见我睁开眼睛,说了句:“你醒啦。”
我突然想起来什么,焦急地问道:“姐姐呢?”
“八哥抱着八福晋进绛雪轩了。”
我挣扎地起身:“我要去看看她。”
十四阿哥死死地抱着我:“你先不要乱动。”
“怎么了?”我这个时候才发现所有人的眼光都盯在我的身上,里面有幸灾乐祸,有痛恨,有失望。
九阿哥抓过身旁一个小太监:“你确定是她?”
小太监诺诺地点头:“是她。奴才亲眼看到她把八福晋推下水的。”
他在说什么?我把瑶姐姐推下水?怎么可能?所有人都知道我和瑶姐姐情同姐妹……我愣住,这里所有的人知道的应该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们知道的是瑶姐姐将我送回乡下,我怀恨在心。其实他们知道什么又有什么重要,他们要看的就是这场好戏。
九阿哥在康熙面前跪下:“皇阿玛,这件事就交给儿臣去查吧。”
康熙点了点头,看了我一眼就转身离开了。只留下他眼里所有的失望在我眼前游荡。
我的脑袋昏昏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所有人的眼神,各种各样的眼神。然后是姐姐,向湖底沉去,一双眼睛始终盯着我。突然,水泼到我的身上,顺着我的头发滴下来,浸透了全身,我睁开眼睛,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我只看到九阿哥冰冷的眼神:“你还不承认?”
身上的痛传来,全身像是要散架一般,行刑手手里的皮鞭啪啪作响,势在警告我。可是越是这样我越是无所谓了,反正身上已经全是伤,无所谓再多几条:“让我承认什么都可以,但是我不会承认伤害过瑶姐姐的。”
又是一鞭,在我的脸上拉开一道口子,手里拿鞭的却是九阿哥:“瑶姐姐也是你这奴才叫的?!”脸上火辣辣地疼,突然很怀念心雅那一巴掌,至少比现在好受。九阿哥将皮鞭交给行刑手,对旁的下人说:“把她带回牢里,我就不信,明天还审不出来。”听完这番话我又沉沉睡了过去,听不见外面所有声音。
等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宗人府的牢房里,眼前站着的是十三阿哥。十三阿哥!我急忙坐起身:“十三阿哥,你怎么在这里?”
“来看看你。”十三的脸上全是痛苦。
我突然想起来自己的样子有多狼狈,忙转过头:“十三阿哥不要看了,奴婢这个样子没脸见十三阿哥。”十三没有说话。我问:“十三阿哥,瑶姐姐怎么样了?”
“还昏迷着。大夫给她下了几帖药,大人是保住了,可是肚子里那个孩子……”
“没了?”果然还是没有了。
“八哥日夜不停地守着她,你不用担心。”
“十三阿哥你是相信我的是吧。”
十三不答我的话,只是说:“你和瑶妹妹我是看着你们一起走过来的……”
我笑了:“十三阿哥请回吧,这种地方不是您这个身份的人久呆的。”
沉静半晌,他说:“我会再来看你的。”说完就走了。
在远处,我听见一个声音:“十三哥。”竟然是十四。我苦笑:平日里几天也见不到一次,今天倒像走马灯似的都来了。
脚步声停在我的牢房门前,我依旧背对着他,他说:“馨妹妹,让我看看你。”
“十四阿哥,苏馨早晨起床未曾梳洗,还是不见为好。”
“他们居然把你折磨成这样,我去找皇阿玛。”
“不要!”我转头制止他,他看到我的脸,瞳孔开始不停收缩,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我不顾他的反应继续说,“我知道十四阿哥为我好,可是皇上正在气头上,十四阿哥不要为了奴婢伤了父子和气,不然是让奴婢折寿啊。”
“难道就让你蒙这不白之冤?”
“只要瑶姐姐醒过来就好了,不是吗?”
“那万一她永远醒不过来呢?”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对啊,瑶姐姐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自己的命运,我从来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死,从来也不知道她会怎样死……我又怎么知道她一定会醒过来。但是我相信瑶姐姐,她不会就这样丢下我一个人的。
十四看了我一眼:“既然我今天叫你一声馨妹妹,我就不会不管。”说完跑了出去,他的身后回荡着我苍白的喊声……
后来胤禛走了进来,我死死拉着他的衣袖:“四贝勒我求你去把十四阿哥拦住,不要让他见到皇上。”
他看着我,悠悠地点了点头,站起身走了。
我跪坐在地上,心里祈祷着胤禛一定要追上十四阿哥。却在这个时候有人默默来到我面前,我抬头看清那人的脸时,甚是惊讶:“七贝勒?”
他拄着拐,依旧是那么优雅地走到我面前,只说了一句:“苦了你了。”
“七贝勒你怎么会来?”
“来看看,这就走。”说着已经转身。
我只好伏地:“奴婢恭送七贝勒。”心中的疑问却越来越多。我和七阿哥只有一面之缘,他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来看我?又是谁要这么大费周折来陷害我这样一个小小的侍女?又或者他的目的在瑶姐姐,我只不过是一只替罪的羔羊……
想到瑶姐姐又是心痛,孩子终于还是像历史发展的那样没有了。那瑶姐姐呢?究竟能不能度过这一关……
昏睡了很久,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眼前站的换成了三阿哥。我冷笑:“九阿哥累了?换上了三阿哥?”
三阿哥坐着,看着被折磨地体无完肤的我,脸上的表情我辨不清。很久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带着颤抖:“皇阿玛让我来问你句话。那天给你传信的宫女你还能认得出吗?”
“认得出又怎样,认不出又怎样。既然有人想陷害我,又怎么会留她这个活口。”
三阿哥低下头:“苏馨,你痛吗?”
我看着三阿哥,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只得麻木地回答:“心痛。”我看见三阿哥的身体一颤,随即缓缓地起身,临走前说了一句:“四弟托我告诉你,人他替你拦下来了。”
我笑了,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请代我告诉四贝勒,谢谢。”
三阿哥看着我的脸,叹了口气,走出门。
然后是九阿哥,从拐角走了出来,看着我的眼神已经从先前的痛恨变作了疲惫。他也累了,我被关在这里五天,姐姐昏迷了五天,生死未卜,他的心已经渐渐变得绝望,或许他们从心底里都觉得姐姐不会再醒过来了。他看到我脸上的微笑,变得更冷:“你笑什么?”
“姐姐会醒过来的。”我轻轻地说,刚好可以让他听清的声音。他听了我的话一愣,似乎还未及反应,我继续说:“九阿哥不拷问我了吗?”
他摇摇头,眼里有失落,可是又马上变得愤恨:“皇阿玛下旨,不得对你用刑。你就等着在这个宗人府里烂掉吧。”说完他一甩手,带着身旁的小太监走了。
我的耳里还是他的话。皇上下旨?是谁去说的话?不是十四又是谁?
我在宗人府里的第十天,有人来替我打开牢门,我抬头,心里想着:又要审我?自从那日九阿哥走后似乎就再也没了审我的兴趣,一连五日没来过了,莫非今天又提起了兴趣?可那小吏开了门,在门外恭敬地站着,我纳闷着,只听他说:“皇上下旨,释放苏馨姑娘。”他看着我,“门外有马车候着,苏馨姑娘快走吧。”
我愣住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开始消失,伤口前所未有的疼痛,几次张了张嘴都说不出话。我看着那个狱吏,那个之前对我凶神恶煞的狱吏,不知道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他看我未动,就又说了一遍:“苏馨姑娘快走吧。”
我点点头,缓缓站起身,慢慢地走到门外,刺眼的阳光顿时把我包围,只有十天,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接着我看到那张脸,那张四年前将摔倒的我稳稳接住的脸,那张喝醉了酒问我是否喜欢十三的脸,那张令我魂牵梦绕胤禛的脸。我笑了,笑得幸福,笑得眼里只剩下一片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