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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苏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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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到了苏州,这次瑶姐姐却不在。晚上百般无聊,想起来上一次到这个地方,就是因为晚上无聊出门闲逛,才遇见了康熙。于是我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打定主意这次死也不出门了。正这么想着,听见一阵熟悉的笛声。等发现时自己已经走到门外。
看见门外那个少年,端坐着,时间开始倒退到三年前。
他放下笛子:“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刚看见三哥房里的灯还亮着。”
“嗯?”我不明白他要说什么。只能站着。
“你不是和三哥谈的来嘛,那去吧。”
“我……”是自己说的话,恼的是无法反驳。
“原来你喜欢的是三哥……你跟瑶妹妹还真像,谁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才不像,我是我,姐姐是姐姐。”
他笑了:“还说不像,连脾气都像,一样倔。”
“不是倔,是不服气。”
“不服什么?”
“命运……”
“你相信命运?”
“有的时候不得不信。就像你未来的福晋……”
听到我提他的福晋,十三的脸又沉了下来:“苏馨,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嘴上说,其实我的心里知道他要问什么。
果然他迟疑了会儿就开口:“我要大婚,你真的高兴?”
高兴不高兴不是我说的算,事情就是这么发展,也不是我高兴不高兴可以左右,所以与其不高兴,还不如找足了理由让自己高兴。
十三见我不答话,就继续说道:“赐婚那天你问我喜不喜欢你。我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不想不负责任地说喜欢,然后用这两个字圈住你一辈子;可是也不想骗自己……”
我默然不语,十三看着我,我也望着他的眼睛。他是唯一一个看着我的时候我不会觉得不自在的人。我这样看着他,发现他长大了,过了三年,他早就不是那个凡事不经大脑的孩子,而是一个大人,一个成熟的人,一个翩翩君子,一个足以让女人为之疯狂的男人。
“十三阿哥你问的话我不知道怎么答。说实话,我不难过,可是也不高兴。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我只知道十三阿哥是个洒脱的人,很多事情到最后一个人反而乐得自在。天地之间只有你一个,或富或贫都是自己,不怕连累别人。身上没了担子,活得也就比别人都轻松。所以十三阿哥不会为儿女私情所累。”
胤祥听完我的话笑了:“说得倒是真像。只可惜了我心里还是有一个放不下。”他说完又开始吹笛。笛音袅袅,直达天际……
第二日傍晚,几个年轻的阿哥经不住无聊,决定出门赏花灯。于是五贝勒胤祺带了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禵,又邀了诚郡王胤祉一道出门,这种玩儿的事情自然少不了我,虽然十四看到我的时候依旧没有好脸色,我还是很大度地把他忽略了。
这晚街上很是热闹。虽说胤祥已经十九,可还是改不掉调皮的病,一个人远远地跑在前头;五阿哥和三阿哥到底是大阿哥,走得稳重,时不时聊些公事;倒是那个平常机灵古怪的十四索然无味地走在最后。一想也是,十四阿哥平时和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最谈得来,今天他们恰巧都不愿出门,十四阿哥固然无聊。
正走着,听见前方有人争执,竟是一群人在殴打一个乞丐模样的孩子,我刚要上前阻止,手就被人拉住,向后看去,是十四冷冷地说:“不要多管闲事。”
“如果这事都不管,你们皇子还要管什么?” 说完我甩开他的手,大义凛然地走上前:“住手,几个大人对付一个孩子你们害不害臊!”
那几个人却完全不理睬我:“不要多管闲事,这小子该打!”
我见说话完全无效,只得奔上前用身体护住那孩子,结果周围那些人一拳结结实实打在我的脸上,我顿时开始眼冒金星,一时间眼前漆黑一片。可能是我的突然出现让他们吓了一跳,接下来他们就没了动作。还是原先那个人喝道:“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赶紧让开,不然连你一起打!”
“我才不。这么小一个孩子,你们怎么忍心下得了手。要是我让开他迟早要被你们打死。”
“这小子偷东西,你说该不该打!”
“不就偷东西嘛,我把钱补上不就好了。”说着我拿出身上的荷包,掏出一个元宝扔到他们脚下,“这些够了吧!”
那些人面面相觑,最后捡起地上的元宝丢下一句:“算你小子今天运气好,要是再被我们抓到,先打断你的腿。”然后扬长而去。这个时候围观的人也纷纷散去,我赶紧把地上的孩子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你没事吧?”他摇了摇头,不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狗蛋儿。”
“狗蛋儿,你为什么要偷东西?”
他低着头,很久才说了一句“俺娘生病了,大夫说没得治,不过三天就要走。俺娘说走前想吃个包子,可是俺没钱买,就……”
原来这么可怜:“姐姐这里有十两银子,你拿去给你娘买包子去吧,以后不要再偷东西了。”
他看到我手里的银子,很快点点头,拿了钱就跑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暗自得意:没想到我苏大小姐难得出门还干了这么一件好事。可是这个时候偏偏有人出来煞风景:“不要笑了,再笑脸就毁了。”经他这一说,才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掉,十四走到我身边,说了一句:“丢人。”就往前走,我愤愤地看着他,心里骂道:这个落井下石的。没想到这个时候他刚好回头看我,我一惊:该不是被他听到了,可是他只看着我说了句:“还不快跟我回去,真要等脸毁了才高兴啊。”我还没完全弄明白他的意思的时候,一双腿不自主已经跟了上去。
回到府邸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里要来了药酒,不顾我百般反抗,一定要我抹。可是伤口一碰到药酒就撕心裂肺的疼,他看见我龇牙咧嘴的表情居然笑了:“你呀,不自量力。还让人家去买包子,我看你这个脸肿的就和馒头一样。”
这个小子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就是嘲笑我,我可不喜欢这个样子,干脆把药酒全部扔给他:“你还笑,还不是因为你不帮我,罚你帮我抹。”他一愣,止住了笑,却是很听话地帮我涂了起来。这个时候他的脸离我的脸只有二十厘米,我甚至可以看清楚他的每一根睫毛。他不愧和胤禛是亲兄弟,长得十分相像,那鼻子那眼睛,俨然是稚气未脱的胤禛,离我这么近的胤禛……想着想着,我竟脸红起来,他看我这个样子吓一跳,忙说:“很疼吗?”
“不……废话,你让别人这样打一拳看看。”原来他错把我的羞红当作了伤,幸好,幸好。
终于,他放下药瓶子:“好了。药酒就放在你这儿,以后有个跌打损伤的都好用。”说着就往外走。我忙叫:“十四阿哥!”
他未转头,只是问:“怎么?”
我犹豫了会儿才开口:“明天你愿意和我去见见那个小乞丐的娘吗?”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我自己也很吃惊,明知道他不会答应的,真是自讨没趣。
“好。”
果然……等等,如果我没有听错,他说的是:“好?!”
“怎么?你反悔了?”
“不是不是。那奴婢明天在行馆门外等爷。”
“嗯。”说完他就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等在门外,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他才懒懒的出现。我努力压着火,陪着笑脸道:“十四爷才来啊。”
他居然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向前走去。我只好快步跟了上去。不到一个时辰,我们就到了向当地人打听的乞丐窝外,这里是城外的一座破庙,应该是荒废了很久,连屋顶都开始掉渣。看门的人来回打量了我们三圈,才开口:“穿的挺不错,来干嘛的?”
“我找狗蛋儿。”
“没这个人。”
“怎么可能没有呢?我昨天还……”
他开始不耐烦:“说没有就没有,这人怎么那么烦哪。”
“你……”
这个时候十四阿哥拿出一两碎银悄悄放到乞丐的手里,说:“有劳了。”
乞丐的脸上顿时堆起了笑:“二位等等啊。”说着就向里走去。
我轻蔑了骂了句:“见钱眼开。”十四阿哥却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不会儿,就有个小个子骂骂咧咧地从里面出来:“哪个孙子要见爷呀。”一抬头,发现是我的时候,他的脸都青了,“你来干嘛?那钱我可不会还了。”
“我不是来要钱的,我今天来是想见见你娘。”
“我娘?”他脸上奇怪的表情让我觉得不对劲,可是不一会儿,他就笑道,“哦,我娘。”
“我们想见见。”
他挠了挠头:“好呀,跟我来。”
我们在树林里走了快四个时辰了,就在我诧异他为什么把娘藏的这么深的时候,他终于说:“你们两个先在这里等等,我去和我娘说说,就领你们见她。”
“好。”只要能让我休息,怎样都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都开始西沉的时候,那个小鬼还是没有回来,十四阿哥突然站起身说:“我们走吧。他不会来了。”
我看着他:“你说他不会来了是什么意思?”
“你明白的。”
是,我是明白,只是我不想相信,他又何必要捅破这层窗纸呢。
“快点走,现在走还能在天黑透前赶回行馆。”不容分说,拉起我就走。
可是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了下来。我问:“怎么了?”
“这小子把我做的记号都毁了。”
“记号?十四阿哥你……”我喘了口气,“你早就知道?”
“是……”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谁看你那副傻样子,忍心告诉你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小子演技这么差,恐怕只能骗得了你这种笨蛋了。”
“是,我是笨蛋,连累了十四阿哥真是不好意思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抬头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掉下来:“我很笨吧,很傻吧,远远比不上你的琪姐姐吧。”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委屈,止也止不住。“对不起,我不想哭的。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还哭,真是丢脸。”
他突然伸手擦掉我眼角的泪:“不丢脸……一点也不丢脸。”他在我身旁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天黑了,不能再走了。我们等到天亮再走。”他还是这样,对我说的话从来没有商量的余地。于是我也坐了下来,紧紧挨着他。
“你很冷吗?”他不由用手抱住我的肩,“你在这里等等,我去找些干柴生火。”
我拉住他的手:“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胤禛……”
感觉到唇上细腻的触感,一股暖流顺着喉管流下……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身边的人见我醒来,忙喊:“姑娘醒了。”闻声进来的是胤祥。一进门就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比了一会儿:“好像是退烧了。”
我打开他的手:“瞎说,我又没有发烧。”
“还说没有,你都昏睡了三天了。那天十四抱你回来的时候,把我们都吓坏了。这哪里是发烧,简直可以蒸蛋了。”
经他一提我才想起来还有十四阿哥,忙问:“十四阿哥呢?”
“今天一早陪皇阿玛巡河去了。”
“那……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那天大家见你们不见,都到处找。到了丑时的时候,十四弟才抱着你回了行馆,问他你们去了哪里也不说。”
抱着回来?从城外的树林子?他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我仔细地回想,可是记忆从我坐在他身边的那一刻起就变得模糊了,什么也记不起来。十三看我皱着眉,以为我累了,就说:“你再睡会儿吧,等皇阿玛回来了,我叫你。这两天他也急坏了。”说完就走了出去。
等我梳洗完毕,走到正殿的时候,康熙和几个阿哥们正在用膳。他一见我,脸上又添了三份喜色:“琪儿醒得还真是及时,晚膳刚刚准备好,赶紧坐下吃吧。三天没吃东西了,也该饿坏了。”康熙这么说我才觉察到有些奇怪,明明三天没东西下肚,肚子却一点没叫唤。奇怪归奇怪,该陪的笑脸还是要陪。
刚坐下,十阿哥就问:“苏馨,我们怎么问十四弟,他也不肯开口。你们那天到底去了哪里?”
“那天……”他没有告诉大家吗?我看向他的方向,可是他埋头吃着东西,根本不理会我。我只好接着说,“我缠着十四阿哥让他带我去了城外的树林子,结果迷了路。”
“就这样?”十阿哥有些失望,“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没事就好了嘛。”十三又开始打圆场。我也很知趣的低头开始吃饭,可是却不小心看到了胤禛看着我的眼神,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跳动。
晚膳结束后,我趁着大家不注意在十四耳边轻轻说了句:“谢谢。”他还是没有看我,但是我看到了他的笑。谢谢他帮我保守这个秘密,没有把小狗蛋儿供出来,也谢谢他为了我的病,为了保全我的名节连夜将我送回来,谢谢他在那个时候没有对我说实话,替我保存心中的善……
刚进房间就听到有人敲门,开门看的时候,发现是四阿哥:“愿意陪我去花园走走吗?”
我点点头。关上房门随他走了出去。
我们坐在石凳上,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说话。他看着我,可是又没在看着我,而是透过我看向更远的地方。突然他开口:“十四都跟我说了。”
我心下一惊,难道他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胤禛,可是他们兄弟不是不和嘛,为什么他要和四阿哥说。心中七上八下,脸上还得强装镇定:“十四阿哥跟您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苏馨你喜欢十三弟吗?”
怎么又是没头没脑,还是一个三年前就问过的问题。我才不答呢。下定了决心就呆呆坐着,看着他傻笑。他倒也有耐心,静静看着我傻笑。被他看着,我渐渐笑得没了底气,只好认栽,收起笑脸,换一个办法:“那四贝勒喜欢瑶姐姐吗?”
没想到话音未落,他就站起身:“我送你回房间。”
“什么?”我茫然地看着他。
可是他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低沉的声音,像那次一样吓人的声音:“快跟我走,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
我默默地跟着他,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想起来三阿哥说过的话:“诚郡王说四爷只有在遇到他真正关心的事情的时候才会口不择言。”
听到我的话他停下脚步:“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
他又开始往前走,比刚才更快的频率,为了跟上他的脚步,我几乎开始小跑。快到我的房间时,他又停了下来,我赶紧煞车,才没有撞上去。他还是没有回头,背对着我,他说:“他告诉我,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什么?”我一时间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他突然间转过身来,死死地盯着我说:“他说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我的名字——胤禛。不是四阿哥,不是四贝勒,是胤禛。”一瞬间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火,可是他很快闭上了眼,等他重又睁开的时候,火已经熄灭,他的眼神依旧是冷的,像是那团火从来没有燃烧过。“你的房间就在前面,你自己过去吧。”说完他就走了,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发现他们兄弟的背影都是寂寞的,或许是因为他们从来没对任何人敞开过心,没有人去到过他们那戒备森严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