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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出宫 ...

  •   整个紫禁城,整个北京城,整个大清朝都是火一样的红色,火一样的热闹。爆竹声焰火声此消彼长。甚至可以听见孩童们嬉笑玩闹的声音。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将脸对着冰冷的墙壁,闭着眼睛,直到眼皮酸痛也毫无睡意。想了想,索性还是坐起身来,披上一件斗篷便一人走到院子里。早先刚下了一场雪,把这个小院子里的所有人迹都洗掉了,如今放眼望去是满目满目的白色。万径人踪灭,原来是这样凄凉的心境。春喜说这里是冷宫。我说不是,因为我没有资格去那个叫冷宫的地方。
      这里还是绛雪轩,一个不一样的绛雪轩。一个少了灵动的绛雪轩。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的中央,周围是开败了的菊和盛开着的梅。今日是朔月,所以院子昏暗着。我让春喜熄了所有红色的灯。我似乎在借此营造着自己心里的悲凉。看了看天色,该是子时的时候。有人在门外吹笛,很轻很干净的声音,不时被轰隆的爆炸声掩盖压抑着,仿佛从来未曾出现过一般。然后等到热闹后的沉寂才发现它一直缭绕在那里,干净温婉,娓娓道着一个沉静的故事。我笑着走到院门外,黑暗中突出的是那个着白衣的男子。是男子了,已经不是少年了。他见到我出来,便放下手中的笛子,温婉地笑着:“你可算是出来了,我还以为今夜我要在这里彻夜不眠了。”
      “怡亲王来找苏馨不直接进门,怎么倒像是招狐仙一般只顾吹笛。”
      “我倒宁愿你是个狐仙,略一做法便能出了这个皇宫……和我……”他说完这句话,我们都开始沉默。很久他才说:“记不记得很多年前我在这里向你道歉?”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的雪这样的深夜。”
      “可是没有这么冷。”
      “有这么冷的,只是你没有去感受而已。”
      “是因为心更冷吧。那个时候你还赤着脚。”
      我笑出声来:“所以第二天就病了。”
      他跟着我笑,笑着笑着,他突然说:“你不原谅皇上为了年贵妃将你打入冷宫?”
      我愣了一愣:“岂是我不原谅他,是他无理在先。他竟说晨星的死是我的错。”
      他有些惊:“倒没听说皇上说过这样的话。可是他是皇上,难免说些气话,难听了些,你怎么就这么记在心里了。”
      “无论他说的是不是气话,至少我知道了他在心里怎么想我。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自讨没趣般在他身边。我知道他这么说不是因为他爱年贵妃胜过爱我,可是……”
      “我知道这句话很伤人。”
      “不是伤人那么简单。”我闭上嘴不说话,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喉头哽咽着。我不想哭,所以我只有闭上嘴不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的样子,欲言又止,最后才说:“你知道皇上爱着你就够了。其他的不消多想。”我点头。他接着说:“有了机会就给皇上赔个不是。皇上不会为难你的。”我摇头,这一次我不想低头。他见我不愿意,叹了一口气:“活在这个宫里总这么倔怎么行。向皇上认输又不丢人。”
      他说完这一番话的时候我有些恍然,我不明白这样的话怎么会从十三的嘴里说出来。我还是摇头:“苏馨的事苏馨自己有分寸。”
      他见我不听他的劝也没有多说什么。告了辞便转身离开了,我看他穿着一袭白衣消失在白色的世界里。地面上留着他的脚印,一串,延伸着。不是只有雪的世界了。可是为什么我的心较之之前更是凄冷起来。我打了一个寒颤,最后看了一眼雪地上的脚印。我转身向房间走去。天上又开始飘雪,明天,这些脚印又会被雪掩盖。

      这段日子无聊的很,闲得极了我竟开始拉着春喜学起刺绣来。本来以为手上有活便不会再胡想些什么。没有想到望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线上上下下更是让人天马行空起来。最后把布啊线啊全扔了,索性撸起袖子整理起自己的房间来。
      这是第一次理自己的东西,理着理着总能理出一些惊喜来。衣箱的底层压着我初来这里时带来的所有东西。书包里是我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再看过的芭蕾舞裙,我将她拿出来在身上比着,才惊觉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这条裙子上原本雪白的颜色都已经开始泛黄,现如今若是再穿上这个怕是要被当成怪物了。春喜见了呼了一声好看。我只微微笑笑,弯腰从旁边拿起那双磨旧了的舞鞋。这双鞋是在这个原本不属于我的时代里陪我经历最多的物什,其中最鲜明的是我和姐姐的笑脸。还有什么呢?似乎只留下了那些快乐或是感伤的时光,鲜明的感情,没有一点模棱。那些回忆里面都有姐姐的,有十三,有八阿哥,有十四,甚至还有康熙,有所有那些不能再见的容颜。那段时间快乐地像只存在在梦中一样。
      在柜子顶上有一只包袱。打开来看到的是一支玉簪子,已经落了一层薄灰。我用手抚了抚,将它插在发髻上。这是十三送给我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生日礼物。那个时候我们两个都天真单纯地喜欢着对方,那个时候他刚刚被赐婚,我们第一次体会到命运是怎样不可拒。可是我们没有绝望,我们以为我们最后都会幸福,命运会让我们幸福。那个时候胤禛还问我愿不愿意做十三的侧福晋。那个时候自己倒是不知天高地厚地摇头了。现如今哪里还敢这样做。以我的身分又哪里有资格做十三的福晋。可是就是这样才会怀念那样的时候,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才让我明白了很多事情。
      玉簪的下面是一本旧了的资治通鉴。是多少年前胤禛给我的“定情信物”。看着这本资治通鉴不禁哑然失笑起来,四本资治通鉴,还以为总有一天他会补齐了给我,没有想到过去了这么多年,我的手上还是只有这四分之一。他给了我四分之一的爱,另外的给了别人,一份一份,不知道落在了哪个角落。而我这里的四分之一却越来越旧,然后被一点点消耗损坏着。总有一天,等到我对他的爱不足以让我忍受这一切的时候,我会失去他,又或者,我会选择离开……
      书的旁边是两封信,十三和心雅给我的信。拿出来再看一遍,徒增了我的伤感。我开始坐在桌前,想着过往很多事情。我抓起包袱旁边的手机,还同当初带来时一样。我把它拿在手中,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金属冰冷的质感。许久之后,我将春喜招进来,让她研了墨,铺了纸张,提起笔书顿了顿便是一蹴而就一纸的墨。待这纸晾干后,我将它夹进资治通鉴里。我把资治通鉴交到春喜手上,我对她说:“将这个给皇上送过去。然后带皇上的回复来。”春喜点了头便出门了。
      待她走远,我便将翻找出来的东西都装了整齐,接着坐在了院落里慢慢抿着茶。约摸过了两个时辰春喜才回来。她把一封信递至我面前。“怎么去了这么久?”我接过信问道。
      “皇上提了笔又放下,如此反复几回,才写就了这封信。”
      “哦。”我拆开信,抖开立面的纸张。看到上面的字,我突然开始心痛,心痛却又欣喜。我不知该怎样面对自己这样复杂的心情。信上只书了一个字:准。用朱红色的笔写就的,笔触苍劲,看不出字背后藏着他怎样的心情。
      我向春喜笑了笑,对她说:“你走吧。”她呆立着,不知该说什么话。我不理睬她,自己拿起身边的包袱站起身来。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自由身了。自由身,不是他胤禛的女人,只是苏馨而已。我记得他对我的承诺:如果有一天他不再爱我,那就许了我自由身,让我出宫。所以我写了那样一封信,连同他曾经给我的爱给了他。他收下了,也准了我的请求。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那样一封信的呢?有解脱的快感,也有莫名的心痛。只是最后,他还是准了。
      春喜见我往外走,忙跟了上来:“姑娘往哪里去?春喜跟着你。”
      “你的主子也已经不在了,你还跟着我做什么?当初我留着你就是留个人证在身边,好让你替我把年妃扳倒。如今我的目的早就已经达到,留着你还有什么用呢?”
      “姑娘以为……既然如此姑娘为什么不让春喜去向皇上说了实情呢?皇上知道错怪了姑娘必会来找姑娘的。”
      “不必了。你走吧。”我挥了手将春喜抛在身后,自己默默朝宫门走过去。一路上有各种各样的马车来来往往,每到这个时候我便将脸面向宫墙。宫里的规矩,奴才不得见主子的样子。不过倒也正好,这样我便不怕被人看见。看到宫门上那红色的漆了。我回过头来看了看这一条长长的甬道。这里面,这外面,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亦活着两个完全不同的苏馨。
      到宫门时,守门的官兵没有拦我,不知是不是有人事先打了招呼的。这样也好,少了我不少麻烦。我再一次回头看,城墙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看不见脸。他默默站着,一动不动。我向那个身影最后一次福身:“奴婢告退了。”然后我走了,这一次我没有回头。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进市集,走到一个即使回头也看不见那红色城墙的地方……

      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北京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拉着拖拖沓沓的脚步。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是这样的熙熙攘攘绝不同于别处的熙熙攘攘。北京城是天子脚下的地方,所以这里的人最懂察言观色,最懂祸从口出。走过一个拐角迎面驶来一辆马车,从我身旁擦肩而过,却没有扬长而去,而是吱得一声停在我的身后。自马车上下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少年。他走到我面前,轻轻笑着说:“可是苏馨姑娘?”
      我点头:“阁下是?”
      “我是八王爷府上来的,主人家让我来接苏馨姑娘过府。”
      姐姐的消息怎的这么灵通,我初一出皇宫便已差人来接了。只是为什么眼前这位少年总是让人觉得这样别扭,熟悉的别扭。他又说了一句:“姑娘上车吧。”反正我也无处可去,到姐姐那儿怎样也是个归宿。便也没有多想就随那少年上了马车。
      车子未驶多久就停了下来,那少年先我一下了车,转头伸手欲接我的时候脸上表情突然变了变。他把手收了回去,轻轻念了一句:“额娘。”语气中有些不甘。姐姐的声音从车后传来:“弘旺,接了贵客过府怎么还走偏门呢?”弘旺?原来这少年就是八王爷的独子,难怪觉得脸熟,原是和八王爷甚是相似。姐姐出现在车前,笑着说:“馨妹妹便不要下车了,恰巧姐姐要带你去个地方。”说完她上了车在我身旁坐下,然后对车夫说:“走吧。”那车夫征询似的看了弘旺一眼,弘旺闭着眼睛点了头,脸上满是无奈。
      车子走了,离八王府越来越远,姐姐上了车后没有再说一句话,我便也在她身边沉默地坐着。车子似乎驶出了城门,姐姐终于出声让马车停了下来。她拉沃下车,对车夫说:“你先回去,明日这个时候在城门外等我便是了。”车夫点了头便驾着马车离开了。
      姐姐领着我在北京城外走着。还是正月里,天气冷得很,我不由得紧了紧领子,这个时候姐姐突然说:“你就这么走了?”
      我一愣:“什么?”
      她也紧了紧领子,走到我身边挽着我的手臂说:“你就这么离开那个地方了?”
      我点头:“反正留下去也没有意思了。”
      “有时候精神洁癖真的要不得。”姐姐自嘲似得笑笑。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突然想起一件事,便问道:“姐姐是怎么知道我出了宫的?”
      姐姐只是笑:“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然后她有意无意地向身后看了看。我总觉得她脸上笑有些勉强的味道。
      我们行了不久便到了一所木屋外,姐姐喊了两声:“有人嘛?”屋里有人应了声走了出来。最后推开门的竟是师傅。他看到我和姐姐有些惊讶,随后布满沟壑的脸上有了满满的笑意:“竟然是你们来了,看看,也不事先知会声也好让我有个准备。”说着侧了身把我们让进屋去。
      趁着他给我倒水的间隙我偷偷看了姐姐一眼,姐姐说:“他去年叫皇上赐还了乡,我见他也无处可去,便找人找了这个地方让他暂且住了下来。好歹也是父女一场。”师傅是姐姐的生身父亲,若是姐姐不提我倒真的要忘了。
      姐姐说完便出门。从窗户的缝隙里我看得出姐姐在和师傅耳语着,最后师傅点了点头,姐姐揭开门帘进门来,在我身边坐了下来:“这段日子你先在这里住下吧,等过些时候我再给你找个更合适的地方。”
      我本想问为什么不能让我同姐姐一起住在八王爷府上的,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最后也只是点头应了下来。

      这天晚上我和姐姐一起睡在师傅屋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辗转反侧了很久,怎样也睡不着。姐姐突然说:“住惯了宫里,到了这样的民居便睡不着了?”
      “姐姐怎么这样嘲笑我。”
      姐姐叹了一口气:“现在是正月里了。有时候觉得活了这么些年我究竟做了什么呢?”
      “姐姐至少有个家了。”
      “说得倒也是,有个家了,这辈子爱了一个该爱的人也够了。唯一的遗憾应该是没有给他留下个孩子。”
      “姐姐怎么今天说话这么奇怪。”
      “妹妹啊,姐姐觉得瞒你也没有必要了。姐姐想跟你说一件事情,可是你要答应姐姐不要恨他。”
      “姐姐要说什么?”
      “其实你身边的那个春喜是弘旺的人。”
      我一愣,立即坐了起来,看着姐姐那双还闭着的眼睛:“姐姐你的意思是我害错了人?”
      姐姐的眼睛里有液体流出来:“我劝了他,可是你知道的,皇上他最近怎样对胤禩。弘旺他年轻气盛。我后来才知道他做了这样的事情。”
      “我说姐姐的消息怎么变成这么灵通了,原来是这样。”我冷笑了一声。我直接站起身要出门,被姐姐一把拉住:“你要去哪里?”
      “你让我静一静。”我甩开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师傅坐在门边抽着烟斗,见我出来了,忙站起身来:“怎么了?”
      我在他身边坐下:“师傅,为什么我们两个这么可怜。”
      “可怜啊。这个世界哪里有人不可怜的。”师傅看着黑色的天抽着旱烟,吧嗒吧嗒地。烟味呛得我直流眼泪。我把头埋了下来,不停得哭不停得哭,直哭到裙摆全部都湿透了。你怎么这么傻,苏馨,你怎么这么傻。原来全部都是我的错,我弄错了所有的事情,所以我把我的幸福输了进去。全部都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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