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馨（清穿）》若晨星

45、永隔

　　这些日子宫里忙的紧，原因是年贵妃怀胎三月有余，前些日子一不小心动了胎气。都说母凭子贵，趁这样的时候年氏自然要多忸怩一会儿以示皇上对自己的宠爱了。这样一来我们这些没有名分的女人也就轻松了很多，因为她既然要扮柔弱就不会再有时间来找我们的茬了。
　　看了看窗外，已经是四月份的天气，时不时会有几缕柳絮飘过。趁着天气大好，年贵妃又还未出来活动，我确实应该出门走走了。
　　转头吩咐了侍女春喜几句，便走去了御花园。因为平常我不好动，闹得跟着我的春喜也很少出门，现在来到御花园她似乎比我还要活络。看看附近没有什么外人，便也随她没有规矩去了。
　　我自己在一座亭子里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周围的花花草草。突然灵光一闪，平常都嫌在屋里闲得慌，怎么就没想起来种些花草呢？亏得我还是圆明园园艺师傅的得意门生。正这时，有人从我身后走了上来。转头一看，大呼倒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在身后双手叉腰的那个不是年贵妃又是谁，不是说她还在床上养身体的嘛。心里怨归怨，嘴上的礼数可不能少，我站起来福身道：“年贵妃吉祥。”
　　她皱皱眉，随即对自己身边的下人说：“还说这里没人，这人多手杂，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又动了胎气看你们怎么担当。”
　　那下人忙哈腰：“娘娘，平日里这里是没有人的，不想今天怎么……”
　　“说什么废话，有时间说话还不如干活去。”火是对着下人发的，可是矛头却直指向我。
　　春喜见这边出了声音，连忙跑到我身后问：“姑娘，怎么了？”
　　我轻笑道：“没什么。只是贵妃娘娘嫌我们占了她地方。”我抬头对年氏说，“贵妃娘娘，我们这就走，您可别动了真气。”
　　说着，转身就欲离开。春喜连忙上来扶我，一边小声说了一句：“明明是我们先来的，凭什么要让。”
　　这句话虽然说得轻，可是亭子里所有的人都听了个真切，年氏立即喝了一声：“站住。”
　　我心里想着，这下被她抓到把柄，不知多久才能了了，不过这也怪不得春喜，若不是我平日里都随着她的性子，以宫里的规矩她哪里敢说这样的话。这时候，我也只得脸上堆着笑，转身道：“贵妃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她一挑眉，带着笑说：“我不问你，我问你身后的那个小丫头，刚刚嘴上嘀咕了什么。”
　　这个时候，春喜在我身后已经吓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和纵她胆子再大，和贵妃娘娘顶嘴的力气总还是没有的。我笑道：“春喜在问奴婢什么时候回房呢。”
　　年氏的脸突然阴了下来：“你以为本娘娘的耳朵听不见吗？没想到这小丫头还和本娘娘说起先来后到了。”
　　“娘娘这说的什么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作为皇上的女人，这些个地方自然都是娘娘的，奴婢哪里敢和娘娘争。”本是要奉承她的话，不知为何说到嘴边竟都是酸意了。
　　年氏听我说完，冷笑了一声：“道理你倒都懂，怎么还敢来和本娘娘抢人。前些时候皇上和我说了，现在正是新帝初登之时，忌纳妃，尤其是你这种不明来历的女人。”
　　这话似乎是多少年的新仇旧恨累在一起说出来的，不明来历四个字，字字说得咬牙切齿。这年氏这么多年了还真的是一点都没有变。不过我懒得和她争：“娘娘教训的是，奴婢谨记。”
　　本来以为这样担着骂，她很快就会放过我，没想到她却愈骂愈勇起来，索性在石凳上坐下，斜看着我说道：“别以为你怀了皇上的孩子身份就尊贵起来了，谁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种。”
　　我突然笑起来，在她惊愕的眼神中坐在了她的对面，本来我是不想和你计较的，不过既然你要诋毁我，那我奉陪到底：“娘娘这话从何而来呢？”
　　“你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怎么早不怀晚不怀，皇上刚刚称帝就怀上了孩子，其中定有乾坤。”
　　“娘娘若是要怎么说的话，何以娘娘入雍王府十年才怀上一个小格格，又何以如今身边一个子嗣也没有呢？不更加有其乾坤了吗？”
　　“你……”年氏气得脸色煞白，“你不过是后来到皇上身边的，连你的小婢女都懂得先来后到，你凭什么和我抢。”
　　“娘娘此言又差矣了，情爱之事讲求的不是先来后到，而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哼！你倒是说说巧在何处。”
　　“娘娘现在坐着的地方正是十四年前皇上和奴婢彻夜长谈的地方。当年奴婢只不过十三岁就得皇上如此垂青，敢问娘娘十三岁的时候在什么地方摸鱼啊？”要和我比回忆，我的回忆比起你可多多了。
　　年氏这时候像将死的鱼一般不停开合着嘴，却是蹦不出一个字来。我心里长舒一口气，笑着起身道：“娘娘要是没有别的事，奴婢就先告退了。”说完头也不回，拉着春喜就离开了。
　　走出很远之后，春喜突然笑出声来：“姑娘先前一番话说得可真厉害，把年妃娘娘说得都无反唇之机了。”
　　我轻轻敲了她的脑袋：“可不要大意，现在随我去做件事情。”
　　“什么？”
　　“去找皇上。”之前我沉得住气是因为即使我无名无分在这个宫里还能活下去，可是如今我得罪了年氏之后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自然要找棵大树才能有恃无恐。
　　这个时候春喜瞪了眼睛看着前面，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胤禛立在那里，嘴唇抿作一条线，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满脸喜色的我。我连忙福身道：“皇上吉祥。”
　　他挑起一边眉毛，勾起一个笑：“今天心情倒是很不错嘛。”
　　“皇上怎么也有这般雅致来御花园。”平日里不是几天也不见他出养心殿的嘛。
　　“本是年儿请朕过来小坐的。不过……”他饶有深意地看我一眼，“怕是去不了了。”他走到我身旁，俯身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没想到那么久之前的事情你都还是记得。”
　　我面颊一红，低头说不出话来。他直起身子，继续说：“刚不是说要来见朕吗？现在朕在你面前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我……”真的见到他却不知道怎样开口了，只好在他面前揉着衣角，支支吾吾。他见我不回答，就转身示意了身后的太监，说了一句：“既然无事要禀，朕便回去了。”说完也不等我挽留，兀自就抬脚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生着闷气，才几天未见，对我的态度就如此冷淡，保不定以后会把我怎样呢。正想着，先前的太监却回过身来在春喜耳边低语了几句，说得春喜喜上眉梢，紧接着他又对我一作楫说：“晚上姑娘可要好好准备。”说完，又追着胤禛走了。
　　这一系列动作看得我一头雾水，春喜却到我身旁笑着说：“晚上皇上要来姑娘这里。”
　　我一愣，这么简单就又回到从前一样了？这究竟是原谅了我还是另有目的？

　　天黑下来的时候，胤禛果然来了，进门时我正看着春喜做刺绣。他看到我竟然轻笑了一声：“都是要做额娘的人了。”
　　春喜见他进来，连忙跪下：“皇上吉祥。”
　　胤禛摆摆手：“出去吧。”
　　春喜欠了欠身就小心退了出去。待春喜关好门，他在我身边坐下来，眼神若有似无地看了我微微隆起的小腹：“这些天身体还好吗？”
　　“托皇上的福，好得很。”
　　“年儿那里可热闹了，妊娠反应闹得她难受得紧。”
　　一听到年氏的名字，心里就来气，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声：“那皇上怎么还来奴婢这里呢？也不好好照顾年贵妃。”
　　他一愣，随即竟然笑意更浓：“为我吃醋，你这可是头一遭。”
　　“谁……谁说我吃醋了。”我红着脸辩解。他却毫不在意地拉我过去揽在怀里：“不过这样才像朕的女人。”
　　被熟悉的味道包围的感觉真好。我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把他的气味记在心里。他突然说：“馨儿，朕今天来是想要和你说件事情。”
　　“什么？”我想抬头看他的脸，却被他的下巴抵了住。
　　他沉静了半晌才继续开口：“年儿说的对，朕现在不可以纳妃。”我一颤，正要开口，他却接着说，“等朕说完。朕答应你，在肚子里的这个孩子生下来之前，朕一定给你名分。”
　　我的脑袋里翻江倒海，各种思绪不停翻滚，最后，我轻轻点头：“我等你。”
　　他抱我更紧：“谢谢。”

　　天气终于开始转凉，深秋的风有种沁人心脾的气味。我支在窗口，一点点吃着点心，春喜在我身后站着，小心得说：“姑娘，外面凉，小心寒气伤了身子。”
　　我笑着摸了摸自己已经高高隆起的肚子：“没有那么金贵。”
　　春喜却不依不挠：“想来那个年贵妃十月怀胎，下人忙前忙后的顾着，最后也不过是下了个死胎……”
　　我连忙捂住她的嘴：“小丫头胡说什么，怎么这么口无遮拦起来。”
　　她吐了吐舌头：“以后不说了。”
　　“要不是在我身边，你几条命也不够死的。”
　　“姑娘还说我，大夫说这个月底便是小格格出生的日子了，姑娘还不多进些补品。”
　　“才不要，难喝。”我看了眼胤禛让人送来的东西，不知是什么，一股奇怪的味道。而且，就是这个月底……我又望向窗外，东西倒是一直来，人却来得越来越少。他答应过孩子出生之前便给个名分的。非是我怨他，只是……
　　春喜过来给我加了件衣裳，轻声说：“姑娘不要再看了，皇上今天去祭先皇，一大清早就出宫了。”
　　“谁说我在等他。”我赌气地关上窗户。春喜带着阴谋得逞的笑，上前来搀我：“姑娘，我们去前院走走吧。”
　　“前院？”
　　“对啊，菊花全开了。”她的眼睛里泛着精光。
　　“好啦好啦，怕你了。”我双手撑腰站起身，来到前院。
　　绛雪轩的前院被我差人种了各个季节不同的花，所以每个季节来的时候院子里都能有不同景象。此时菊花开得正盛，再看院旁的池子里竟已经结了一层薄冰。这样寒得天气还能这样开的除了菊便是那傲雪凌霜的梅了。
　　春喜到了户外便是猴精样乱窜，我也乐得一个人悠悠地走。突然，春喜在池边招呼道：“姑娘，你来看。”
　　“什么？”我应道，慢慢朝她那里挪过去。
　　她连忙过来扶我到池边，指着池中：“姑娘，那是什么？”
　　“什么？”这个池子里还能有什么可看的？我探了身子看过去。
　　“那儿，是什么？”
　　我看着青白色的湖面，却什么也看不见。难道有身孕的人视力也会减弱？我又向前探探。突然，背后一吃力，整个重心向前偏去。落入湖中的时间像被放慢了无数倍一般，我转头，看见春喜惊恐的脸。我想起我的孩子的孩子，她叫什么名字？还没有认真和胤禛想过……那就让我来取，我的孩子，一定是个女儿，叫什么呢？爱新觉罗•晨星，寥若晨星，必是绝世的。我突然嘲笑自己，还非爱新觉罗家的人，竟就给自己的孩子冠上了这个姓。我想起姐姐落入湖中的那个晚上，那个时候她在惊叫，撕裂一般，划破所有寂静……

　　水真冷，一定的吧，已经是深秋了。意识离自己越来越远，我在哪里呢？我听见孩子的哭声，是横空出世，获得新生般欣喜的哭声。是我的晨星出世了吧。这个过程似乎没有想象中的痛苦。我笑起来，终于，我有自己的孩子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有很多张脸，离我最近的那个是张大夫，他的身后立着的是胤禛，然后是婢女，还有嬷嬷。我扯出一个苍白的笑看着胤禛：“我的晨星可爱吗？”胤禛愣住，我接着说：“我们的女儿啊，我给她起名晨星。寥若晨星的晨星，你……”我看着胤禛皱得越来越紧的眉，诺诺地说：“你不喜欢吗？”
　　张大夫识相地站起身，胤禛在我身边坐下，捏着我的手，一遍遍地摩挲着：“馨儿……”
　　我连忙抢过话头：“我不管，我就是喜欢这个名字。”
　　他点头：“爱新觉罗•晨星，就叫这个名字。”
　　我满意地闭上眼睛：“可是啊，我还不是你们爱新觉罗家的人，晨星该随我姓苏。”
　　胤禛的手开始颤抖，声音有种抑制不住的情绪，是什么呢？“馨儿，明天，明天我就立你为贵妃。”
　　我摇头：“我不要，做个嫔就好了，能陪在你身边就好了。”我睁开眼睛看他，却见他别过了身去，房间里除了我们两个，再没了第三人。我微抬起上身看他：“胤禛，你怎么了？”
　　他没有说话，可是肩膀在颤抖。我伸手拉他面向我，才看见他满脸的泪水，断了线一般坠下。“怎么了？我们的晨星不可爱吗？”我抬头寻找着，“嬷嬷该把她抱回来了吧，醒来这么久，连亲生妈妈也不让见。”
　　胤禛突然抱住我，紧到我觉得全身的骨头裂开一般疼：“胤禛，怎么了？你弄疼我了。”他抽泣着，说不出一句话，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伤心，为了什么这么伤心？“胤禛，你为了什么这么伤心？”
　　他终于说话，断断续续：“馨儿，星儿没能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
　　我笑：“你不要拿这种事情哄我，我才不信，我是孩子的母亲，我知道我的孩子有没有活下来。”
　　胤禛抱我更紧：“馨儿，不要这样，星儿她真的……”
　　我有些恼：“你再开这种玩笑我可就要生气了。我明明听见晨星的哭声的，你一定是把她藏起来了。”
　　胤禛不说任何话，我感觉我整个背都湿透了，我的心越来越烦躁，我扯着他的衣角，慢慢揉，揉得越来越紧。我们都没有说话，整个房间只有他抽泣的声音，撞在墙上反射回来，充斥我整个耳膜。我们只是抱着，很紧，很久……
　　他终于放开我，我看见他的眼睛依旧是红色的，他用一双手捧着我的脸：“馨儿，难过就哭出来吧。”
　　我摇摇头，睁着眼睛看他，一眨不眨，直到眼睛酸疼，却也不舍得他离开我的视线。我检视着他的脸，他的每一个眼神。他扶我躺下，在我额头印下唇印：“你好好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我听话地点头，手里依旧扯着他的衣角，他宠溺地看着我，抚着我的发，轻得仿佛怕碰碎我一般。我眼中含笑得看他：“胤禛，等我一觉醒来，你抱晨星来见我可好？”他愣住，许久许久不说一句话，我笑得更欢，“我知道你们都在骗我，我知道晨星她是活着的。”脸颊上有温热的液体划过，可是我还是在笑，“我知道晨星现在就在嬷嬷那里，等她被洗干净了就会回来我身边。我们一家三口会永远在一起，看着她长大，然后她会遇见她爱的男人，她会结婚生子，她……”
　　胤禛的手突然覆住我的眼睛，让我陷进无边的黑暗中。我听见他的声音从远处飘来：“不要再笑了，馨儿。”
　　我最后的一点坚持终于崩溃，我抓住他的手，放到嘴里用力咬着，直到嘴里全是血腥味我都没有松口，整个身体抽搐一般地蜷缩着，颤抖着。眼泪沾湿了眼前所有的东西。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心被生生剜去一般，流出腥红色的血液，灌满我的胸腔、腹腔，淹没我的每一个细胞……“我只想听她喊我一声妈妈……”
　　“我又何尝不想听她喊我一声皇阿玛呢……”
　　两个人再也不说一句话，两个泪眼模糊的人，两颗破碎的心……
　　我的第一个孩子，我们注定要天人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