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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新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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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兰荫的信是在康熙的祭典之后,事后才听说那天,除了远在边疆的十四和几个尚且年幼的皇子,阿哥们在他临终前一直守在身旁。
十一月二十日,胤禛即位,为雍正帝。胤禛得以继位的原因人人都在传,各式各样,没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不论事实为何,胤禛取了帝位已经是不争,况且胤禛继位之初对各皇子也是不薄,其他皇子也就这样默然接受。
十四将大将军印务叫给平逆将军延信,立即动身回到了京城。我和姐姐在他府上等他,看他从马车上下来,一脸的恍惚。想必康熙病逝的消息对他的打击真的很大。
十四看见我和姐姐,牵起嘴角,笑得有些尴尬:“你们还真有心,在这儿等我,若是换作别人,现在怕都到四哥那里去了。”
我听出他话中的意思,不知为什么,心里觉得对他有些亏欠,连忙说:“大将军王说的什么话,苏馨和八福晋还是把您当做朋友看的。”
他冷笑了一声,一扫先前萎靡的样子:“恐怕过不了几日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我求救般得看了一眼姐姐,她终于开口:“何必说得这么伤和气呢?以后若是有事尽可以找我和苏馨。”
他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我,还是那样的表情,可是没有再说话。气氛一时间有些冷,姐姐接着说道:“苏馨,十四今天走了这么远的路也该累了,我们便先回去,改天再来看他吧。”
十四没有等我说话就径直进了门。我还想上前拦他,却被姐姐拉住:“让他去吧,他说得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我愣住,呆呆的看着姐姐,目不转睛。可是姐姐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十四离开的方向。我突然觉得很悲哀,低着头,轻轻地说:“姐姐真的认为苏馨是那种人?”
“非是说你,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姐姐叹了一口气,转身与我擦身而过。本想伸手拉她,可是最终没能抬起手来。
我背对着姐姐:“姐姐,我喊你一声姐姐,我答应你,不论什么时候苏馨都是你的妹妹。”
姐姐笑了:“尽量就好。生如浮萍……”
在景山寿皇殿拜谒先皇灵柩时,十四见胤禛也在那里,他只是远远地给胤禛叩头而已,并不向胤禛请安祝贺。侍卫拉锡见此僵局,连忙拉他向前。他大发雷霆,怒骂拉锡,并到胤禛面前,斥责拉锡无礼,说:“我是皇上亲弟,拉锡爱虏获下贱,若我有不是处,求皇上将我处分,若我无不是处,求皇上即将拉锡正法,以正国体。” 十四大闹灵堂,使胤禛十分恼火,斥责他气傲心高,下令革去他的王爵,降为固山贝子。
十四被革爵后我背着胤禛去看他,可是他却闭门不见,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我以为不论如何,他一定会见我一面,可见这一次他是真的气极了。不过也怪不得他,他心里总还会觉得胤禛是夺了他的帝位,毕竟他是那个曾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十四阿哥。
回来之后,胤禛坐在我院中,我吓了一跳,这个时候他不该在宫里吗?见我回来,他放下手中的茶盏,问:“去了哪里?”
“我……”我看他大抵也知道我去哪里,这个时候撒谎无益,便低着头轻声说:“去了十四贝子那里。”
他“哦”了一声,语调有些奇怪。我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起来。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这是先皇给你的。”
我一惊,抬头看去,他的手边有一封拆过封的信。我疑惑地看着他,他没有说话,起身便向外走。我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问道:“这信……皇上看过?”
他点点头,说的话却是风马牛不相及:“你好好整理些东西,年前朕派人来接你入宫。”
“好。”
“入了宫后,不要再乱跑了。”
“什么意思?”我有些奇怪,却突然一个寒颤,看着他。“皇上的意思是让我和……”
“断了联系。”
他的声音很是平静,可在我心里激起的是千层浪。姐姐不久前对我说的话犹在耳畔,自己许下的承诺也在脑海中回响,然后胤禛的话仿如一颗石子,砸碎所有诺言。“为什么?”自己似乎是这样问出了口。
他看了看我,垂下眼帘,然后突然又盯着我:“你的姐姐该和你说过。你们两个在不同的阵营里。既然你已经决定了要跟我,那就该断了和他们的联系。”
“可你现在已经是国君,他们不过是你的臣民。那还分什么敌我?”
“你究竟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你以为事情会那么简单。”他的语气明显开始不耐烦。
我知道雍正继位之后对其他曾在夺嫡中与他作对的阿哥做了很多不近人情的事情,那个时候觉得是理所当然,可是现在,当自己置身其中的时候却突然不明白起来,究竟什么是至高无上的权力,究竟什么是高枕无忧的江山,真的要铲除所有曾和自己意见相左的人才能得到吗?
他见我不说话,便也不再多说什么,顺下眼说:“有的事情你不用知道为什么,站在我身后就好了。”
我没有回应,只是愣住,这样的结局我没有想过,也不敢想。我天真地以为事情已经全部结束了,等到幕布落下,我还是我,姐姐还是姐姐,十四还是十四……不会有任何的改变。可是,并非事事总能如愿。现在只是在我们之间落下了一道闸门,我在这头,他们在那边。
胤禛叹口气又走回我身边,抬起手在我脸上抹去一滴泪,然后他抱着我,在我耳边轻轻说:“知道你难过,可是时过境迁之后,你的心里只要有我就够了。”
“那信你拿走吧。”
“你不看吗?”
“不想看……”
我把脸埋在他的衣裾间,一点一点磨掉我的泪。天地间只要有他就够了,我曾经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我想要的不仅仅是他而已。
年前,我搬进了宫,特地向胤禛要了绛雪轩住下来。然后是过年。恰逢国殇,举国上下禁止一切娱乐活动,于是本该是热闹的一个年竟然是在一片白色的凄凉中度过。
胤禛果真是说到做到,整整三个月没有让我踏出宫门一步。所以,在御花园中再见十四的时候确实有些兴奋。我小心看了看周围,这里该是最少人来的地方。我小心走上前去,在十四身后突然喊了一声:“喂!”
本来以为他应该吓一跳的,可是他没有动。我有些奇怪,便绕到他面前,这一看我彻底呆住。他好像才发现我一样,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叫你撞见了。”
我几次张张嘴,却是问不出一句话,最后只得说:“怎么有兴致在这里赏花?”
“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怎么会呢,你若想来就来啊,这个皇宫里谁还敢拦你不成。”
他摇头:“你怎么会明白呢?”
又是这句话,这里的人为什么人人都认定了我不会明白,我在他们眼里难道真的是那么没心没肺的人吗?“就算我不明白好了,那你告诉我啊。”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我有些恼了,上前一步紧盯着他说:“不过是没能坐上那个位置而已,你需要这么消沉吗?以前有恩怨又怎么样,他还是你的哥哥啊,你可以帮他治理这个河山。还以为你胸襟开阔,未曾想原来你是这么小气的一个人,不过是年少时的摩擦到了现在还是耿耿于怀,这哪里是一个大丈夫该有的气魄。”
他终于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绝望,可是他在笑,苦笑着:“又怎么成了是我没有气魄了……”
我走在去养心殿的路上,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十四那张绝望的脸,非但绝望而且毫无斗志,不再是那个从不认输浑身傲气的十四,就算是那年败了战也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可是最后打败他的不是沙场上的敌人,却是他的亲生哥哥,那个和他有着浓于水的亲情的哥哥。
我不顾太监的阻拦,用力推开养心殿的门。他就坐在那里,拿着朱笔,慢慢批阅着,完全没有抬头看我。
我上前两步,声音里透着气:“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他依是没有抬头,可是回答了我的话:“我不是说过让你和他们断了来往吗?”
我语塞,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我没什么可耻的,可耻的该是下了这个命令的他:“他可是你的胞弟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他不敬先皇,让他守陵不该是最好的惩罚吗?”
我冷哼一声:“那诚亲王呢?为什么也让他去?”
他笑起来:“没想到你和他还有来往。”
“不需要来往。皇上的手段即使将奴婢关在深宫中也能有所耳闻。”我想我当时的表情该是在冷笑的,因为我看见他眯起了眼睛看我,从上到下,一寸一寸。
最后他说:“朕……的手段?”他的语调开始上扬,带着明显的愠怒。
可是我不管,我要说,如果所有的人都默许了他这样的行为,那么剩下的这些阿哥们会怎样?姐姐会怎样?我微仰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皇上的手段,迫害自己血亲的行为让人不齿。”
“让人不齿?”他站起来踱步到我面前,笑起来,笑得让人心寒,“迫害血亲?说得好。”我一时没有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突然他低声怒吼了一声:“跪下!”
这样的语气,惊得我还未及反应什么,本能地就跪了下来,低头看着他衣服的下摆,心脏还在发狂一样地跳动着。他在我身边绕了一圈又一圈,我知道他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我,可是我却不敢动弹一下,先前的气势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最后叹了一口气,语气却完全未缓和下来:“收回刚才的话。”
“不。”明显的中气不足。
他突然弯腰抬起我的头,让我的眼睛直视着他,触到他的眼神时,我一惊,里面竟然有深得化不开的悲伤。他就用这样的眼睛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收回刚才的话。”
“不。”
他猛地抬起手,高高地举起,但是好久好久都没有落下。然后,他直起身,走回书桌后,继续刚才的工作,提笔前对我说:“你走吧。”
我没有动,因为我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我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不对,可是我害怕那样的结局。
他又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我一愣,我会后悔吗?不知道,但是此时多说无益,我只有先离开。双手撑地福了福身,便站了起来,可是还未及站稳,就觉得一阵晕眩袭来,猛地又跌坐回地上,然后捂着嘴开始干呕,一阵又一阵,眼前的东西开始旋转。等到定下来时,眼前站着的是胤禛,他低头看我:“怎么了?”
我努力露出一个笑:“没什么。”
他没有等我说完,横抱起我就往外走。我只好伏在他怀中,仿佛见好像回到雍亲王府中一般,那个时候还可以和那许多人一起,只是现在抱着我的已经不是雍亲王,而是当今的皇上,是雍正。
“为什么非要这样不可呢?”
“你不懂的……”
还是同样的回答,可是这一次我不怒了。十四让我知道这句话其实是他们逃避自己内心的一种方式,是他们保持最后一点理性一点尊严的方式。
太医替我把脉之后,脸上突然出现了奇怪的神情,他转向站在不远处的胤禛禀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胤禛眯着眼睛没有说话,可是我看得出他的嘴唇在颤抖。这样的话该很明显才对,可是我就是傻头傻脑多问了一句:“何喜之有?”
太医又转向我,张了张嘴,突然脸色暗淡了下来,小声说:“姑娘有喜了。”
我突然间想笑,原来这太医刚刚的迟疑是在想该对我作何称谓,最后才发现我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我也沉下脸来,我明明还待字闺中,却有了孩子,这放在古代不是大过吗?
我偷偷看了一眼胤禛,这个时候屋中所有人都被他遣走,只剩下他和我。气氛有些尴尬,我只好干笑了两声:“没想到……”
他走到床沿,坐了下来,拉过我去,用自己的额头抵着我的。我被他一系列动作吓了一跳,刚欲挣脱,可是他拉的紧。既然挣不开,那就随了他。我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很久……我突然听见他在笑,我愕然抬头,发现他真的在笑,笑得很好看。
我娇嗔地把他推开:“你笑什么?”
他又拉我过去,抱着我:“昨天刚梦见,今天倒就准了。”
“梦见什么?”
“我们的孩子啊。”他还在笑。
“什么我们的孩子,我们又没有关系。”
他一愣,随即笑得愈加开心:“刚有了龙种就迫不及待要名分了。”
“谁说我要名分了……”说不要是假的,顶着单身的名号养孩子在我可做不到。可我们明明刚才还在吵架,现在却要我死乞白赖要他娶我未免也太丢脸了。
他却笑着说:“怕拉不下面子?放心,现在是我要娶你。”
被他看透了心事让我觉得更加丢脸,反抗的心又起了,我扭过头,把他推开:“刚刚的话我可没说要收回。”
他的笑容一瞬间凝在脸上,声音骤变回养心殿时那番样子:“我给你机会了。”
看着他这个样子我不敢再说话,只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他没再多说什么,拂袖离开,留我一个人呆坐在床上。
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摸了摸依旧平坦的小腹,这里面真的是有个小生命了吗?等到我兴奋地坐起来的时候,心里却突然一阵失落,胤禛已经七天没有来过我这里了。我第一次开始反省自己,或许我说得是太过分了。他是一个新帝,正是巩固自己地位的时候,我却在这样的时候公然说他迫害血亲,说他让人不齿。
我轻轻下床,唤来我的侍女,让她好好替我打点自己。她看我脸上的表情,突然笑着说:“姑娘终于忍不住了。”
我一边摆弄着眼前的簪子,一边问:“什么?”
“皇上啊。之前天天都召姑娘去侍寝的。最近怎么也不寻了。姑娘今日打扮地这么漂亮一定是去要寻皇上了。”
“说什么呐。”我转身喝她,“这样的话哪里是你说得的。”
她连忙跪下:“奴婢知错了。”
看着她跪在自己脚旁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有些心酸,以前的我怎么会这样喝下人呢,以前的我自己就是个下人。果然环境很容易改变一个人。
我看了看镜中的自己,里面的人已经不再年轻了,三十岁出头的年纪,我自嘲地笑笑,拔下头上刚刚插上的发簪,用纸抹掉了嘴上的红唇。我站起身的时候对她说:“你出去吧。准备准备我们今日去御花园赏花。”
她诚惶诚恐地点头,然后退了出去。
在园中索然无味地走着,不觉竟走到了当年我第一次出现在皇宫中的地方。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可是那个地方的回忆不属于我和胤禛。犹豫了俄一会儿,我还是决定离开。刚转身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我,转头看去,发现是十三。我似乎已经一整年没有见过他了。
他走到我身边说:“没想到在这里撞见你了。”
我笑着福身:“怡亲王吉祥。”
他连忙上来扶我:“我们的交情,没有外人的时候就不要虚礼了,况且你还带着身孕。”
我一惊:“你也知道了?”
“当然,皇上当日就和我们讲了。皇上子嗣众多,可我从没见过他带着那么骄傲的表情来说你肚子里这个孩子。”
我哑然,只能苦笑两声当作回答。他似是未发现我的异样,只说了一句:“好好养身体,可别让皇上失望了。”然后,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最后一句是有别的含义的吧。不要让皇上失望。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不合时宜地想:是男是女呢?是男会不会像他们这些兄弟一样骨肉相残,是女会不会像那些公主们一样被她的父亲当成政治联盟的工具。
我突然很感伤,这个孩子真的可以变成这个家庭里的一员吗?我朝养心殿的方向看去,是不是这一切都掌握在我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