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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遗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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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会永远爱我,可是我不相信,爱没有永远,只有现在,若果这个男人对你提永远,那说明他的一生短暂到无可知。
不知该从何说起这样的经历。你该认得我的,我的真名,闻兰荫。其实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认出了你,你和姐姐长得很像,很像。你应该不会记得了,在你两岁那年,我曾见过你,那时候你还那样小,我怎样也没有想到再见你,会是在清朝。若是一开始便遇见你,或许我会与你相认,可是,那个时候我已经历尽了一切,或喜或悲,我已远不是一个现代的人,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女,带着几世几年都不曾改变的容颜,生活在时间的夹缝中。
那样一个镯子,我是在哪里发现的呢?记忆有些模糊,不过这并不重要,是它带我来到了这个世界,是它让我体味了真情。也是它,让我失去了我的挚爱。
那年,该是我二十岁生日的第二天,我带上镯子,一阵刺痛,等我再次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眼前有一个绝美的女孩儿,惊讶地看着我:“你是谁?”
“你又是谁?”我想要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全身是伤。我环顾四周,奇怪的地方,“我昏睡了多久?”
“你刚倒下便醒来了。”
是吗?我动了动手脚,似乎伤的并不重。试着站起身的时候,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得被人扶住,原来是一个嬷嬷。很奇怪,我初到这里的时候很久很久都没有发现周围的不对劲,直到那嬷嬷说了一句:“两位格格怎么又出来瞎逛,要是被李嬷嬷知道了怪罪下来,我可担不起这个骂。”
格格?这个称呼似乎很是熟悉,我再观察四周,这里很明显不再是我生活的世界了。我睁着惊恐的眼睛,一遍一遍地扫视眼前的两个人,终于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那嬷嬷对我一身的伤痕视若无睹,只嘟喃了几句,我们不该总是到处乱跑,皇宫不比外面之类的话。她带我们回房间的时候,我感觉到身边的女孩儿一直在偷偷看我,我忍不住附在她耳边问了一句:“你们究竟是谁?”
她看着我,好久好久,叹了一口气:“你果然不是喜宁了。”
“喜宁又是谁?”当时的感觉有些生气,只身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身边的人不但不回答你的问题还一直增加你的疑问。
“等等到了房间我再和你细讲,现在……”她指了指前面带路的嬷嬷,“不方便。”
我虽是不情愿,却只能点头。
然后在房间里,她告诉我所有的事,其实也并不是很多。我的这具身体名为富察喜宁,该是富察家里的一个私生女儿,所以地位并不高,在家里受了百般虐待,身上的伤也就是这样来的。不过我和她,郭罗若念菊却很是合得来,昨天我刚在家里挨了顿毒打,她看不下去便将我带进皇宫在她的姐姐宜妃这儿躲两天。今天她带我去花园散心,没想到我突然倒了下去,气若游丝般念了一句:“念菊,我便要这样去了,如若我再醒来,便不再是我,可你要好好待她。”
我听完她的话,身上起了一层冷汗,起先我是不信的,可是这个身体确实不是我的,那念菊长得倒有几分像之前的我,可是这个喜宁和我却是天壤之别。
或许过了几天,或许更久,我终于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因为念菊对我真的很好,即使在未来我也没有过这么要好的朋友。从皇宫里出来之后,她直接将我带回家。平日里我们便乔装上街,打打闹闹。那段日子该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
我记得遇见李昕桥的时候,我十五,她十四。他为我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罗帕。那一瞬间的邂逅,我像是着了迷一般。自那天起,我们每天都会去花市,看这个小花童,我们从相识到熟稔到相知,只二十多天时间。我和念菊就每天每天蹲坐在一旁看他干活,等他收工,然后三个人一起去逛夜市,逛河堤。当然,我们从未告诉过他我们的身份。
你想象过两女一男可以如此融洽吗?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想,只觉得时间在这一刻永远停住该多美好。可是那名为爱情的感情是自私的,渐渐地,我开始察觉到我们三个人的关系起了微妙的变化,我们之间开始产生裂纹,并一点点在扩大。终于有一天,他们不见了,念菊和昕桥。
其实我早该知道的,昕桥对念菊的好和对我的好带着完全不同的感情色彩,我也该知道,他们要想在一起,只有私奔一条路可以走。可是我恨他们,我说过,爱情是自私的,当我的心里充斥着对横刀夺爱的恨时,友情就变得不堪一击。那虽谈不上我和念菊的决裂,我在心里早已暗暗下了决心,我不会再原谅她。
那些日子,我做了两件事,第一,在富察府上极尽谄媚之能事,终于说动了阿玛让我参选秀女,第二,当念菊写信给我道歉时,我将她的行踪告诉了郭罗若府。
念菊回来了,带着苍白的脸庞和高高隆起的小腹。孩子出生,念菊亲自给她起名为瑶华。她知道这个孩子生活在郭罗若府里不会幸福,可是她没了任何主意,因为这个时候昕桥被他的哥哥毒打一顿后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我与她的第一次重逢是在当选小主之后,念菊姣好的脸上,无端多了很多沧桑。那个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可是我不后悔,因为这时候后悔对我没有任何帮助。
康熙第一次来,他并非一个贪恋女色的君王,这点我知道,所以要想取得他的好感就有另一个办法:才情。你知道我的专业是数学吗?康熙那个时候又恰巧在和洋人学习算术。那些题目你该见过,就和我们小学时的差不多,这样的题目哪里可以难倒我,加上我脑海中关于清朝的知识,总是可以给他正确的指示,很快,康熙就开始经常单独召见我。每每这个时候我的心里有一种变态的快感。仿佛我完成了对念菊的报复。可是事实是,这一切对她没有任何吸引力,也就是说,我做的一切自认为可以让她尝到被夺挚爱感受的行为,其实像一个白痴导演的肥皂剧一般,不能在人心上留下任何伤痕。
我后悔了,我想要退出,因为你该明白,我们心里最惧怕的恰恰是这个时代的女人最向往的深宫。只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是的,我怀了龙种。我和康熙的孩子。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每次康熙召见我我也都称病不见。只要过了这段日子,我就可以回去,离开这里。我第一次想要和念菊道歉,可是我提不起勇气。我对生活很绝望,就在这个时候,手镯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是康熙的赏赐之物,我把这看成是上天给我的一种暗示。
我果然回去了,回到那个曾经几度让我魂牵梦萦,让我视为避风港湾的未来。只要到了这里,那里的一切爱恨交织就与我无关了。我带着满腹的苦楚,满脸的泪痕望着熟悉的街道,我真的忘得了吗?我承认我还爱着昕桥,我承认我放不下康熙,我承认我的心里永远欠着念菊一个对不起。
最后,我选择回到这个世界,带着所有未完成的遗憾,你知道我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谁吗?竟是红着眼睛的康熙,你能想象那一刻我的心有多痛吗?可是那不是爱,那是可怜,因为我把爱给了另一个人,剩下的感情里只有可怜能够给他。
孩子早产,生下来的时候很瘦弱,脑袋还没有我的巴掌大,我看到她不知为什么想起了你,所以我给她起名馨儿,爱新觉罗馨儿,在所有格格中最稀奇古怪的一个名字,可是康熙答应了。我提出不想要名分,只要做一个小主就好,康熙也答应了。我提出我要回到富察家自己抚养这个孩子,他开始沉默,无尽的沉默,最后,那天傍晚,他派太监抱走了馨儿,我有争过,可是我输了,我看见他就站在门外,远远地看着,一动不动。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瞪了他一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丢掉了所有女子该有的矜持,我大声喊叫,甚至哀求那些太监,可是馨儿就这样离开了我。
很好笑是不是?一个女人连自己的孩子也保护不了。
那天我哭了,连昕桥和念菊走的时候我都没有哭,可是那一天我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歇斯底里,康熙来看我,让我用东西砸了出去。说出来是不是很厉害,这可是死罪。可是康熙什么也没有说。他离开了,一连两个月,再也没有来看过我一眼。两个月后,有人来到我的房前,我微微抬起深陷的眼睛看了一眼,又一眼。我猛地站起身,声音开始颤抖,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念菊。”
她只是冷冷地福身:“喜小主,从今天起我就是服侍你的侍女。”
我向她走近一步,带着颤音:“念菊,我对不起你。”
她冷笑一声:“你失踪之后我才知道,出卖我的居然是你。”
我的心开始一点点剥落,滴血,我对着她跪了下来,眼泪如线一般脱落下来,青瓷地板的颜色一点点变深:“我求你了,念菊,我只有你了。求你不要这样对我,如果连你都离开我,你要我怎样活下去。”
她开始笑,笑着哭,那样的表情任谁看到了都要心碎:“现在你知道了骨肉分离的痛了?”
我点头,疯了一样地点头:“我知道了,念菊,是我错了,昕桥和你两情相悦,我不该把你们分开。是我错,因为我你才不能和瑶华在一起,不能和昕桥在一起。是我的错,我知道我这样的要求很过分,但是我还是求你原谅我。”
她开始上前扶我,可是我们两个哭得已经没有一点力气,我们一起摔倒在地板上,两个人都开始笑,是啊,我们两个已经18岁了,成年了,那些事情都是过去的事,不要提了,不提也罢。
念菊说:“今天开始我叫兰荫好吗?”
“为什么?”
“因为我便是你,你就是我。”
我点头:“兰荫,今天起,我喊你兰荫。”
和解来得似乎很容易,可是我的心里还是有痛,我想尽办法终于打听到我的馨儿去了哪里,原来是变成了德妃的琪格格。我的馨儿很乖巧,所以她很得德妃欢心,我开始慢慢放下心来。
康熙又开始来找我,每天在我这里,无论过夜与否。我想我是麻木了,开始学会顺应他的意思,开始学会怎样讨他喜欢,他似乎很满意我这样的转变,他来我房里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要抱馨儿离开我身边。那天他喝了些酒,所以他说了,说怕我离开,说怕我带着馨儿一起走,一起消失,大清朝需要我,而他更害怕这样的结局。
听完之后我笑了,笑着笑着我哭了,哭完之后我下了决心,我要走,带着馨儿一起走。那天起我接近馨儿,到底是亲生母亲,馨儿对我没有任何陌生感。我们很快熟稔起来。我敢肯定,如果我要她跟我走,她会照做,那么下一步就是如何离开。这些日子来,康熙对我并没有原来那么戒备了,应该很容易就可以逃走。
我和念菊一直在讨论这件事情,最终认定,下一次康熙出宫时,只要我可以跟着去,便可以溜走,到时候念菊再想办法带馨儿一起出来。计划很简单,也很快成型,可是有一件事我们没有算到。计划成型之后康熙第一次要出宫为的是馨儿的祭礼。12岁,馨儿只活了12岁,因为是早产儿,她的身体本来就差。那年冬天,她还是走了。参加完她的祭礼,我也走了。走得无声无息。
我为念菊想了一个脱身之策,便是一本数学题,只要是穿越的人对这些题目一定易如反掌,人在小学时学的东西总是最难忘的。我以为她出宫之后会回到郭罗若家,没有想到,她竟选择了出家。
我乔装混进郭罗若家变成瑶华的侍女。我将瑶华当作自己的女儿,自己的馨儿。我想就这样看着她直到老死。可是我再一次遇见了昕桥,这个时候他不知怎样辗转变成了圆明园的花匠。他老了,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的相貌停留在二十岁,一点未曾改变。他看见我的时候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如老朋友相见一般,只是笑:“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有变。”
我也笑:“这么多年你还好吗?”
“好……”
我看着他的脸,布满皱纹的脸,和当初那个花童判若两人,我伸手抚他,手停在半空中,最后尴尬地缩回来:“你老实回答我一次,你曾经爱过我吗?”问完话我开始后悔,因为答案很明显。
可是我没有想到,他点头了,他点头了,他说:“其实从一开始我爱的就是你,可是我给你写的信,你却没有一点回应,所以我绝望了,所以我才会选择和念菊私奔。”
我的头开始疼,突突地疼,难怪念菊那么容易就原谅我……难怪……而且你知道更悲哀的是什么吗?我发现我把爱和可怜的感情搞混了,一切的一切都混乱了,可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能回头,再不能回头。
我似乎说了太多不必要的话,只是这些就是事情的全部。我去见康熙是为了告诉他,胤禛才是那个对的人,在他离开的这一天,这是我为他的国家做的最后一件事。最后,我欠他太多太多,我要还,所以我选择陪他,陪他一起走。
苏馨,相比我的经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幸福很多?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没有必要让别人知道。你的师傅那里我已经道别过,了若那里我没有时间去,请你有机会代我对她说一声,我不怪她。我们两个好朋友居然曾这样互相算计过,想起来真的很可笑。
好了,把信烧了吧,让它随历史离开,便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