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折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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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来，额上已满是冷汗，睁开眼睛就看见兰荫正在我床前理洗净的衣物。我看见她，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安下心来，顺了顺气息下了床。兰荫看见我，说：“姑娘起了，兰荫这就给你打水洗脸。”
我点点头，看她走出去，自己在镜前坐下，看着面色苍白的自己，试着牵牵嘴角，露出的却是一个极尽难看的苦笑。什么时候连笑也不会了……
明日便是大将军远征的日子，十四府上甚是热闹，正值壮年时候的十四这个时候自然是满腹豪情。推杯换盏之间，我可以看见坐在角落里的十三。他只是一个人坐着，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留了良久，却是一口未喝。周边的一切嘈杂对他倒像是隔了一层纱，与他毫无瓜葛。
本来他和十四该是最擅骑射的一对，本来今日准备出征的也会有他一个，本来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也会是他……
“怎么了？一直傻看着十三。”姐姐轻轻推我，才让我把思绪收回来。
我连忙摇头：“只是发呆，眼神又没有聚焦在谁身上。”
不知是相信了还是不想再追问，姐姐没再说什么。我看了眼满面红光的十四，不忍心再在这里坐下去，便一个人出了大堂。
十四的花园打理的倒也干净，我找个凉亭坐下来，依着石柱，遥看那边的热闹场面，突然有一种看戏的感觉。只是我自己也是那戏中之人……
“……我再也笑不出来……”
第一次，我在梦里哭，眼泪嘀嗒嘀嗒，和水滴落的声音融成一片。我大叫：“求你了，胤祥，你骂我也好，打我也罢，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不会有一点怨言，我求你对我笑吧，我求你了。”
一瞬间，他像是愣住了，僵坐在那里。然后，他慢慢站起身向我走过来，一步一步，拖着镣铐丁丁当当。他站在我面前，一双手扶住我的肩，轻轻叫着：“苏馨，苏馨……”
我猛地睁开眼睛，一瞬间不能适应倾泻进入我眼睛的刺眼阳光。等到我看清眼前人的时候，不禁浑身一颤。那张离我这么近的脸是十三，我熟悉的十三，那个玩世不恭，会笑会闹的十三。我抬手想要抚他的脸，手却最终停在半空中。我站起来，福身：“十六阿哥吉祥。”
“起来吧。这样的天气在外面睡着，你也不怕害伤寒。”
“本来只是想出来透气的，没想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突然转向他身旁的人：“得亏十三哥眼尖，在大堂里就见你在这里大喊大叫，还以为是进了刺客。”说完，他自己笑起来。
可是十三没有笑，他紧紧盯着我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只好低着头，不作声。
十六还想说些什么，被十三拦住：“十六弟，我有话想对苏馨姑娘说。”
十六连忙点头：“刚好我再进去和十四喝几杯。”说完，转身便走了。留下我和十三，相对而立。
冷风从我们两个之间吹过，偶尔夹杂着几片雪，落在我们两个肩头。他首先开口，说得却是：“你冷吗？”
我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也没有等我说话，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伸手拉我：“过来坐下。”我一颤，他手指冰凉，不再是我记忆中那双温润的手。
他等我坐好，才又说：“苏馨，我们多久没见了？”
我心不在焉：“昨日刚在雍亲王府见过。”
“不说昨日，说我们在八哥府上见面之前。多少年？”
“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神情有些变：“我听说你本来要嫁给七哥做侍妾？”
“是。”
“然后你失踪了……很久？”
“是。”
“这些日子，你……和四哥可好？”
“好。”
“你们十年的感情了，我不在的十年。”
我不说话，胃里翻江倒海一般地难受。我的内脏仿佛在一点一点地消失，被自己的内疚吞噬。
这个时候，他突然捏着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我想要挣脱，只是他的气力比我总是要大……我看见他的眼里有哀伤，我突然很欣慰，至少我还能从他的脸上知道他的心情。他缓缓开口：“那日在八哥府上，我想象过你见到我的千百种举动，却万万没有想到你会这么淡漠。只十年时间，你就把我忘的这样彻底了吗？苏馨，你告诉我，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错，是我错。胤祥，我对不起你。”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一滴一滴，如梦中一般。
他呆看着我的眼泪，留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痕迹，转瞬即逝，他的声音降低：“刚刚你说的梦话是什么意思？”
我一惊，原来那句话我是喊了出来。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下定决心一般，抿紧嘴唇：“十三阿哥，苏馨想和你说件事情。苏馨不要您原谅，也不会求您放过苏馨，到时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请十三阿哥相信苏馨，苏馨不是存心要害您。”
……
我坐在回雍亲王府的马车上，脑海中不停回荡着十三最后说的那一句谢谢。不是怪我，而是一句谢谢。这一句谢谢便是十三给我的酷刑，压在我的心头，喘不过气。比任何恶语都要容易地击垮了我最后一点支撑。
有人拉开车帘，出现在外面的是胤禛：“怎么还不下车？”
我笑，我以为自己在笑，我说：“马上就下。”只是我感觉到有液体划过脸庞。
他却似没看到一般，伸手过来拉我，然后横抱起我往里走。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说：“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等到你想说的时候，我会洗耳恭听。”
“谢谢……”谢谢，同样的一句谢谢，为什么十三给我的是这样的悲哀。
胤禛带我回房之后就要走，我下意识一般拉住他的衣角，他没有转身，只是说：“让兰荫来给你掌灯。”
我没有松手，还是拉着。我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不希望他离开，不想要自己一个人留在房里。
“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他反手想将我的手拿开，我死死地抓住。他终于转身，看不清表情，“听话，放手。”
“不放！”我拉他到我面前，索性用手把他环住，很紧很紧……
他的语气开始透着不耐烦：“那你要怎么样？让我整晚陪你？”
“是！”一个字出口，把自己吓了一跳，可是胤禛却没有了任何反应。我抱着他的手开始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变热，一点一点变热……
他抬起我的头，直视着我的眼睛：“你不后悔？”
“不后悔……”我不敢看他，将头重又埋进他的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见那颗心跳动比往常更加有力。听见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等等就容不得你后悔了。”
“苏馨知道。”他终于抬手搭在我的腰间，只轻轻放着，没有用一点力气。他的气息开始有些急促，裹着气流在我耳边流转。“胤禛，为什么不抱我？”
他沉吟良久，才说：“我怕……”
我一愣，这是我第一次听胤禛说怕，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看着别处。“怕什么？”
“怕你后悔，怕你离开我。”
喉头开始哽咽，又是眼泪翻涌而出，我抱他更紧：“我答应你，我一定永远在你身边，直到你厌倦我的那一天。”
“我怎么会厌倦你。你是我永远的爱……”他在我的发间落下一吻。
然后，我溶化在他的气息里，无法自拔……
我枕在他的胸前，他的手轻轻抚着我的头发，一寸一寸，很是小心。我突然有一种身为人妇的感觉，第一次，我害怕他抛弃我。开始苦笑，女人就是这样，找到一个男人依附，就会变得除了男人一无所有。
“在想什么？”他不知什么时候低头看我。
“爷，苏馨有件事想和您说。”
“什么？”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反倒让我不知所措。
想了一想才开口：“其实苏馨不是八福晋的丫头。”
他却说：“我知道。”我一惊，半坐起身看着他带着笑的眼睛，“我不是早就说过，你身上没有一点丫头样子嘛。”
“那爷知道苏馨是哪里来的吗？”
“你说过，离钱塘不远。”
“不是，是指苏馨是怎样来到这个宫里的。”
他一愣神，没有立即说话。我心里奇怪，以他的个性连这么明显的破绽都没有想过吗？他最后摇摇头：“那你是从何而来？”
我深吸口气，这是我对除姐姐之外的第一个人说实话，他理解也好，觉得我打诳语也罢，即已如此我确实不应该瞒他：“其实苏馨是自未来而来。”我细细观察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过多的惊讶。
他说：“我知道。”这下换作我惊奇了。他怎么会知道？难道姐姐和他说过什么。他继续说道：“有一日，我去御书房找皇阿玛，皇阿玛却不在，他的书桌上有一封信函，那上面有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怎么会？
他点头：“所以我不忍多看了两眼，便看见未来这两个字。正这个时候皇阿玛进来，我便急忙将眼神移开。皇阿玛怕是看见了，立即将那信收好。只在我走前对我说了一句，好好对苏馨。当时没有想明白，现在经你自己一提，倒让我明白了几分。”
好好对苏馨？康熙这些话和那信上的内容有什么关系吗？又有谁会在给康熙的信里提到我的名字？胤禛见我沉默不语，以为是在想他最后的那句话，就用手揽我过去：“不要瞎想什么，我对你好可不是因为皇阿玛那句话，我是真心对你的。”
“我知道。”我轻轻咬着他的肩膀，在上面留下一个粉红色的印记。
“那你为何会来到我们这样的时候呢？”
“为了遇见你。”
他笑：“小妮子倒会说话。”
“是真的，为了遇见你。”
睁开眼，看见胤禛已经穿戴整齐，正要离开。见他的眼睛看向我这边，我连忙闭眼，却听见他走过来，立在床前，他用手覆住我的眼睛：“答应我，忘了十三，这双眼睛不再为别人流泪。”然后，他离开，只留下一片背影落在我眼中。
兰荫进屋时我已经自己穿好衣服，梳好发髻。我拿起十三的信，递给她：“替我烧了吧。”
她脸上有惊讶，只是一闪而过。她接过信，转身，带着我心中那个被圈禁前的十三离开。我突然开始笑，至少这样我就不会再在心中彷徨，我就可以死心塌地跟着胤禛，不再有别的念想。
十四走了，不时传来他的赫赫战绩，十四的门生开始沾沾自喜。只是他们不知道，大将军王不是王。
总觉得这些日子京城很平静，平静地让人有些害怕。胤禛还是一如既往地请康熙驾临花园，康熙自在圆明园见过弘历之后喜欢的不得了，到哪里都会带着。这些事自然是胤禛安排的，只是每每见到康熙和弘历在一起的样子，他的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
胤禛偶尔会来我屋里过夜，有时只是为了聊天。说是聊天，其实不过是他说我听，他会和我说所有他在外面不能说的事情。然后天亮时，他便离开。
康熙五十九年，康熙狩猎带上了小弘历（其实我忘了是六十年还是五十九年了，大家将就着看吧），然后指名道姓要我随行伺候小弘历的起居。本来我和小弘历也有些交情，要我随行伺候也说得过去，可是弘历身边有那么多贴身伺候的丫环比我不知要好多少倍，这个点名的动机就有些让我心战了。定是那个康熙又有了什么花招。
还是那个大漠，还是那片草地，可是人不同。故人何在，亲人何在，爱人何在……
入夜，夜里天气着实凉，风呼啸，裹着不知何处来的萧瑟与哀伤……自弘历帐营中出来早已是深夜。这个孩子一定要缠着我讲完故事才肯入睡，样子可爱却也很让人无奈，只好在这样的时候才得休息。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自夜色里传来笛声，不用说，眼前站着的固然是十三，只是那个背影，站在天地之间，突然有种让我回到从前的错觉，只是时间虽晚，我还是有着那点神志，犹豫了一会儿，便想着从一旁偷溜走。
未曾想，还没有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道：“苏馨姑娘。”
笛声顿时停了下来，不过他却没有想要转过身来，只是保持原先的姿势站着，一动不动。身后的人似乎是刚刚看见十三，连忙走上前打了个千：“十三阿哥吉祥。”
他点了点头，顿了一会儿才缓缓回过头，只是他没有看我，而是对那小太监说：“起来吧。”小太监没有动，十三愣了一愣，又说，“有什么事找苏馨吗？下去说吧。”然后，他第一次抬眼看了我，眼神里看不出过多的东西，只觉得一片平静。
那小太监听了这话，才连忙站起来：“谢主子。”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我跟他离开。
我转身刚要走，十三突然出声叫住我：“等等……”
脚像是生了根一般，一步也迈不出去。我暗骂自己没有出息，这样的时候就应该赶紧跑开才对。可是我自己心里明白，因为对十三有太深的愧疚，让我变得矛盾，一方面怕面对他，可是另一方面却想着从今往后不论做什么都一定要弥补他。
他走上前几步，站在我身后不远。只静静站着，一时间两人无言。正这个时候，那小太监边骂着边走了回来：“怎么动作这么慢，主子怪罪下来看你怎么担。”结果一下看见我身后的十三，连忙又陪起笑脸来：“十三阿哥还没回去歇息啊。”
“是我绊住苏馨姑娘了，快去吧。”他在我身后出手轻轻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踉跄往前跨了一步，下意识地回头看他，发现他正紧盯着我的眼睛，嘴角含着笑意，又或许是一丝苦意。
跟在小太监身后走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问要去哪里？结果小太监的回答让我着实吓了一跳。竟是康熙要见我，他倒是很少会这么开门见山地做事。算起来已经有四年没有见过康熙，心里竟然害怕起来，不是以往的惶恐，而是真真切切的恐惧。看来十三的这件事情，康熙真的把我整怕了。
心惊胆战地到了康熙帐外，依是李德全掀起门帘让我进去。帐内摆设和我记忆里的没有多大的差别，康熙还是半卧在榻上，眯起眼睛看我进来。他倒是每次见我都是这么放松的样子，只是我心里却紧得可怕。
他没有招呼我过去，而是就让我站在原地。他没有说话，我也不敢乱说。站着看了一会儿，我才发现他并非只是躺着，他正微皱着眉，似在思考。最后他长舒一口气，抬起头，像是刚看见我一般，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让他看起来平添了几分和蔼，只是我知道眼前这个不是普通的和蔼老人，他是一国之君，如虎之君。他和李德全说了几句，李德全点点头，便从康熙手里接下样东西递到我面前，我低头看了看，竟是我久违了的东西，我抬头有些疑惑地看了眼李德全，他轻声说：“皇上说这书你带回去，明天晚上把问题解了再来。”
这是什么意思？可是我不敢看康熙，只得接了下来，点点头：“我试试。”
“可不敢说试试，万岁吩咐下来的事情，是要死而后已的。”
走在回帐的路上，我突然觉得很好笑，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本子，几道小学的几何题而已，至于死而后已嘛。素闻康熙请了洋老师在宫里教些数学地理之类，却怎么会要我来解题？刚刚看了一眼题目，虽然是十几年没有碰过的东西，可因为都是基础，所以并不很难，况且小学时学的东西记忆总是最深刻的，仔细回想总应该还记得些公式。
伏案做着这些题目，让我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越做越来了兴致，等到终于呼气合上书的时候天边竟已开始泛白。
幸好弘历起床时并不由我伺候，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巨大的满足感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之前深深露出了一个微笑，却全然忘了最初自己的疑惑。康熙给我这样一本书究竟目的何在？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折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