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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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是康熙五十五年九月，似乎从那时候开始，胤禛便更喜欢带我住在圆明园和狮子园，康熙也是经常临幸，加上胤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八爷党交好，两边不得罪的他竟成了朝野上下最吃得开的人。
这些日子和胤禛住在狮子园中，旁边不远便是康熙的热河行宫。这日康熙便由李德全搀着在园中走。我跟在身后偷偷看了眼胤禛，他却不理睬我。本来说好了只要康熙在园中我便不能出房门，奈何今天贪玩，回房晚了，被康熙抓了个正着，还笑着讲：“每回来都说你不在，今天可算是叫我撞见了。”
于是，现在只好陪着他们一道游园。行不久，康熙突然对胤禛说：“前几日听闻老八得了伤寒病，你差人探视过没有？”
胤禛似是有些迟疑，最后低声说了一句：“未曾派人前去。”
“哦。”康熙看着满目灿烂的花，轻轻说：“该派人看看。”
“儿臣知道了。”
康熙转头对我说：“听胤禛说你的生日是在年前？”
我连忙点头：“是的。”
“那就好。”
好？什么好？我被康熙说得一头雾水，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奈何经过上次被他训斥的事情，也便不敢多问，只好作罢。
康熙走后，胤禛问我：“你说这个人我派还是不派？”
我一愣，随即明白了说得是去探八阿哥的那件事情：“为什么问我？”
“总觉得皇阿玛的心思你最能懂。”
我最能懂？我怎么可能会懂他的心思。康熙强调的是兄弟友爱之情不假。伤寒病是怎样的病我不清楚，只是从说的语气听来应该不是很严重。康熙若是放不下心去探望倒也不是说不过去，毕竟也是骨肉，只是为什么偏偏来问胤禛，这一问并非面上那么简单。
我只好说：“这件事情我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不如先派人去看看，探完之后是告诉皇上还是瞒着皇上，爷过两天再探探皇上的口风嘛。”
胤禛听完笑道：“在我身边这么些年，没想到把你炼成了个人精。”
“人精这么难听。”说着，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情，便问，“皇上为什么会提起我的生日？”
“头些天问的，不知为了什么。”
“我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提起过，没想到你还记得。”
他突然看着我说：“馨儿，你答应我，你生日那天不论皇阿玛有什么理由要见你，你都要推脱掉。”
“为什么？”
“从今往后，你在皇阿玛面前出现的次数越少越好。”
“为……”刚要再问，却被他捂住嘴。
“不要再问了，你听我的便是。”我只好点点头，不再多说话。他突然说，“我很后悔。”
我一惊：“什么后悔？”
他看着我突然笑得怪异：“那个晚上没有要了你。”
我脸色一红，连忙低下头。他说的莫不是他在我房中过夜的晚上？“爷在说什么纳。”
“那个晚上我若是要了你，现在你就是我的福晋了。哪里还是皇阿玛管得了的。”
“若是四爷那个晚上……苏馨就再也不会见四爷了。”我嗔道。
他大笑：“说得也是，苏馨姑娘的心思常人难猜嘛。”
难猜？我愣住。我一直以为他们这些活在宫中的皇子们心思才难猜，原来我于他们也是难猜。
他突然正色，问我：“敢问苏馨姑娘一个问题。”
“什么？”
“苏馨姑娘那一次和十四在外边究竟做了什么？”
“哪一次？”思来想去，我和十四出去过很多次，哪里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便是十一年前，苏州的那个晚上。”
我歪着头想了很久，终于记起那一次是和十四在城外树林迷了路。事情过去了这么久，他怎么还会提起？“那一次是和十四阿哥出城玩。爷提这么早之前的事情做什么？”
他低头：“那一次，听十四说你昏迷时喊我的名字……”
我连忙说：“那时候是烧糊涂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他笑看我：“下回若是被别人听见了可是要治罪的。”我愣在当场，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最后说得竟然是这个。他看我愣住的样子，笑着说，“好了，我也该走了。今天早些睡，明天带你出去走走。”
这才想起，来到这里之后确实一直呆在园子里没有出去过：“去哪里？”
“明天你便知道了。”说完，他转身出门。
一大早便被兰荫喊醒，看了眼天色，竟还是蒙蒙亮的样子。本来想赖会儿再起，结果胤禛居然亲自来敲门。等我坐上马背的时候还在半睡半醒的状态。
在马背上，感受着清晨的气息扑面而来，天还没有亮透，周围有一层薄薄的雾，使得路旁景色朦朦胧胧，看得不真切，却有雾里看花的另一番韵味。只是这个时候，我的眼皮直打架，到最后，也不管身后的胤禛说什么，两眼一闭，索性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还是有些看不明白，却听到了轰隆的水声。一股水汽激得我一精灵清醒过来，再看，眼前的竟然是一道通天瀑布，自山崖上宣泄而下，砸在山下水潭之中，炸起一团水雾。此时太阳刚好升起，万丈金光全数投射在白练上，霎时间，瀑布前开起一道彩虹。眼前景色用美轮美奂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这时，听见胤禛在我耳旁说：“终于是赶上了，还以为今天看不到了。”
“好美……”
“只有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到的时候才能看见这番景象。”
我转身问：“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还是皇子的时候，随皇阿玛来热河避暑，夜里睡不着便会到这里来深思，直到天放明才会回去。”
我笑道：“没想到爷还有这番闲情雅致。”
他看着那瀑布，问：“美吗？”
我点点头，也转身看。此时太阳已经升高，那彩虹果然淡得看不清样子了。他低叹一声说：“虽美，却也是昙花一现。”
“怎么会是昙花一现呢？每天的这个时候不都能看到吗？”
他一愣，随即笑着翻身下马，将手伸到我眼前：“下马吧。带你去看样东西。”
“看样东西？你让我看的不是这瀑布吗？”我奇怪道。
“不仅是。”说着，带着下马的我便向那瀑布走去。
越走近，身上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层，他却如全未发觉一般走到水潭边：“我要给你看的东西就在这里面。”
我奇怪地上前去，看着那水潭。开始并看不清什么，突然看见水下金光一闪，然后看见了一尾金色的鱼游了出来。那鳞片是纯金一般的颜色，阳光又落在水潭里，煞是好看。
“这鱼叫什么？”
“之前从未见过，就自作主张取了个名字，叫金屋藏娇。”
“金屋藏娇？便是汉武帝的金屋藏娇？”
“只是取了字意，和典故毫无关系。”
“那可不管。”我又转头看那些鱼，“汉武帝即位前全仰仗了陈阿娇才能坐牢那个位置，事后竟然借巫蛊之名就废后，当初金屋藏娇的诺言他哪里记得半分半毫。总之我就是不喜欢金屋藏娇。要我说男人的誓言呐，没一个可信的……”
刚说完，胤禛突然揽我入怀，抱着我，在我耳边说：“就算天底下男人的话都不可信，只有我，对你说的一生不变。”
他说完，我却没了应对之词，只好佯装要推开他，嗔道：“等你做了皇帝，我都已经三十出头，到时候多少妙龄少女都要送上门来，你哪里还会看我一眼。”
“你三十出头……那便是说十年之内，我就可得皇位。”
他说得我心里一惊，恨死了自己嘴快，说了这种话出来，连忙解释：“苏馨的意思是如果。”
他抱我更紧：“不管那时候你是三十、四十还是五十，你都永远是苏馨。只要你是苏馨不变，那我的心也不会变。”
他用手抬起我的脸，我看着他看我的眼神，脸上一瞬间像是烧起来一般。连忙将脸扭向一旁。却听见他的笑声，又将头转回去看他：“你笑什么？”
他看着我，将脸靠近，我看见他睫毛上的水珠，他说：“你脸红的样子真可爱。”
“啊？”还没说出话来，便被他封住了嘴。我看着他，然后慢慢闭上眼睛，享受他的温柔，只对我表现的温柔……
回程的路上，我和他坐在马背上，缓缓走着，有心无心地看着路旁的景色。他突然说：“刚刚的鱼，你说要叫什么呢？”
“这还不简单。叫金鱼呗。”
他一愣，笑了起来：“虽然俗，倒是简单明了。那就依了你的意思吧。”
正说着，已经近了避暑山庄，刚巧碰上了从京城来的信使，他见到胤禛连忙下马行礼：“雍亲王吉祥。”
胤禛说：“起来吧。看你如此心急火燎的，京中出了什么事情？”
“回雍亲王话，奴才带了十六阿哥的书信呈给雍亲王。”说着，起身将一封信交到胤禛手上。
胤禛接过信，摆了摆手：“去吧。”
那信使应了一声便上马离去。
胤禛策马进了狮子园，让下人牵了马，自己就往书房去。我在身后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前去，这时，他转身说：“随我来吧。”
我才连忙紧走两步。
进了书房，他展开信读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我见他这个样子，不知出了什么事情，斟酌一番，问道：“信上写了什么？”
“人不必派了。”
没头没尾的话说得我奇怪：“什么人？”
“十六弟来信说八弟病情严重。”
“严重？”伤寒而已，竟变得这么严重了？这么说起来，我才想到当初十八的病也是自伤寒起的。“那爷要告诉皇上吗？”
“本来想过些日子再看看的，只怕信使一来皇阿玛也便会知道八弟的情况。”
“那……”
他突然站起身来：“不如赌一把。”他对我说，“你去告诉福玉，这些天让上下打点好行李。今天我带些人先行回京。”
“先行回京？”我一惊，“为什么？”
“若是皇阿玛知道了情况我再去说岂不晚了一步，既然如此我不如亲自回京照顾八弟来的有诚意。”
“可是皇上那边的意思……”
“要不怎么说赌一把呢。我赌皇阿玛对八弟还是放不下。”说完，他突然弯腰对我，“幸亏今天早晨带你去了。不然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说完，他踱出书房，疾步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有不好的预感。他说赌一把如此轻松，只是这一把风险太大，未必能赢。
到了下半日，突然有人传报来说康熙来园了。福玉巴巴地看着我，我只好应承下来：“皇上那儿由我去。”
迎到康熙，细细品了他脸上的神情，却读不出一丝东西。只好陪着笑脸走上去：“皇上吉祥。”
康熙见到我微微一笑：“今天老四舍得让你出来陪我了。”
我一惊。原来康熙都知道。“回皇上话，爷他今早已经回京探望八阿哥去了。”
我的话说完，突然觉得周围静了下来，我不解，看了一眼康熙，他还是刚才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然后我听他对身边的李德全说：“传我口谕，着雍亲王胤禛全权料理胤禩医药之事，便不用再回来了。”说完，转身就走。
我这才明白过来，胤禛他押错了边，连忙对身旁的下人说：“快，派人去把爷喊回来。”自己则快步跟上前：“皇上，爷他也是担心弟弟的安危，才没有向您请示私自回京的。皇上您就……”
康熙打断我的话：“所以朕才下旨让他好生料理胤禩的事情。”
“可是皇上……”
刚要再说，却被李德全拉住，将我轻轻推到身后，向我摇摇头。我呆立在原地，看着康熙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很无力，我只是一个弱女子，在这样的时候我的肩膀挑不起这些事情，整个家需要一个男人来支撑。
第二天后半日，刚刚赶回来的胤禛去了康熙行宫，而我则在狮子园外他离开的地方等着，坐立不安。
到了近黄昏的时候，看见远远的有人影来，心里一阵激动，可是待那人骑马近前我才发现不是胤禛，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公公，自不用问，是康熙要我前往。
随公公进到书房中，看见胤禛跪在书桌前的地板上，康熙的眼睛直至我进门之前一直紧盯着他，一眨不眨。听到我的脚步声，康熙竟突然微笑起来：“苏馨来啦。”
胤禛身形一颤，显然并不知道康熙让人来接我的事情。我在胤禛身旁跪下，伏身：“皇上吉祥。”趁机看了一眼低垂着头的胤禛。只是书房中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康熙语带笑意说道：“老四你先下去吧。”
“是。”他垂着眼帘缓缓站起，然后离开。
随着他关上书房门的声音传来，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地方只剩下了我和康熙。他踱步到我身边，我看见他的鞋尖停在我眼前。他浑厚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苏馨，朕问你，这一回的生日，想要朕赏你什么？”
设想过千万个他找我来的理由，现在他说的一席话却让我一头雾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沉寂半晌，说：“苏馨不敢要皇上什么东西。”
“是朕要赏你，你只管说好了。”
他为什么突然想起来给我这样一个婢女送生日礼物来了。我斟酌一番，最后还是开口：“这一次的事情是爷没能分清轻重缓急，请皇上不要降罪于四爷了。”
“是这样。”他回到书桌后坐下，语气中还是忍不住笑，“我本来已经想好了让十三来给你过这个生辰的。”
我的心仿佛漏跳了一拍，呆呆地盯着眼前的青砖地面，眼神涣散、聚焦、再涣散……心里百转千回，脑海中的影像川流却是一张也看不清楚。十三……眼前的地面开始润湿。
康熙见我不说话，继续说道：“不过既然你只是求我放过老四……”
他不再说下去。即使我低着头我也感觉得到，他在看着我，像盯着猎物一般。他的话说得很明白，胤禛还是胤祥。胤禛还是胤祥？胤禛还是胤祥……眼前的地又湿了一片……
回到狮子园的时候，胤禛正坐在我的小院子里，慢慢饮酒。见我回来也没有说话。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会问我皇上和我的对话了。我在他身边坐下，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他笑起来：“往日里都是你劝着我不要喝酒，怎么今天倒自己喝起来了？”
我不回答，只是一杯一杯的喝，眼泪止不住往外流，一点一点，混在酒里，被喝下肚，苦苦涩涩，一股脑儿，冲进心底最深处。
我听见胤禛的声音说：“不要喝了，女孩子家家的像什么话。”
我摆摆手，就这一回，让我放纵这一回，然后我就本本分分做人，绝对不会再和那个康熙有任何交集。绝对不……
胤禛抱着我，紧紧抱着：“我知道你为我难过，可那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自责了。”
眼泪沾湿他的肩膀，我如耳语一般轻轻地说：“胤禛，不论我做了什么，你都会原谅我的是吗？”
他点头：“只要不是你伤害自己。”
“谢谢。”我仿佛松了一口气，觉得筋疲力尽，全身如散了架一般的酸痛，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将我吞噬……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