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驾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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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三年底是八爷胤禩及其亲随最黑暗的一段日子。因为毙鹰事件，八爷被康熙大骂不孝不义，重责于其。虽几度诉冤，却只是让康熙对他更为反感，只能说八爷党已是扳不回大局了。这些时候胤禛也忙于奔走，竟是替八阿哥求情。这一举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直到除夕的时候，事件才有所平息。或许是康熙也争累了，无心再说下去了。一个年被这事搞得乌烟瘴气，完全没了气氛。
到了正月二十九，康熙突然下令停发胤禩及属官俸银俸米、执事人等银米。以此为终结，八阿哥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到一月的时候，胤禛突然准备去圆明园。我心里想着，也好，既然是没有心思再闹下去，还不如离开暴风雨的中心去躲些清静。况且康熙自己也已经去了畅春园，我们这些小辈也没有必要驻守在这个地方了。
算起来离开圆明园已经一年。只一年时间，虽说不上物是人非，却也是有些生疏起来。入园后，我让兰荫拿东西去房间，自己却向花园走去。
行不久，便见花丛中那个熟悉的身影，看样子，他正在训骂徒弟。一瞬间竟有些感慨，悄悄走上前去喊了一声：“师傅。”
他果然被我吓了一跳，转头来看我的时候一愣，随即笑起来：“这不是小星子嘛。怎么想起来来看我了？”
“随四爷来散心的。”说着我看了看立在师傅身边年轻人。
师傅说：“这是新来的小虎子，小虎子，见过你师兄。”
小虎子却愣愣地看了我很久，最后不确定地说：“师……兄？”
“这孩子哪来那么多废话，叫你叫就叫。”
“可是师傅，她明明是个姐姐。”小虎子不服地反驳。
师傅正要再说话，我身后传来声音：“刚去你房里找你，原来你在这里。”
原来是胤禛过来，师傅连忙福身道：“雍亲王吉祥。”倒是小虎子还不明就里愣愣站着。师傅一急，憋着嗓子轻轻叫了一声：“小虎子，还不快给爷请安。”
这个时候胤禛却笑起来：“你的徒弟怎么没有一个懂规矩的。”
师傅陪着笑点了点头：“爷教训的是，奴才日后一定严加管教。”
我上前去拉师傅起来：“好啦，师傅，爷这是和您开玩笑呢。没有怪罪您的意思。”
师傅偷偷看了一眼胤禛，见他脸上挂着笑才肯起来。胤禛对师傅说：“过些日子我要请贵客过来，这个园子给我好好料理。”
师傅忙着点头：“是，是。爷放心好了，奴才记住了。”
他接着转头对我说：“苏馨，跟我去书房。”说完，也不等我，自己便先行走了。
我刚要跟上去，却被师傅拉住，他附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爷变了啊。”
我转头看师傅，见师傅眼里带着很深的笑意，自己轻轻一笑：“爷不是变了，是恢复了。”说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师傅，小星子得空再来看你。”
说完追着胤禛走了。
随胤禛来到书房门外，胤禛突然停了下来，险些让我撞了上去。他回头说：“当初给你的那本宋词还没有还我吧。”我一愣，似乎是有这件事情，只是……他见我支支吾吾，便笑了起来：“又没有让你真还。”
“那你问什么嘛，害我担心。”
“你莫不是真的弄丢了吧？”
“才……才没有，只是想不起来放在哪里了而已。”
“原来如此。”他说着，也没再多追问，只是推门进了房间。他自己在书桌后坐下，自身旁拿起一本书，对我说，“过来接着。”
我奇怪地走过去拿在手里，原来是本《资治通鉴》，我手上拿着书，却不解其意：“爷，这是……”
他的嘴角一瞬间勾起一个弧度，很是嘲弄，接着说出四个字：“定情信物。”
我一愣，随即心里极是温暖。只是面上却大笑起来：“四爷，哪里有用书做定情之物的。”
他也笑，缓缓踱到我身边，俯身在我耳边轻轻地说：“那你要什么？”气流吹我的耳朵酥酥痒痒，浑身一颤，下意识退开了几步。他看我的表情，笑道：“怎么了？不满意？”
我连忙回答：“满意，四爷赐的东西苏馨哪里敢说不满意。”
这时候他倒是正色起来：“这书是我最珍爱之物，你若是日后一时想不起放在哪里，我可保不准会做什么。”
语气很是凌人，让我一惊。只好频频点头：“苏馨知道了。”
“你回去歇着吧，过些日子才正是忙的时候。”
“苏馨告退。”
手里捧着书出来，才发觉这个胤禛，嘴上说着“定情信物”这么认真，《资治通鉴》一共四本却只给了我第一本。说是珍爱之物，也不用拆开来送吧。
在圆明园总算是过了几天安宁的日子，远离了政治，远离了官场利益，有的只是单纯的生活。平日里抑或和师傅、小虎子一道干些花匠的活儿，抑或和胤禛一起谈天说地，一瞬间竟觉得这个时候的我才真正活着，真正在呼吸。
这天一大早去胤禛房里找他，却听下人说他已然出门了。自从到圆明园他倒很少这么早就出门的，或许是京中有些事，也未多想，便直接去花园找师傅和小虎子。
行至花园，见师傅不在，便问小虎子：“师傅人呢？”
他抬头一看是我，连忙回道：“姐姐啊，师傅被总管大人喊去训话了。”
“训话？”我奇怪道。这圆明园只是用来散心的别墅，规矩较之雍亲王府自然是少了很多，若是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总管是不会找人训话的。
刚巧这个时候师傅回来，他对小虎子说：“快干活，等会儿会有贵客来。”说话间，看见我在眼前站着，便说，“刚巧小星子在，你去给小虎子把把，他学艺不精，指不定要出什么岔子。”
“哎。”说着，便拿起放在一旁的花具走到小虎子身边。
干活间，我偷偷抬头看眼师傅，他却只是埋头苦干，我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干得这么专心过。并不是说师傅以前干活随便，只是花匠这个行当靠的本来就不是苦干，而是要灵性，所以师傅以前教导过我，干活的时候应该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自己做过的活计，这样才能让花卉活起来。
只是今天，师傅似乎完全没有了那个闲情。我悄悄问小虎子道：“到底是什么贵客？这么大排场。”
小虎子撇撇嘴：“姐姐天天跟在四爷身边都不知道，我们这些下人怎么会知道。”
说话间，已是近中午。我正要问师傅要不要休息会儿，听见一声传报：“皇上驾到——”
我一惊，手上的花剪脱了手也浑然不知。原来那贵客竟然是康熙。还未定神便看见胤禛搀了康熙过来。康熙一抬眼便看见我，脸上顿时有了笑容：“原来苏馨还懂得花艺啊，老四倒没有对朕提起过嘛。”
我连忙回答：“这几天和圆明园的师傅学了一点皮毛而已。不足挂齿。”
这时候康熙对胤禛说道：“外边都传圆明园美，美不胜收。今日见了还真是把我那畅春园也比下去了。”
胤禛笑道：“皇阿玛说笑了。若是皇阿玛不嫌弃，可以在我这小园子里多住几日，也算为圆明园长了光。”
“住就罢了，传出去让别几个阿哥知道了，不知心里又该怎么想了。”康熙说着转向我道，“恰巧，苏馨一起来吧。”
猛地听见喊我的名字，我连忙抬头：“是……什么？”
胤禛看着我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对康熙说：“苏馨她便不跟着了，恰好也可以帮着做些活。”
“平日里还以为你宠着她呢，没想到这种时候倒反让她干活了。”
宠？这个字不知为什么从康熙口中说出来，竟让我觉得有几丝暧昧。胤禛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时间没人说话，冷了场。最后还是康熙开口：“好了，馨丫头还是跟着来吧。朕也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胤禛还是看我，嘴上似是很不情愿，说了一声：“苏馨，去整整装容。等会儿来爱晚亭见驾。”
“是。”抬头看他的时候，见他的眼神饶有深意，却并不知他想传达什么。只好低下头，从他身旁匆匆走过。
待我到了爱晚亭的时候，见到康熙正和胤禛下棋。这幅画面看着竟让人莫名感动。话说为天子，六欲抛。可是人非圣贤，怎么可能真正做到六欲抛呢？康熙他怕是想要极力做到的，只是奈何，到了这把年纪了才突然很想要天伦之乐了。胤禛这一举，不管初衷为何，怕真的在康熙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亲情的种子。
康熙这时候抬头看到我，招呼道：“馨丫头来啦，快过来。”我福了福身，走到康熙身边。他拉过我说，“你看看这盘棋，朕该落子在哪儿了？”
我一愣，平时围棋碰的是不少，奈何都是摆五子棋的，围棋我哪里懂得。偷偷看了一眼胤禛，他却只是摇头。摇头的意思是让我不要说话？还是让我把这盘棋下死？我没有多揣摩，便指着一个眼说：“下在那里。”下在眼的中心便是死棋，这个道理我倒还明白。
没料到康熙却大笑起来：“你一个小丫头还和朕玩起了韬晦，真是被感染了。”
康熙说这个明显话中有话，矛头直指胤禛，我偷偷看他，见他身形一动未动，只是说：“这个小丫头成日不学无术，围棋连碰都未曾碰过，皇阿玛便不要为难她了。”
康熙笑看我：“不学无术啊，你这个样子怎么会有人家要你。”
我脸色一红：“皇上您不要取笑苏馨了。”
“馨丫头今年多大了？”
“回皇上话，苏馨过了这个年便是二十五了。”
“二十五。”康熙念道，“瑶丫头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家里都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我连忙说道：“苏馨是个小侍女，怎么敢和八福晋比。”
康熙却摆摆手：“都是丫头，到了这个年纪就该为人妇了。说吧，看上了哪家的小伙子，朕给你们赐婚。”
“皇上……”我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了，愣在当场。支支吾吾只好说，“苏馨只是个侍女，哪里敢劳皇上大驾，皇上这是折煞苏馨了。”
这时候，胤禛说：“苏馨，去吩咐厨房做些下酒菜来。”
我连忙应道：“是，苏馨这就去。”走的时候，幸得康熙没有叫住我，刚离开他们的视线，我便飞一般的逃掉了。
在房间里呆到傍晚，终于看见胤禛过来，他在我院子的石凳上面坐下，我连忙拿了醒酒药过去。到他面前，看他果然已有三分醉意。
我边看他和着茶水吞药下去，边在他身旁坐下：“皇上用过晚膳走的？”他点点头，将茶水放下。“皇上很高兴吧？”
他却神色黯淡：“皇阿玛对我有戒心。”
“戒心？”
他点头：“是，戒心。他问你的几个问题，个个针对的都是我。怕我只是这样，还是不能在他心中那个位置上占有一席之地。”
我一惊，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胤禛如此赤裸地表达自己的目的，我连忙压低声音：“爷，可不敢这么说，隔墙有耳。”
他笑道：“在你面前说说罢了，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背叛我的人。”
他突然一番话，让我不知如何应对了，想了想，只好问：“既然这样，爷为什么不让苏馨留在皇上身边呢？好赖苏馨也能讨皇上的欢心啊。”
他摇头：“如果我的政途是用你换来的，那还有什么意义。”他突然看我说，“苏馨，你说的可是真的？”
“爷指的是什么？”
他拉我手过去，在我掌心轻轻写下两个字，然后抬眼看着我。一瞬间我有些不确定他在我手心写下的东西，然后我开始自嘲。我明明是知道结果的，怎么可能要求眼前的这个男子不去要那个位置呢。
我回看他，却并不是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四爷觉得唐太宗李世民如何？”
他一愣，随即笑道：“自是一代明君。”
“即使弑兄也无损于他一世英明？”
“男子汉大丈夫，要做大事岂能为私情所累。”
我点点头：“那四爷觉得永乐皇帝朱棣如何？”
“颇有建树。”
“即使篡位他也是好皇帝？”
他没有回答，而是看着我。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多么大逆不道，便连忙住了口。他说：“你究竟想说什么？”
“若是四爷觉得两位君王都是明君的话，苏馨告诉您，苏馨说的都是真的。”
他眯起眼睛看我，冷冷地说：“怕这环境真的将你感染了，话中的隐喻如此大逆不道。”
我笑：“在爷面前说说罢了，爷也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背叛苏馨的。”
他听了我的话，突然开始大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信了。”说着，站起身就欲走，未行几步，回头来对我说，“过些日子我再请皇阿玛来的时候，你便在屋里呆着，不要出门。”
我点点头，他便走了。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感慨。唐太宗李世民弑兄来争夺皇位,甚至逼迫父亲退位.鲜少听到有人说唐太宗的不是.雍正只是和大多君王一样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而杀不安定的兄弟.而且雍正在即位之初并没有大开杀戒.反而给兄弟升官加爵.却和唐太宗有不一样的名声。
历史对他很不公平，历史上的他是凶残的，无血性的，狡猾的帝王，可是我知道他并不是这样。今天他和康熙相处的样子，并不是做做样子便可以蒙混。在他心里也有兄弟之爱，父子之爱。他和所有人一样都是普通人，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可是为什么就没有人相信那皇位是靠他自己一点一点经营回来的呢？为什么他仅仅是做了一个普通帝王都会做的事情，便要招来这样骂名呢？
我不希望他去做那个六欲抛的皇帝，我宁愿他能够和我永远安安静静地生活在这个圆明园中，相扶到老。可是这不但是历史，还是一个男人的野心，我怎么可能改变。
轻叹一口气，想到了姐姐。现在的姐姐是怎样想的？她的心里还有没有想过要改变命运。
五日之后，康熙再次来园，我听了胤禛的话留在房里。兰荫端晚饭进来的时候，我问道：“皇上走了吗？”
她摇摇头：“还和四爷在亭子里。”
刚说完，便听有人进来，看过去竟然是胤禛。他在我桌前坐下，对兰荫说：“去多端几碟菜来，今天我在姑娘这里用晚膳。”
兰荫点点头走了出去。待兰荫走后，我看着胤禛，从他脸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只好问道：“皇上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说圆明园的饭菜没有畅春园的香。”一听这话，不知道为什么我“噗哧”一声笑出声来。胤禛看我一眼，说：“笑什么？”
我连忙止住笑，正了正神色说：“皇上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啊。”
“可爱？”胤禛看着我，不会儿，自己也憋不住笑出声来，“敢用这个词来形容皇阿玛的恐怕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了。”
我笑看胤禛微笑的样子，才发现，今天的他心情确实很好。应该是康熙与他终于没有了隔阂。康熙能对他说出那样任性的话来，不正和普通百姓家的父子一般吗。
我看着他，突然说：“爷若是往后每一天都和今晚一样便好了。”
他看着我，然后笑：“你若是喜欢，我每天都来你这里用膳。”
我一愣，连忙说：“苏馨不是指这个，苏馨这里又不是饭馆。”
“那你指得什么？”
“指得您和皇上。皇上一辈子儿女众多，却怕是一天天伦之乐也未曾享受过吧。”
他沉默不语，我也便不说话。生在帝王家，如他们爱新觉罗兄弟一样，康熙未享天伦，不仅对他自己，对这些皇子皇女都是一种伤害。他们的生活或许还不如孤儿，孤儿没有爹娘便没有了，至少断了念相。他们呢？每天都在盼望自己阿玛的关心中度过，然后一次次地失望，让他们对这种漠然的亲情麻木。
我看着胤禛，他虽对人冷淡，以前一定也曾这样经历过。每念及此，心口便是疼痛，不知为何便脱口而出：“胤禛，我一辈子都陪着你。”
他一惊，随后看我，眼神柔软似水一般：“我一辈子也不放开你。”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驾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