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毙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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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随行出来的几个阿哥恐怕只有十五、十六我还认得，其余的几个小阿哥根本就连面也没见过。平日里康熙带着他们出行打猎，姐姐自打从我这里打听完事情之后也从来没有找过我，我只能闷坐在帐子里对着一天说不上几句话的兰荫，这样的日子岂是无聊二字可以形容的。所以刚刚听小太监说康熙传我去营帐谈天的时候心里有的只是兴奋。
进了康熙的帐子，见他正摆着棋局，我欠身说了一句：“皇上吉祥。”
他见我来了，便对着李德全摆摆手，李德全心领神会地将棋盘撤了下去。康熙脸上带着笑说：“过来坐吧。”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我也没有推托，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来。看他满脸红光的样子，倒是颇有精神，全不似头两次见他时候的哀怨。“皇上终于想起来找苏馨来谈天了。”
他“哦？”了一声：“朕还以为你不喜欢和朕说话，没想到倒还天天盼着啊。”
“苏馨到这地方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都快被闷死了。”饥不择食的道理现在才深刻体会到。
他笑得更甚：“感情成了朕陪你说话。”
“这些天见几个阿哥都猎到了不少东西，皇上看着心里宽慰着，还以为想不起苏馨了。”
“他们猎的再多那也是武的，论到文的我当然要找你馨丫头了。”
文的？“苏馨一个小丫头哪里懂吟诗作对呀，皇上要是为这个找我，那我只能三缄其口了。”
“谁说我找你是为了吟诗作对啊？”
不是吗？“那是为了什么？”
康熙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这才觉得大事不妙。若是没有事情，他哪里会想到我？我怎么会笨到相信他找我只是为了闲聊。果然，他开口：“头些日子我问过瑶丫头她想要什么。”
“姐姐要的自然是安定的生活。”
康熙轻笑道：“你和她不愧是姐妹，说的话一字不差。”
“可是八爷始终是个皇子，是宫里的人，姐姐跟了他怎么可能会有安定的生活。”
“是啊。除非革了他的王爵。”
他说得很轻，可是在我心里激起一阵心悸。革去王爵。虽然我心里清楚八阿哥的王爵头衔是雍正所革，可是康熙说这话即使不会真做，以后也不会有他的好日子。只是他怎么可能为了姐姐如此对待自己的儿子。
见我沉默不语，康熙问：“在想什么？”
我张了张口，最后只能说：“皇上三思。”
他笑了起来：“说说罢了，哪里当真。即使老八再有千般不好，万般不对，我革也要有个名份呀。”
自康熙帐里出来，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惊。怪也怪在自己说了那样的话让康熙有了革爵的念头。不过康熙说的也对，革也要有个名份，以八爷如此缜密的心思怎么可能会落下这样的把柄。念及此才稍微有些宽慰了。
且行且想，到了自己帐外，却见兰荫在外面张望着，见我来了忙迎上来：“姑娘回来了。”这倒稀奇了，平日里她对我不闻不问，怎么今日却到帐外迎我了。她接着说：“十五阿哥在里面等你多时了。”
十五阿哥？我心里一紧，已经是这么晚了，他找我干什么？随后想起胤禛说的他向康熙要我的话，顿时对他多了三分敌意。
挑开帘走进去，见他正斜倚在桌旁，面前的茶水已经凉透。他看见我的时候，咧开嘴笑了起来：“你可回来了。”
我欠身道：“十五阿哥吉祥。”
他摆摆手：“不要虚礼了，快过来坐。”
我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站在原地：“十五阿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了。”
他见我没有过去的意思，也不再坚持，坐正了身子说：“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
他张嘴刚要说话，却被身后一个声音打断：“十五哥怎么在这里，要我好找。”
原来是十六进来。十五见到他，把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脸色一时竟有些难看。我回身向十六行了礼后，他才回过神来，重又挂上笑：“十六弟，你怎么来了。”
“十七刚来找过你，你忘了今天和十七约好了要下棋的吗？”
十五恍然大悟：“十六弟不提我还真的忘了。”说着起身道，“那就不便在苏馨姑娘这里多叨扰了，告辞。”走了出去。
待他出帐，十六才看我。我福了福身：“多谢十六阿哥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自己小心。”便随在十五身后走了。
第二日大清早便被出猎的声音吵醒，翻了几番实在是睡不着，只好起身。挑开帘子正看见喜人从门前过，手里拿着些针线。她看见我说了一声：“姑娘起了啊。”
我点点头：“你起得倒早，拿这么多针线是要做刺绣？”
“福晋让拿的，说是要绣个荷包给万岁。”
荷包？姐姐和我说的一定要做的事情就是这个？听了让人一头雾水。
喜人见我不说话便开口：“福晋催得紧，喜人便不和姑娘闲聊了。”说完便走。
正欲回帐，又被人叫住，回头看竟是十六。我奇怪道：“十六阿哥没有出猎吗？”
“早晨起来有些头晕，便没有去。”
“哦。”
“不请我进去坐吗？”
我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挑开帐帘：“十六阿哥快请进吧。”他笑着进门，在桌前坐下。我随着进去之后，便四处寻起茶杯来。平日里这都是兰荫做的，真的自己做起来居然连器物都找不到了。
十六见我手忙脚乱的样子笑道：“不用忙了，过来坐吧。”反正也寻不到，我只好作罢，走了过去。他见我腆着脸在他身旁坐下来，又开口，“若是日后十五哥再找你，你便让人过来给我报个信。”
“不用那么严重吧，十五阿哥又不会对苏馨怎么样。”
“四哥没有对你说吗？”
“说什么？”
“十五哥向皇阿玛要你的事情。”
我心里一惊：“这事情十六阿哥怎么知道？”
“就是我对四哥讲的。以十五哥的个性，这次皇阿玛没有给你们赐婚的事情在他心里肯定是个芥蒂，保不准他会对你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来。”
十五阿哥本来在我心里印象并不差，上次生日宴看来他只是个大男孩而已。今天被十六阿哥这样一讲，着实想象不出他那个样子。我斟酌着说了一句：“十五阿哥该不会这个样子吧。”
“这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我答应过四哥要照顾你的，自然不会让你伤了分毫。平日里没有事情还是多出去走走吧，在这帐子里呆着让人一抓一个准，到时候逃也逃不掉。”
我点点头：“十六阿哥说的是，苏馨记住了。”
他站起身：“我该回去了，让人见着了也不好。”说着便走了出去。
我连忙起身欠身：“恭送十六阿哥了。”
待他离开，我才又坐下来，想着他说的话。这个十五阿哥要真像他说的那样，倒确实应该离得远点。只是昨天晚上他说要问我一句话究竟是要问什么，我实在是想不出。而且撇开他要我这件事情不谈，我真的认为他是一个敦厚老实的皇子。只是不知这件事是十六小题大做了，还是我看走了眼。不过小心能驶万年船这句话总还算真理，在这样复杂的地方生存，小心一点总没有错。
终于到了十一月份准备拔营回京的时候，自那以后十五阿哥再也没有来找过我，倒是让我松了口气。
这几日在京城里的阿哥也不得空闲，纷纷派人送了东西过来。我经过姐姐帐子的时候恰好撞见姐姐提着荷包出来。我低头行了礼，随即说道：“八爷府上的礼便是福晋手上的荷包了？”
姐姐点头：“刚刚做完。”
“倒也别致，难怪福晋这么急着送去了。”
姐姐苦笑道：“得赶在那件东西送到之前交到皇阿玛那里。”说着，便不再多说话，急急向康熙的营帐走去。
那件东西？我不明白姐姐说的话，也没有太深究，便进了自己的帐子。
不会儿却听见外面一阵喧杂，到外面问兰荫：“出什么事情了？”
“似是八爷府上的礼送到了。”
一只荷包而已，用得着这么喧哗吗？正欲回去，却看见姐姐面色铁青走了过去。我犹豫了一会儿，追上去问道：“福晋，怎么了？”
姐姐回头看我的时候，眼里竟噙着泪，沉默半晌才说：“苏馨，陪我去山坡上坐坐。”
我在姐姐身边坐下来的时候，碰到姐姐的手一惊，只是十一月的天气，姐姐的手怎么这么冰凉。姐姐并不说话，我也不知该不该开口，便也沉默着。
许久，姐姐突然说：“还是晚了一步。为什么我事事都晚一步，张明德那次也是，这次也是。”
“姐姐，出什么事了？”
她却拉着我说：“这次的事情是不是雍亲王做的？”
“什么事情？”我被姐姐一番话说得一头雾水。
“那两只鹰是不是雍亲王送的？”
“鹰？”我一惊。竟已经是毙鹰事件发生的时候了。
姐姐同我讲的时候并未说得太详细，说的是八阿哥派人送了两只将死的老鹰给康熙，借此讽刺康熙此次行猎。这件事情着实不像一贯沉稳的八阿哥做的，只是我知道从这一天开始八阿哥的日子才叫真正的水深火热。难怪这一行来姐姐都像有心事一般。
我看着姐姐的眼睛，不知道怎么回答。并非我不相信胤禛，而是我不敢信他。当他作为一个政客站在我面前的时候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姐姐遂又放开我的手臂：“罢了罢了，不管是谁送的，这一步棋是我们输了。”姐姐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颤动。
看着她的样子我实在是不忍心，轻轻用手拍了拍她的背，这一拍像是打开了闸门一般，姐姐大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要是我能早一天完成就好了。要是我每天再晚睡一个小时就好了。要是我能再快一点就好了。”
我看着姐姐布满伤痕的手指，将它们握住放在自己的心口，心里一阵抽痛：“姐姐，这不是你的错。历史终归是历史，即使过程再怎么变化，最后的结局都不会改变。”
她只是落泪，一边摇头一边落泪。
待姐姐哭累昏睡过去的时候已经入夜。她倚着我的肩膀，紧锁着眉，不时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符，眼泪却还在流。连在梦里都是这么痛苦。我只希望这件事情的确不是胤禛做的，因为如果是那样我将再没脸见姐姐。
夜渐深，姐姐还是没有醒来的意思，我也不忍心叫醒她让她重回现实。便只好这样僵坐着，想着便陪姐姐通宵吧。
正这时候，听见不远处有人喊姐姐。随即，那人应该是发现了我们，跑了过来，原来是喜人。她见姐姐熟睡着便压低了声音说：“姑娘，你们在这里啊，可把我吓坏了。”
“喜人，去喊人来帮忙把福晋抱回帐子里吧。”
喜人“诶”了一声就走了。不会儿便听见有人过来，却见喜人过来说：“没走出几步就撞见十五阿哥了。”
我一看，喜人身后跟着的还真是十五阿哥。他走过来弯腰抱起姐姐，轻声对喜人说：“在前面带路。”喜人连忙紧走两步到了前面。
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十五回头说：“苏馨姑娘，草原上有狼。”
送姐姐回了帐子，只剩下了我和十五两个，气氛登时有些尴尬。他最后说：“我送你回去吧。”
我连忙拒绝：“不必了，这营地里该没有狼了吧。”
他笑了笑：“也是。那你自己小心。”说着转身要走。
我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叫住他：“十五阿哥。”
他回头：“怎么了？”
“那天你要问苏馨的是什么？”
“哦，那件事啊。没有必要了。”他说完便走了。
第二天，营地里的气氛很是诡异，倒让人感觉像是回到一废太子的时候一样。一大清早便有公公来说康熙找我。我心里一紧，又是在这种时候。本来想先去姐姐那里看看的，现在只好跟着小公公去康熙的营帐。
一进门便看见康熙躺在榻上，捂着心口。怕是昨天那件事情对他的打击不小。李德全看到我，便示意我过去。我走到康熙身边，伏倒在地：“皇上吉祥。”
康熙微微睁开眼睛，张张嘴说了一句：“来啦。坐下吧。”
李德全遂在康熙身边安了个座，自己则退了出去。我走过去坐下来，想了许久才开口道：“皇上，不要多想了。”
他却笑起来：“朕和你头些日子才说过革老八的爵，今天就出了这种事情，莫不是天意。”
“这件事情或许不是八爷做的呢？”
“是与不是又有何分别呢。”他叹了一口气，“朕的老师叫魏承谟，朕小的时候，他给朕讲过一个典故，叫“停尸不顾，束甲相攻”，意思是说，皇帝死了，他的儿子们，放着他的尸体不管，却为了皇位打了起来，那时朕确信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朕的身上，但是，现在朕相信这种事一定会发生在朕的身上，这些皇子们现在这样对待自己的兄弟，将来，又会怎样对待朕？”
一番话说的哀怨，却正是他的悲哀。利益和亲情在这个皇族里面是以怎样一个扭曲的样子存在着。即是至亲又是劲敌，何去何从呢。又难怪了康熙最看重一个孝，因为他有天下，却没有这人性里最平常的情义。
“小孩子是可爱的，他们小时侯都这么可爱过，朕个个都抱过，那时朕就在想啊，他们永远长不大，那该多好。”
“皇上放心，皇上说的‘停尸不顾，束甲相攻’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皇上的接任绝对是个有孝心的好皇上。”
康熙笑道：“你又怎么知道呢？”
“苏馨就是知道。”
他看着我，和蔼的眼神：“苏馨你真是个好孩子。谁若是娶了你，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他说这话的时候，却让我想起来十五阿哥，只是这样的事情我自然不便过问。康熙又开口，却只是说，“你下去吧。”
我愣了半晌，才起身：“苏馨告退。”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妥，回过身小声地问：“皇上这次会怎么处置八爷？”
皇上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看我，只是这一次的眼神让人害怕：“这种事情岂是你这样的婢女问得的，朕自有定夺。”
我连忙跪下：“皇上恕罪。”
他摆摆手说：“下去吧。”
“谢皇上。”站起来后，一秒也不敢多留，疾步退到了帐外。
李德全见我出来，低声说：“姑娘，八福晋那里还要请你多去劝劝。”
听他这样讲，我心里一暖：“李公公费心了，苏馨一定尽力。福晋也是知书达理之人，分得清轻重缓急。”
李德全点点头，便进了帐里。
回帐的路上想着还是该去看看姐姐的，便拐了弯，往姐姐的帐子走过去。行到门口的时候见到喜人正往里端茶，见我来了，便说：“姑娘可算来了。”
我心里一紧：“福晋怎么了吗？”
“就是没什么才叫人当心。”
什么意思？我挑开帘进去，见到姐姐正坐在桌前做刺绣。她看见我进来，抬头微微一笑：“苏馨来啦。”笑容说不出的妩媚。
我这才明白喜人的意思，姐姐现在的样子平静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相比起来我倒宁愿她和昨天一样大哭大闹。
喜人走过去说：“福晋，您要的彩线喜人拿来了。”
“放下吧。”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待喜人走后，我在姐姐身边坐下，轻轻地说：“福晋，你不必这样的。”
她却笑：“你以为我这样是强装出来的？”
“难道不是吗？”
“只是我想通了而已。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反正我都知道结局。以前说自己知道结局所以不会去争，结果还是忍不住想要改变，有了这次的事情我算是彻底明白了。既然这样，何不让这个过程精彩一点呢。”
姐姐说这话的样子让我觉得很心疼，可是我却说不出安慰她的话。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我无法反驳。
不过幸好，今天是我们在大漠的最后一天。明天便可以回京。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毙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