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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佛珠 ...

  •   康熙五十二年的最后一天,乾清宫里和往年一样被细心布置过,为的是让这个注定不寻常的家庭过这再平常不过的新年。只是,这一年大堂里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热闹景象,,所有人都是谨言慎行,如果不是必要,一定会选择缄默。
      胤禛带我在一个角落坐下不久,便见姐姐搀着八阿哥进来。八阿哥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不带一点血色。
      “自良妃过世之后,八哥就一直这样。”十四不知什么时候在胤禛身旁坐下来,对着站在他身后的我说。我一愣,八爷党的几个阿哥明明坐在另一个角落,十四为什么要和胤禛坐在一桌。十四继续说,“偏偏有人这个时候还落井下石,八哥怎么能好。”
      这话明显是针对胤禛,可胤禛只是冷笑一声,没有多余的话。十四见没趣,又对我说:“伴在这样的人身边,馨妹妹你可要小心。”说完,站起身便走了。
      我站在胤禛身后,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叫了一声:“爷?”
      他只是点点头,依旧不开口。
      不久,一声“皇上驾到”,让仅有的一点声音也没了踪影。我看着康熙出现在门外直到入座,一脸的坚毅,仿佛痛下了决心,只是没人知道他到底决定了什么。我偷偷向姐姐那边看去,她只是低着头,自始至终没有看过康熙一眼。八爷党这个时候不再是焦点,他们身上的光与繁华已经全部褪去,八爷党的戏在康熙心中已然落幕。姐姐对这些再清楚不过,只是她还是怪康熙,将她的生活一点点蹂躏践踏。
      还在想着,听见有人喊我名字,转头一看才发现多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的身上,然后胤禛皱着眉轻声说:“发什么呆,皇阿玛喊你。”
      “皇……皇上?”我望向康熙的方向,见他正笑着看我,我连忙伏倒在地:“苏馨该死。”
      “掌嘴,大过年的怎么可以说那个字。”康熙笑怪道,又对胤禛说:“怎么让她立着?快赐座。”
      话还未说完,几个玲珑的宫人已将座位布好。我偷偷看了一眼胤禛,他却没有看我。我咬咬牙,磕过头:“谢皇上恩典。”便起身坐下来。
      康熙见我坐下才又开口:“好了,大过年的,不要苦着脸。”说着,领头举杯喝下一口酒,在座的都学样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这之后,气氛总算没了先前的紧张,大家好歹都有了动作。
      待到酒酣之时,康熙突然说:“十五阿哥今年多大了?”
      身边的妃子想是十五的母妃,回道:“回皇上话,过了年该二十一了。”
      “二十一了……”康熙念着,眼神竟有意无意停留在我身上。我心里一紧。他这样问话,用意谁都清楚,可是他为什么要看我?
      过了会儿,康熙接着说:“都统石文炳之女瓜尔佳氏与他倒甚是般配,不如趁着今日高兴,就给他俩许了婚配。”
      说完,十五阿哥便起身上前,跪谢道:“谢皇阿玛。”他回桌时眼神掠过我,竟有一丝怨气。
      不过我倒是呼了一口气,然后又自嘲地笑起来,自古哪里有帝王给婢女赐婚的,我不是自作多情又是什么。

      我和胤禛坐在回雍亲王府的马车上的时候,他已是面色潮红,闭着眼睛不说一句话。我便也背靠车壁,闭起眼睛。
      不久,他突然出声:“你知道为什么皇阿玛要我今天带着你吗?”我睁眼,见他正盯着我。我摇头,他说:“十五弟跟皇阿玛要过你。”
      我一惊。十五阿哥?我甚至都未曾记住过他的样貌:“他为什么会向皇上要我?”
      胤禛冷笑道:“因为他太天真。他以为你得皇阿玛宠,只要娶了你,在皇阿玛面前的分量也会重几分。”
      我也笑:“苏馨毕竟只是个婢女,皇上怎么可能这么看得起苏馨呢?”
      他却变得严肃起来:“本来我也是这么想。如果今天皇阿玛给你俩赐了婚倒也罢了。可是皇阿玛没有,说明你在皇阿玛心中确实有分量。”
      听着他的话,我突然一阵心痛:“爷早就知道今天皇上要给十五阿哥赐婚,却还是带了苏馨来?”
      他一愣,随即温柔地抚我的头:“傻瓜,若是皇阿玛真让你嫁十五,我一定出声反对。”
      我歪头躲开他的手,说:“我不信。”
      “为何不信?”
      “四爷不是那种会为了女人毁了事业的人。”
      他愈是温柔地揽我入怀:“我说了,你不同。为了你,就算是酒池肉林我也造得,洛阳荔枝我也摘得,只为博你一笑。”
      他的话在我耳边缠绕,丝丝缕缕,扰得我心乱。如果他如是说,我可以求他放过姐姐,放过八阿哥吗?不行,只有这不行。女人不应该涉足政事,又更何况是为死敌求情。我只能将头埋进他胸膛的更深处,去体味他身上的那丝温情。
      他拥我更紧:“本来我想过了这个年就娶你过门,可是依今天之事,要娶你恐怕不容易。”我温顺地依偎着他,默默听着他的话。他说:“但若你等得,总有一天,我要你成为我的女人。”
      我轻笑。总有一天?这个总有一天会是多久?一年、两年?抑或是十年、二十年?不过,我选择等。因为我爱他,也因为除了等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在他怀里轻轻点头,他用手托起我的下巴,望着我眼睛的深处,缓缓说:“那你答应我,忘了十三弟。”
      我一惊,没料到这个时候他会说这样的话。我猛地甩开他的手:“爷,你醉了吧。”
      “你就当我醉了吧。”说完,他又闭上眼睛。
      我看着他微颤的眼睑,觉得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自己。我到底是忘了十三,还是把他镌刻在心里的最底层?为什么每当我以为忘了他的时候,却又是他让我做下最难抉择的决定?这一切的一切,无从知晓,但现在我知道的是,我会陪我眼前的这个男人走下去。

      转眼便是开春,康熙依照往年惯例要前往热河行宫。胤禛沉默了会儿开口说:“我去和皇阿玛说说,你便不要随同了。”
      “不要紧,反正在这四合院里闷着,还不如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他念道,“可你每次随行总要大大小小出些事情。”
      “上一次去五台不就很顺利嘛。”我嘟着嘴反驳道。
      他无奈地摇头:“伴君如伴虎这句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说过。”
      “好啦好啦,我会当心的。”我说着趁他不注意用唇轻碰了他的脸,然后笑着看他,“多谢四爷担心。”
      他却只是冷冷地说:“姑娘家,还没嫁人,怎么能这么轻浮。”
      我吐了吐舌头,这个胤禛除了喝醉的时候就不能对我温柔点嘛。
      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想到这些,不禁笑了出来。可是看了身边一脸痛苦的兰荫就再也没了好兴致。
      难怪上回去五台说什么也不愿意去,原来她的晕车反应这么强烈。只是既然如此,这一次又何必要逞强跟着来呢。
      我在她身下又垫了一层褥子,她皱着眉“嗯”了一声,我连忙将备好的木桶递到她身边,她一歪头,“哇”地吐了起来。只是奈何她吃得还没有吐的多,到了这个时候出来的也只有苦汁了。
      她重又躺回褥子上,我用湿毛巾擦干净她嘴边的污秽物,又起身将桶放在车外。回身的时候,见兰荫正睁着眼看我。我连忙上前将她的枕头垫高:“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却说:“我不会谢你的。”
      我一愣,不知该作何回答,只好说:“你再多睡会儿吧。一路这样过来身上应该没什么力气了。”
      她闭上眼睛,又躺下。不再说话,不一会儿便昏睡过去。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该是晚膳时间。车队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我对挣扎着起身的兰荫说:“你在车上等等,我去把桶洗了就给你拿吃的来。”
      刚说完,便有人在车外搭腔:“这些事情让下人做吧。”我一惊,转头看见的竟然是姐姐。
      “八福晋,你也……”
      她点头:“本来并不想来的,可是有件事情我一定要做。”说着,她看了眼车里半躺着的兰荫说,“她怎么跟来了?这丫头经不起车马之劳的。”
      我摇头:“她说要跟着来我就带她来了。没想到刚出北京城就成了这样。”
      姐姐转头对自己的贴身侍女说:“喜人,还不快把姑娘手里的东西接下来。”语气里带着阴冷,却全不似之前的热络。姐姐和这个下人之前明明是情同姐妹的,怎么现在倒成了这个样子。
      那喜人诺诺地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才惊觉,莫不是她一直在为胤禛办事?也难怪了那天我会在胤禛的书房撞见她。倒是姐姐,在这样的时候被身边的贴心丫环背叛,心里肯定不会好受。
      喜人接过我手里的木桶之后,姐姐说:“之后的路上,你和兰荫同车,好好照顾她。”
      喜人点点头,便走了。我奇怪地看着姐姐:“喜人和兰荫同车了,那我呢?”
      姐姐笑道:“你自然是和我同车了。”我睁大眼睛看着姐姐的表情,确实不像在说笑。可是之前她明明处处躲着我,怎么现在却乐意跟我套近乎了?她也不等我答应,拉上我便往她的马车走,“你的东西,我等会儿让喜人送来。”

      第二天启程,我和姐姐坐在马车里,我第一次觉得这车厢如此局促。偷偷看姐姐,却见她正盯着我,我连忙低头将视线移开。
      姐姐见我这个样子,轻声笑起来:“这不和我们去苏州时一样嘛,你怎么这么生疏起来。”
      姐姐说话的口气很是轻松,我听后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憋屈。这怎么能一样了呢?那个时候我还叫她姐姐,这个时候我却只能称呼她为八福晋了。我们之间的姐妹情谊早已被我锁到了一个忘记密码的保险箱里,即使明知道它就在那里,也再也没有办法碰触。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那一句恩断义绝造成,怎么她现在反倒用这么轻松的语气来问我这样的问题。
      姐姐见我不说话,又开口:“小馨,你有没有怨过姐姐?”
      说没有怨过是不可能的,只是这样的话我怎么说得出口。我轻轻摇摇头:“姐姐也是为我好,我怎么会怨姐姐。”
      “你这妹妹呀,就是性子倔。认准了的事情姐姐怎么劝也没用。”
      “姐姐说的是十三的事情?”
      “还能有谁。不过幸好到了最后妹妹反倒自己喜欢上了雍亲王,也不枉姐姐费尽心思把你安到他的身边了。”
      姐姐所谓的费尽心思就是拿自己做条件吗?我看着眼睑的低垂的姐姐,怎么也问不出这样的话。只能用沉默来回答。
      姐姐突然说:“小馨,姐姐问你件事情,你一定要如实告诉姐姐。”
      原来让我与她共乘是有其目的的。我点点头:“姐姐尽管问吧。”
      姐姐欲言又止,最后深吸了口气才说:“喜人那丫头和四爷……”
      原来还是为了喜人:“信不信都是姐姐一句话,姐姐如若是真的不信她又何必多此一问,若是真的信她,你又何苦要来证实呢。”
      姐姐听了我的话笑起来:“妹妹说得在理,算姐姐不明事理好了。那我们不谈这个,头些日子你和四爷去五台了吧。”
      “是,说是去散散心。”没有必要还是不和姐姐提起心雅的事为好。毕竟在这宫里搬弄是非就不是人际关系那么简单了。
      姐姐点点头:“也该出去走走了。那这一行你们见着什么人了吗?”
      我一愣,不知姐姐为什么要这样问,随即想起了了若师太。回想那天喜人从胤禛书房里出来,莫不是谈的就是这事?而喜人又告诉了姐姐?“姐姐要问的是谁?”
      姐姐见我不愿松口,无奈地笑笑:“妹妹也是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宫人了,不再像以前知无不言了。”边说边自身旁包裹中掏出一件物什交到我手上。“这是有一天在我屋里找到的。”
      我接过看,原来是一串佛珠,我不解地看了看姐姐。她将那佛珠中的几颗珠子转了转,我才发现上面有三个字:“闻兰荫!”这是阿姨的名字。我又翻看了几圈。这珠子是普陀山上随处可见的,路边小商贩卖的珠子,以找名字为卖点的东西。这怎么会出现在姐姐手上?
      姐姐见我语气不平常,便问:“你认得她?”
      “她是我阿姨。这怎么会在姐姐手上的?”
      “我也不知道啊。”
      我转念一想:“是喜人吧。是喜人放的吧。”
      “或许吧。”姐姐用清亮的眼睛看我,似乎话中有话。
      “那喜人又是怎么得到的呢?”我又想起姐姐的问,把所有东西都串联起来,恍然大悟。那了若师太竟就是我的阿姨。那么姐姐就是当时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难怪觉得她面熟,原来是和妈妈有几分相似,毕竟是一母姐妹,这面上的影子是抹不掉的。
      姐姐看我的表情变化,笑着说:“只是我不明白聪明如雍亲王怎么会露出这么低级的破绽,连我都能将其识破。”
      “因为他用不到喜人了。”原来他下山前和师太的那一番对话是这样的意思。
      “用不到了……”姐姐轻念,“也是,八爷党对他已经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胤禛他用喜人并不是为了政治,纯粹是为了姐姐,又或者说是为了了若师太。只是这些事情,姐姐没有必要知道。

      行了半个多月的路总算是到了地方。扎好营之后去探了兰荫,到了后程她比之前好了很多,至少能在肚子里留下点东西。我到的时候喜人恰好要出去,她看见我低头行了个礼便走,我往后望去却见她正拿眼睛仇视我,发现我看她,她连忙低头走开。倒是让我觉得莫名其妙,我又没有招惹她,干嘛这么看我。
      正想着,听见身后有声响,原来是兰荫挣扎着起来。我连忙过去扶她坐好:“你说你,既然晕车又何必跟来。”
      她只是冷冷的说:“爷让我一定要跟着你。”
      这句话说得我一阵内疚。原来竟是这样,那次去五台山兰荫没有跟着胤禛便不满了,我也该想到他一定对兰荫说过这事。
      “你也不用觉得对我愧疚,身为一个下人,这就是命。”兰荫说的时候语气倒是很平缓,只是这说出来的话让我觉得痛心。回想起之前她求小星子带她走时候的表情,怕也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兰荫姐姐,以前是我对不起你,那样骗你。”
      她听了我的话,“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骗我?你以为你那样的演技就能骗得了我?从我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谁。”
      我一惊:“这么说你……”
      “逢场作戏而已。”
      逢场作戏?可是那样的戏于她又有什么好处?到最后她能得到什么?既然什么也得不到,她又为何要处心积虑演出这样一幕剧?
      我看着她的笑,却觉得背脊一阵发寒。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人?有着多样的身份,叫人怎么也看不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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