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年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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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雍亲王府是已经是十二月廿五。
进了院子门，看见兰荫已经在扫院子里的雪。见我进院门，她也只是微微抬头，冷淡地道了一声：“姑娘回来啦。”便继续低头忙手里的活。
这么些天接触下来，我也习惯了她对我的这个态度，没有多说什么便径直进了屋子。刚推开屋门，却见桌上已经摆好了新鲜的各式点心，不由心头一暖，转身问道：“兰荫，桌上的点心是你备的？”
她这次连头也未抬，回道：“四爷着人先一步回府打点好的。”
原来竟是胤禛，难得他能想得这么周到。这么想来也该和他道个谢。一路含着笑走到胤禛书房门外的时候，却听见里面有女子的声音传来。仔细听听，觉得有些耳熟。只听见她说：“四爷，奴婢知道了。”
然后是有人猛地拉开房门，我还来不及躲闪，恰与她打了个照面。那人竟然是姐姐的贴身丫鬟。她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低下头便匆匆走了。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呆站了好久，才想起来往书房里张望，却见胤禛早已立在我的面前。
我连忙说：“四爷有客啊？苏馨来的不是时候。”
他看着我，久久没有开口，似在想该怎样解释，最后他说：“进来吧。”
说着将我拉进书房，关上我身后的门。我看着他慢慢坐回书桌后，不知为何突然开口：“四爷，苏馨没有歪想。”
他听了我的话，微微一笑：“我知道。让你进来是有别的事和你说。”
“什么事？”看他表情严肃，看来事情非同小可，难道和姐姐有关？
他接着说：“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告诉你的。”
我试探着问：“这事和姐姐有关吗？”
他点头：“其实了若师太，即是海会庵的师太，她曾经在紫禁城中住过一段日子。”
我一惊：“她是宫中人？”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可以惊讶的，如师太一般的容貌放在紫禁城中也是艳压群芳的。一个念头突然在我脑海中闪过：如果是这样，康熙又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她呢？
“而且……”胤禛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最后，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她便是瑶华的生身母亲。”
一句话如平地炸雷一般，震得我脑中轰响。其实从他的话语中我也能猜个七八分，但是如此直接得到证实之后却突然觉得没有了那种真实的感觉。“那……八福晋的父亲是……”
他看着我，一动不动，嘴唇紧抿，只轻声说出三个字，只是这三个字，字字砸在我的心上。他说：“皇阿玛。”
果然。我苦笑。像是劣质肥皂剧一般的情节，倒是让我突然想起了还珠格格。不同的是现在姐姐嫁给了八阿哥。康熙会承认这样一门荒唐的亲事，怕也是难以启齿，道不出真相，也就没了反对的理由，说到底，姐姐和八阿哥竟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只是这一切为什么要说给我听？
过了许久，他似乎是理顺了心气，说话的语气也平稳了很多：“不知为什么，皇阿玛似乎认定了你和了若师太之间有一些联系。我想就是因为这样，那一次巡游五台山的时候才会带你一起去。”
正这个时候，却有人在门外说：“爷，皇上暄您入宫。”
我连忙过去打开书房的门：“小公公，什么事？”
“皇上急昭雍亲王入宫。”
身后胤禛的声音传来：“知道了，下去吧。”
小太监走后，他也来到书房门外：“馨儿，你趁这些日子好好休息吧，等到过年的时候又该忙了。”
我点点头，便往我的小院走去。边想着：原来那个师太竟是姐姐的母亲，难怪总觉得有些面熟。又回想起了若师太那张绝美的笑脸的时候，我突然站住：我觉得她面善并不是因为她和姐姐相像，她虽是姐姐的母亲，却和姐姐不是一种面容；她像另一个人，一个对我更加熟悉的人。
走着想着，却完全未感觉前面有人，一不小心撞了上去，一个重心不稳，险些摔倒在地，幸得来人扶住。边说着：“恕罪。”边抬头看去，原来是三阿哥。为什么回回撞到的总会是他。我欠身：“三爷。”
他笑着说：“刚从四弟书房回来？”
我点点头：“不过四爷刚刚进宫去了，诚亲王若是找爷的话恐怕……”
“不打紧，我去你院里等等，恰巧也很久没有和你闲聊过了。”说着，也不等我答话，便自己转身向我的院子走过去。
三阿哥在我院中坐下时，兰荫正好要走，见到我们，便说了一句：“姑娘，兰荫去倒茶。”三阿哥摆摆手：“不用了，你下去吧。”
兰荫低头应了一声是，便离开。我走到三阿哥身边问：“三阿哥是要苏馨给您掌茶？”
他笑着拉我一道坐下：“反正这四弟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不如馨妹妹陪我一起喝杯酒怎样？”
“苏馨不会喝酒，不过可以陪三爷说说话。”他却不出声了，只静静地看着我的脸出神。我被他看得不知所措，只好低头。
他突然开口：“不知为什么，今天在院里撞见你，恍惚间竟然像回到我和你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一样。”我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却看着远处，眼神没有焦点。他继续说，“那个晚上，一遍一遍在我的梦里出现。”他将视线收回在我身上：“那个晚上，你还记得吗？”
“苏馨怎么会忘呢？”
“恐怕忘不了的是那天的十三弟吧。”他笑道。
十三……我心中突然一阵揪痛。我忘了他，我竟然忘了他。他才是我这一次回来的理由，不是吗？可是这么多天来，我却忘了他。
三阿哥见我表情怪异，连忙说：“怎么了？”
我强打起笑脸：“突然一阵冷风吹过，寒气进了身子。”说着，紧了紧衣领。
三阿哥审视地看着我，许久才说：“最近天气寒，要好好注意身子。”我点点头，他接着说：“这一回去五台，见到心雅了吗？”
“见到了。精神好的很。”
“那就好。”
正这时，有个小公公进来，他抬眼见了三阿哥，连忙打千：“诚亲王吉祥。”
三阿哥没有看他，只是说：“起来吧。”
那小公公“喳”了一句，站起身来。我上前问：“公公有什么事吗？”
“皇上召姑娘进宫。”
康熙？召我做什么？我对那小太监说：“公公稍等，苏馨马上就来。”
“姑娘可快着点，车马都在门外等着。”说完，对着三阿哥跪了安便退下了。
待他走远，三阿哥才开口：“皇阿玛怎么知道你回来了？”我一愣，这个问题我确实没有想过。他见我一脸迷茫，便也没有再问，起身说，“恰好，你送我出门吧。”说着，便先行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花丛里，突然一转头看向身旁，空空如也的地面，那天这里站着的是十三。
三阿哥回头看我：“怎么了？不愿送我？”
我猛地回过神，连忙跟上前去：“苏馨哪里敢。”
他笑了：“你当然敢，若不敢就不是你苏馨了。”
“三阿哥这说的哪里的话。苏馨胆小着呢。”
“你要是胆小，就不会在这里了。”他说完，浅笑几声，便不再说话。
只是这话中究竟是什么意思，我着实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随着那小公公到了乾清宫的时候，正撞见十四自里面出来。看见我的时候他有些惊：“馨妹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皇上召我来的。”
他“哦”了一声，随即附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凡事小心。”便扬长而去。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想不透他的意思，最后索性不猜了，朝门外当值的小太监说了一句：“苏馨求见皇上。”
那小太监一听我的名字便说：“皇上令姑娘在御书房等候。”
御书房？康熙从来不会在那个地方召见下人的啊。我还是点点头，转身要走。却被自后而来的人撞了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好不容易稳住，才发现竟是八阿哥。他脸色惨白，额头还带着汗珠。待到看清我的时候，他倒吸了一口气：“苏馨？”
我欠了身说：“八贝勒吉祥。”
这时，身后的乾清宫已经有陆陆续续的脚步声，八阿哥看了一眼我的身后，动了动了嘴唇，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走。接着经过我身边的是九阿哥，加快脚步追上八阿哥，然后有人将我推到一边，嘴里还骂着：“死奴才，敢挡主子的道。”原来是十阿哥。八爷党都到齐了，在这乾清宫里出了什么事情？
正想着，有人在身后说：“你怎么在这里？”
是胤禛。不伦不类地混迹在八爷党中间，从乾清宫里出来。“皇上召苏馨进宫，说让苏馨在御书房候着。”
“小心点，早些回来。”
我只是默默点点头，没有答话。直到看到他的一双脚离开我眼前的土地才抬头。这个时候已看不到他的影子。正在这里发着呆，猛地想起来这个时候还是应该快些赶到御书房去才行。若是让康熙等了，不死也要折寿。
刚迈开步子，却已经晚了一步。康熙已然走出乾清宫，见我杵在门外便说道：“苏馨，你已经来啦。”
我连忙转身请安：“苏馨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他摆摆手：“免了吧。随朕来。”
说着便自顾自往前走，我还楞在原地不知该干什么，这时见李德全冲我挥了挥手，便连忙跟上前去。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来御书房。满墙的书，书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没有一丁点空隙。
康熙在书桌后面坐下，对我说：“坐下吧，这里也没有外人。”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李德全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退了出去。我偷偷看了康熙一眼，他却只是低头看着案上的奏折，没有半点要说话的意思。
我觉得呆站着也不是办法，便壮起胆子开口：“万岁爷让苏馨来有什么吩咐？”
他这才看我：“朕上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回道：“该是四十九年时，苏馨随皇上去五台山的时候。”
“那么久了。”他顿了顿继续说，“朕已经三年没有去过五台了。”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便不接话。可是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突然问道：“苏馨，你觉得老八这人怎么样？”
“八爷？”八阿哥，是姐姐的丈夫，亦是她的最爱，朝野上下尊为八贤王。可是谁都看得出来他的野心。只是这话我不能在康熙面前说，否则就算康熙不杀我，八爷党的人也不会放过我。我低头想了想，便说：“八爷是个才人。”
“这么简单？”康熙看着我说，“朕要听的是实话。”
谁敢在这里讲实话？又不是嫌活太长。我看着康熙，想不出他为什么要问我这么一个小婢女这么深奥的问题。只是他咄咄逼问的眼神让我不得不回答：“万岁爷，苏馨只是一个小婢女，又怎么懂得这些事情。”
他笑：“你哪里是一个小婢女。你不是对朕说过，待朕烦心的时候可以一直来陪朕说话吗？难道你想欺君不成？”
陪他说话？我仔细回想，才发觉这句话是在一废太子前的那天对他说的，本来那个时候是觉得他这样一个君王高处不胜寒，连个掏心的人都没有，于心不忍才说得，没想到竟让他记到了现在。可是今非昔比，八阿哥和太子是断不能比的，如今我只要说错一句话，八阿哥不会是被废那么简单。
我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见我不回答，也没有逼问：“也是，你和瑶华本情同姐妹，你怎么说得出不利于姐夫的话呢？”
话里藏着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意是我在袒护八阿哥。我突然想到终日活在对未来的恐惧中的姐姐。如果我如今一句话可以让康熙毁了八阿哥，那我为何不可说服康熙好好待八阿哥，也免了他的悲惨境遇。
于是我开口：“八爷乐善好施，礼贤下士，八贤王之名不虚。八爷因着母妃身份低，所以好强之心比常人要强。这一点用于政事上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康熙听完我说的话，低头开始沉思。过了许久，他才说：“苏馨，你这么说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为了康熙能好好待他，好好待姐姐啊。康熙继续说：“你话里的意思是让朕传位于他？”
一句话说得虽轻，却将我震得跌跪在地上。我双手扶地，带着颤音说：“苏馨不敢。”
“不敢不敢。你们这些下人没有一个硬骨子的。”
听这话里带着失望，我突然心里一揪。这个天子，其实只是想听一回实话，可是这恰是最难的。我抬头看着他，说：“苏馨说实话。其实皇上一直是将八阿哥排除在皇储人选之外的吧。”
我刚说完，康熙猛地站起身朝我走过来。我连忙低头，不知他要做什么。可是他只是走到我的面前，说：“此话怎讲？”
既然说了，不如说个痛快。其实八阿哥的未来姐姐很早就和我说过，一众阿哥的未来之中，我最清楚明白的恐怕就是八阿哥了：“因为八爷结党营私。而这又恰是皇上最痛恨的。况且八阿哥做事太过明显张扬，这性格皇上也最不喜欢。”
长时间的沉默，随后是康熙突然的狂笑：“苏馨啊苏馨，你让朕说你什么好。留你在世上真是一个祸患。”我心里一惊。这话的意思是……要杀我？我抬头看康熙，他却对着我笑，“如此深谙朕的心境，你若是朕的儿子，这大清江山必是你的。”
我连忙磕头：“皇上千万不要这么说，折煞了苏馨了。”
“起来吧。不要这么诚惶诚恐的样子，不衬你。”
“是。”我磨蹭着站起身，看见康熙已经坐回书桌后面。
他说：“苏馨，朕封你个舒心格格怎么样？”
“皇上抬举苏馨了。苏馨不敢。”
“恐怕不是不敢，而是另有原因吧。”他话中有话，我却不想猜他的意思，选择了不答话，他说：“你下去吧。让李德全找人送送你。”
“是。”我说着便往后退。
没走几步又被叫住：“苏馨，大年三十让老四带你进宫来。”
“是。”
出门的时候才发觉自己背上已经出了一层汗。李德全见我出来，便对我说：“姑娘，四爷在前面等你。”
胤禛没有回去吗？我对着李德全低头道：“多谢李谙达。”
行至宫门的时候便看见了雍亲王府的马车，车夫看见我便挑开车门帘：“姑娘可来了。”
我对他点点头，上了车，见胤禛坐在里面闭目养神。我刚坐好马车便动了。这时胤禛才看我：“皇阿玛都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什么。”康熙特意选在御书房和我说这番话，怕就是不想让别人听到。我又怎么可以说给胤禛听。我反问道：“皇上今天召见爷有什么事呢？”
他看了我一眼，又闭上眼睛：“让我三十那天一定带你进宫。”
我看着他的样子，想着，今日皇上召见了八爷党的人和胤禛所为之事一定和八阿哥有关，怕这个时候康熙就要刁难八阿哥了。只是这样一来姐姐的日子也会苦起来：“爷，你忍心让姐姐受苦吗？”
他身形一颤，缓缓睁开眼睛看我：“为什么这么问？”
“我知道爷现在和八爷之间的关系。只是爷如果挤兑了八爷，怕是姐姐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爷真的忍心吗？”
他看着我，似在思索该怎样回答，最后他说：“为了我自己，我不会吝啬一个之前有过好感的女人的。”
“就是如果是苏馨也……”
他打断我：“你不同。”
马车在路上颠簸，我看着他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一句“你不同”，本来应该让我欣慰，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一阵酸楚？
我想起当初我们烽火戏诸侯的戏言，心里满是不安。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他真的会为了我做这动摇大清基业的事吗？会吗？
不知道，即使他这样说了，我还是不知道。他的心思常人难猜，所以他才能成为历史上那个凶残出名的雍正。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年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