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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识相 ...

  •   天放亮的时候,我坐起身来,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彻夜未眠的结果是头疼脑胀,奈何现在不比从前,不论再怎么累也得起来干活。
      用清水洗洗脸,拉开门的时候,阳光倾泻进来,照进我的房间,屋里的器物顿时染上一层金色。这是这个房间唯一让我满意的地方,朝南。我回过身来关上门,往花园走过去,没想到胤禛竟然已经立在那里,像那天一样将茶水轻轻撒在花叶上。
      我走上前去欠身请安:“小星子给四爷请安,四爷吉祥。”
      他没有看我,只是说:“你起来啦。”
      “爷,这里的事情交给小星子就好了,您还是去歇着吧。”
      “不用。”他又移向另一株花。我奇怪,今天怎么又起的这么早了。他一边忙着手上的活,一边对我说:“书看的怎么样了?”
      “啊,那个……”其实昨天从他书房前离开之后就上床睡觉了,根本就没有时间看。
      他看我支支吾吾也明白了几分,笑起来,这些天我第一次看他这样笑,仿佛又回到从前:“虽然让你看宋词是难为你,可是我那书房里只有这本书最是浅显了。”
      难为?小看我:“谁说难为我了,那上面的词我都会。”
      “哦?真的?”他挑眉看着我。
      “当然,上面没有的我也会。”
      “愿闻其详。”他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看着我。
      我清清嗓子,开始背:“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馀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背完之后,得意洋洋看着他。
      可是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阴晴不定,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一眨也不眨。最后他终于开口:“这词是谁作的?”
      “谁……”突然有个画面闪现在我脑海中,那个时候他问我说“这个作者虽然未曾听过,不过词写得却别有一番韵味。字句间透着霸气。莫不是哪朝的皇帝写的?”
      心里一惊,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以前为了和小弘晖斗法曾经背过这词,还被他听了去,现在又背,这样岂不是就要被识破。可是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沉思,然后他说:“小星子,你在哪里听来的这词?”
      “我……我听老人念的,就记下来了。”
      “哦……你是哪里人?”
      “江浙。”为什么他查起了户口。
      “钱塘?”
      “不算,离那里再远一些,靠近福建了。爷问这个做什么?”
      他瞪了我一眼:“说你没规矩还真是没规矩,爷要做什么岂是你问得的。”
      我连忙低头:“奴才知错了。”
      他笑起来:“不过告诉你也不妨。我有个朋友也会这词,想来应该是你的同乡。”
      “四爷这可不一定,这词很多人都会,大概只是还没流传来北京。”
      “是这样吗?”他又开始沉思,随即自嘲了一句,“说是朋友,结果我竟然连她是何方人士也不知道。”
      “或许四爷的那位朋友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摇摇头:“她就是一个怪人,没人摸得清她在想什么。”我只是笑笑当作回应。
      这个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小星子。”
      原来是师傅来了,他大声说着:“大清早起来和人聊天不如多去干点活,昨天让你做的全都没有做完。”说话间,他就来到我面前,等他看清楚胤禛脸的时候,一下没有站稳,跌跪在地上,“四……四爷恕罪。”
      胤禛只是笑笑,说了一句:“督促徒弟干活,何罪之有,我看这小星子就是欠管教。”我低着头吐吐舌头。
      师傅连忙磕头:“四爷教训的是,奴才日后一定对他严加管教。”
      胤禛点点头,便走了。等到他走远,师傅才敢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拍我的脑瓜:“你这小子真是越来越大胆了,竟然开始和四爷聊天了。以后出了什么事看你怎么应付。”
      我扮了个鬼脸:“师傅放心,算命的说小星子有九条命。”
      “贫嘴。”师傅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师傅,小星子要开始干活了。”
      师傅白了我一眼:“就你勤快,早先干嘛去了。”说着,他就朝花圃深处走了过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胤禛消失的方向,不敢说他这些日子有多大改变,至少不会无故发火了。我是不是应该高兴呢?

      到了傍晚的时候,我帮着师傅一起收起花具,活动活动腰,便往自己房间走过去,结果在路上碰上了当完班的兰荫,她看到我尴尬地笑笑,我也报以微笑。这时候恰巧有其他侍女经过,看到兰荫的时候,问了一句:“兰荫,端午的时候,你还要拿粽子去前主人家吗?”
      她摇摇头:“这次不用,福晋的婆婆刚刚过世,她还在守孝。”
      “那我叫厨房不要给留了。”说完,便走了。
      我看了一眼兰荫,好像有些魂不守舍,决定还是对她好点,既然说清楚了,就不用怕了。于是我走上前,于是随便找了个话题和她闲聊起来:“兰荫,你以前在哪个福晋府上做事的吗?”
      她点点头:“也不算是府上,我以前是绛雪轩的丫头。”
      “绛雪轩?”怎么以前都没有见过她?“你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始终没有抬头看我,只是低头回答:“福晋出嫁之后。”
      “我恰巧有个朋友住在那里,不知道你认不认得?”
      “叫什么?”
      “苏馨。”
      两个字刚出口,她猛地抬头看我:“你认识苏馨姑娘?”
      “算是认识吧。”她怎么对我的名字这么大反应?
      她想了想,说:“算是认得,只不过她从来不会和我们这些下人说话。所以当初我在雍亲王府里做事的时候,她也不认得我。”
      她还在雍亲王府里当过差?我却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这么想来,我确实不懂得待人接物之道。我佯装不解问了一句:“她还在四爷府上住过?”
      “是,只不过后来她死了。好像是被马车撞,之后连尸体也没找到。”
      我看着她一脸漠然的表情,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们讨论的明明是我的死,她的表情却让我觉得心酸,原来自己死了之后人们的态度是这个样子,或许在过去的日子里我在这个世界真的活得很失败。再看看眼前的她,突然觉得有一分歉意。这个时候,她突然抬头看我,正好迎上我略带歉意地微笑,竟然双颊通红又低下头去。
      我连忙转移话题:“兰荫姐姐,既然你一直在瑶华格格身边呆着,认不认得一位叫红梅的姑娘?”
      她歪着脑袋想了很久,最后摇头:“未曾听说。”
      正在这个时候,听见不远处有酒瓶摔碎的声音,她吓了一跳,随即往那个方向看过去。我示意她在这里呆着,自己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绕过一座假山,看见一个身影,坐在亭中,脚旁一色的空酒瓶,走近一些就能闻到很浓的酒味。
      胤禛背对着我,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时不时地仰头,即是一杯酒下肚。怎么又开始了。我出声说了一句:“小星子给四爷请安。”
      他没有回头看我,只是用沙哑的嗓音说:“小星子,你多大了?”
      23,可是因为扮男孩看上去会小一些:“17了。”
      他“哦”了一声,继续喝酒。我走到他面前,夺下他手里的酒杯:“不要喝了,伤身。”
      他抬头瞥了我一眼:“怎么像大姑娘一样婆婆妈妈。”说着,低头看着手里的纸。
      我这才发现他的手里拿着上次的那张纸,他明明看不见却还是要念,这张纸就这么重要?他突然把纸递到我面前,说:“念。”
      “什么?”
      “念。如果你能认得上面的字。”他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我自他手里接过来,展平,就着亭中灯笼微弱的光看了一眼,心中一惊,这是那日薇薇留在我院子里的十三的手笔。我又看了他一眼,依旧看不清他的脸,我犹豫着问了一句:“爷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或许是我那位朋友的绝笔信。”
      绝笔信?不过说来也是,我死了之后惟有这纸出现在我院中,不是绝笔信又是什么。“爷之前没有让人看过?”
      “没有,那些下人我不信。”他顿了顿,继续说,“自然,我也不信你,可是我欣赏你。而你绝对不会愧对我对你的欣赏。”我苦笑,不知道应该对他的话作何应对,他催了一句,“你念是不念?”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纸,开口说:“爷,奴才愚笨,只是这断不是绝笔信。”
      他这才抬头看我,写着一脸惊讶:“那是什么?”
      我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看似十三阿哥写给一位叫苏馨的小姐的。”
      “十三?”
      “是。”
      “上面写了什么?”他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
      我刚要开口,却有人急匆匆来报:“爷,有人求见。”
      他对那人冷冷说了一句:“不是说了不见客吗。”
      “可是,来人是年羹尧,年大人。”
      “年羹尧?”他皱起眉头,“这个时候来做什么?”接着,他转向那小奴才说:“带他进来。”
      “喳。”看着那个小奴才走远,我心里盘算着,我和那年羹尧也有一面之缘,说不定过了这么些年还会不会被认出来,于是对胤禛说:“奴才先告退了。”
      他摆摆手:“下去吧。”
      我欠了欠身就退出来。结果却不小心撞到人,连忙回头说:“奴才该死。”看过去,竟然是年羹尧,他面有急色,可是看到我之后,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开始上扬。他没有说一句话,就略过我进到亭子中。
      我不知道他的笑是什么意思,不过至少他没有当场戳穿我,光这点我就该庆幸了。这个时候突然想起来兰荫还在不远的地方等我,连忙走过去,她却已经不在这里,大概是等得烦了,就先走了。
      这么想着,我也回了房间。

      第二天,我在花园里干活的时候,看见兰荫走过去,便跟上前,问了一句:“兰荫姐姐,昨天夜里你怎么先走了?”
      “心里害怕就先离开了。”她的语气中竟有些兴奋,看着我的眼睛也格外的亮。我心想,也许是出了什么好事,这样也好,不用像先前那样低沉了。
      “那就好,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那我就回去干活了。”
      她轻轻点点头,便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我,脸上挂着笑。见我在看她,面颊一红,急忙转身走了。
      突然身后有人说:“那姑娘眼光真是不错,看上了这么个帅小伙。”
      看过去,竟然是年羹尧,眼里含笑看着我。我低头行了个礼:“年大人。”
      他走到我面前:“小子挺有眼力,竟认识我。”
      我连忙解释:“昨日听小吏传话的时候听到的。”
      他“哦”了一声,看着我笑,不说话。我被他看得难受,便说了一句:“年大人要没有别的吩咐,奴才要去干活了。”
      “去吧。”嘴上这样说,却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还是那样看我。我也就不理睬他,自己在花圃里忙活起来。过了很久,我偷偷抬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开。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等到正午,擦了一把汗,对师傅说:“师傅,小星子去吃饭了。”
      师傅直起身来数落道:“你这小子,干活不卖力,倒挺念着吃。”
      “师傅啊,人是铁饭是钢啊。”
      师傅被我说的无奈,只好说:“快点去,吃晚饭下午替我出去一趟。”
      “又要出去?师傅,小星子不认得路。”
      “你上次买回来的花籽有几粒给的是次品,你去找老板换回来。”
      “几粒而已,用不着这么认真吧。”
      “少废话。”说完自己抢先朝厨房走过去。
      我刚要跟上去,却有人叫我,原来是兰荫,她提着个篮子走到我面前,笑着拿帕要擦我额上的汗,我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她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眼睛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不解。我连忙解释:“身上脏,怕弄花了兰荫姐姐的手帕。”
      她笑着把手放下:“擦擦手,准备吃饭了。”说着把手里篮子放下,拿出两碟菜摆在我面前,“时间紧,就做了两样。”
      我看着这两碟菜有些无所适从:“要是被总管发现了怎么办?”
      她笑笑:“不要紧,厨房的姐妹和我熟。不过小星子这么担心我,我倒很高兴。”
      我没有听出话里的意思,只是闻着那两盘菜的香味,肚子不雅地叫了几声。她又掩嘴笑起来:“好了好了,小星子,你吃吧。看把你搀的。”
      我不等她说第二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干了一天的活,肚子还真的不行了。不过兰荫的手艺也确实不错。等我风卷残云一般吃完所有的东西之后,她对我莞尔一笑:“喜欢吗?”
      因为嘴里塞满了食物说不出话,我只能拼命点头。她笑地更是灿烂:“那我以后只要得空就做给你吃。”
      我从牙缝中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好……”

      下午,拿着师傅给的花籽,刚踏出门,就看见年羹尧骑着马等在门外。我本来想佯装没有看见绕过去,却被他出声叫住,只好转头看他,陪着笑:“年大人,这是在等什么人吗?”
      他戏虐地一笑:“等你啊。”
      “年大人真会开玩笑,等奴才做什么?”
      “苏馨姑娘……”
      “大人,小的叫苏星,而且是男儿身,何来姑娘一说。”
      他听完我的话开始狂笑:“你对自己的乔装能力还真是有信心。”
      “奴才听不懂年大人在说什么。”
      他直起身,朝我伸出手:“我送你。”
      我斜着眼睛看他,犹豫了一会儿。这里离花鸟市场确实有段距离,如果走过去,怕是天黑也回不来了。有免费班车干嘛不坐。于是我拉住他的手,他一用力便将我拉上马背。
      我们一路无言,他确是个武将,一点也不懂得慢慢行马的情趣,只是一路狂奔。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他先我下马,然后再接我下去。这时候却听见有人在身后说:“年大人,什么时候回的京城,也没有通知一声。”
      那边昂首走过来的竟然是十四,几年不见,属他变化最大,他早已脱掉了那层稚气,眼神也不再像个孩子一般清澈,他也开始变得颇具心思了。或许这是一个皇子固有的命运。只不过他身上的高傲没有变。这也难怪,他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而且他的骑射之术除了十三再也无人能出其右。
      年羹尧半跪下说了一句:“十四爷吉祥。”
      十四面露嘲笑,点点头:“起来吧。”他对身后的年轻人说,“没有想到年大人还会来逛这种地方,想必对花鸟也是喜好吧。”话里明显透着嘲弄。
      年羹尧却并不怒,依旧挂着微笑。我倒是很佩服这个武将,虽热血却不鲁莽。这个时候十四才注意到我,他半眯着眼睛看了我很久:“这位是?”
      我这才想起来请安,连忙欠身:“十四爷吉祥。”
      他走上前用食指和拇指夹住我的下巴,强抬起我的头,眼神一瞬间落在我惊讶的脸上,半晌,他才开口,语气间透着犹豫:“馨妹妹?”
      我连忙低头:“十四爷认错人了。小的名为苏星。”
      他却又抬起我的头,这一次表情是愤怒的:“你这些年去了哪里?我们还以为你……八嫂为了你不知道多少个晚上不眠不休。”
      我不说话,只是甩开他的手,低头看着鞋尖。他见我这个样子拉起我的手便走,没走几步就被年羹尧拦下去路,十四咬着牙低吼一句:“让开!”
      年羹尧却还是笑:“十四阿哥,他是圆明园的家丁,可不能就让你这样带走。”
      十四转过头看我:“这么多年,你一直跟他在一起?”
      我看了看年羹尧,又看了看十四。怎么被想成了这样,这个十四的想象力。他见我不答话,推开年羹尧,拉着我上马。
      “十四阿哥,带我去哪里?我还有事要办。”
      “少废话,带你去见八嫂。”
      姐姐?我连忙按住他要握缰绳的手,俯在他耳边轻声说:“十四阿哥,苏馨这次回来有自己必须做的事情,就是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才做男装。请十四阿哥不要对任何人说起好吗?等到时机成熟了,我自己会去见八福晋。”
      他看着我的眼睛,最后说:“你从哪里回来?”
      “现在说不清,但是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好吗?”
      他点点头,将我从马上抱下,然后对年羹尧说:“你这家丁倒挺应变,带回去吧。”说着在我身后轻推一把,我顺势走到了年羹尧身边。他又对和自己一道的年轻人点了点头,一群人便走了。
      年羹尧看着我问:“你对十四阿哥说了什么?”
      我耸耸肩:“无所谓了。”说着自己朝花鸟市场走去,年羹尧无奈地摇头,将马系好随在我身后。
      我心里想着,这下可好,除了胤禛谁都识破了我,这场戏再演下去真的是假了。不过幸好,只要躲在圆明园中,我要面对的就只有不知情的胤禛。
      其实尽管对十四那样说了,我却连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回来究竟是要做什么,或许只是为了和十三见上一面。我自嘲地笑笑,无所谓了,至少我现在要做的是让胤禛变回他应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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