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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眼疾 ...

  •   第一次出圆明园竟然是去帮着师傅买花籽。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时候的北京城里就已经有花鸟市场。进去的时候一阵嘈杂,放眼望去尽是鸟语,哪来花香。恰巧身旁有行人经过,便上前拦了下来,问:“请问花籽哪里有卖?”
      那人转过头来看我的时候,我一惊,这不是七阿哥嘛。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突然笑起来:“这身衣服倒是挺衬你的。”
      我连忙低头,支支吾吾:“这位兄台在说什么啊?我们认识吗?”
      “哦,只是你长得和我一个死去的朋友有几分相似,所以认错了。花籽的话在市场尽头就有卖,要我领你过去吗?”
      “不用劳烦了,我自己过去就行,多谢。”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跑了很远,我才停下来,往后望过去已经看不见七阿哥的身影。真的是出门不利。现在我的心里隐隐还是因为逃婚的那件事情觉得心虚,虽然不是我主观愿意的,可是打从心底里还是觉得对不起他。却偏巧,一出门就遇见,看来过些天应该去庙里烧烧高香了。
      再看看眼前,俨然一个小花圃。老板看到我,连忙笑脸相迎:“小兄弟,想买什么?”
      “啊?哦……等等。”我从怀里拿出师傅给的单子,递过去,“是圆明园的李师傅推荐我过来的。”师傅说过在这里的老板都认得他,只要报名讳就能买到最好的籽。
      果然“哦,李师傅啊,你等等。”他接过单子到了里间。我四处看了看,猛然间看到了含羞草,这种植物我自小就喜欢,因为好玩。还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妈妈买过一株回家,结果被我玩死了。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正想着,老板拿了几个纸包出来,递到我手上:“单子上列的花籽都在里面了。”
      “谢谢老板。”眼睛还盯在那一小丛含羞草上。
      老板看到我的样子笑起来:“这么喜欢啊,送你了。”
      “啊?”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都是老主顾了,以后常来光顾就好了。”
      “谢谢老板。”满心欢喜的捧起来,接过老板手里的纸包,往外面走去。
      说起来,这是我第三次在北京城里走,来这个花鸟市场,还是沿着师傅画的简易地图,找了两个时辰过来的。看天色还早,不如先逛逛再回去。主意打定,我加快脚步,走出市场。这里应该是市集,热闹的很,来来往往都是人。刚抬脚,被人拉住手,转过身去,是个陌生的男子,他面无表情,说了一句:“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是谁?”
      他却不回答我的问题,直接把我往路旁的马车上拖,我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就被摁了进去。定眼一看,马车上端坐着的原来是七阿哥。他看到我开始贼笑:“你来啦。”
      我连忙低头不看他:“这位大人,我们并不相识,你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认没认错就看你了。”然后他不说话,只是笑着看我,看得我浑身发毛。
      最后我实在忍不住,连连摆手:“好了好了,我认输行了吧。”
      他终于把撑着头的一双手放下来:“准备说了?”
      “我是四爷府上的小花童而已,你让我办什么事情,我可不一定能帮上忙。”我抬着头表情真挚,说完了这句话。
      他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掰,继续掰。”
      “什么掰不掰的,我说的是实话。”继续扑闪着眼睛看着他,随即想起来自己是男儿装,这个表情似乎不合适,于是又低下头。
      他不再看我,而是把眼神移向窗外,许久他说:“也是,苏馨应该早就死了。”我不说话,听着他继续说,“没想到,最后她是被四哥家的马车撞死的。”
      我听这话,猛地抬头看着他:“那车是四爷府上的?”
      他点点头:“当时四哥也在车上,所以他现在才会这样。”
      “这样?怎样?”失落?严厉?还是堕落?我不解地看着他。
      “你不是四爷府上的嘛,不知道吗?四哥他的眼睛……”
      “眼睛?没看出有什么异样啊。”
      “他现在看东西看得都不真切,只能看个轮廓。”
      “什么?!”难怪他那天没有认出我来。“怎么会这样?”
      “那天他摔出车外,撞到了后脑。太医说是脑子里有血块。”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以为只要我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是我害了他。只是如果他一直这样下去,难道历史会因为我而改变?我担不起这个责任,就算是让我死上千遍万遍也担不起。
      他看着我的神情,轻轻说:“看得出你是个护主的奴才,多陪陪你家主子。”
      “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对车夫说了一句:“去圆明园。”然后转身对我说,“我送你回去。”
      我连忙摇头:“不用了,七阿哥,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凑到我的眼前,一字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是七阿哥?”
      我暗感不妙,支支吾吾很久,才憋出一句话:“在圆明园见过。”
      “哦。”他又坐正,不再说话。我暗自呼了一口气,被我混过去了。
      到了最后,还是和他一起乘马车回了圆明园。车子停稳的时候,他挑开车帘看了一眼,感叹道:“之前就听说四哥的圆明园景色甚好,却从来没有来过,今天自墙外看就已经是美不胜收了。”我“嗯”了一声,当作应合。他说:“你还不下车,是想和我一道回府不成?”
      我连忙起身:“多谢七阿哥今天送奴才,奴才告退。”
      他笑着说:“去吧。”
      我挑开门帘,下车之后,目送着七阿哥的马车离开。一瞬间念头闪过,才恍然大悟,还以为自己骗过了他,没想到反被他算计了,原来他从来没有来过圆明园。
      刚走进门的时候,被人一把拉到一个角落,我心里想着怎么今天这么倒霉,看过去原来是师傅。我整了整衣服,说道:“师傅啊,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知不知道。”
      他却一脸严肃看着我:“刚刚送你回来的那辆马车是谁家的?”
      糟糕,居然被师傅看到了,既然不好解释,我只好装傻:“什么马车?小星子可是靠着一双腿走回来的。”说着我还装模作样的捶捶腿,“可把我累坏了。”
      师傅看着我的表情,我则尽量无辜地看着他,许久之后他摇摇头:“说不过你这个小子,以后做事小心点。”说完,他拿过我手上的花籽就走了。
      我低头看着还在我怀里闭着叶的含羞草,心里想着的是胤禛的眼睛。想来他也是一个好强之人,平日里虽然看不清,却从来不要人搀扶,所以我才会不知道。可是晚上呢?终日买醉,为什么我看不出来他心里的无奈与落寞?
      往房间走的时候,经过花园中的爱晚亭,看见胤禛独自坐在里面,却只是坐着,没有任何动作。我心中奇怪,便走上前去,大概是看到人影,他机警地问了一句:“谁?”
      我连忙回答:“小的就是那日清晨挨了爷教训的小星子。”
      他勾起一边嘴角,笑道:“一个男孩子,怎么声音如此阴柔。愧对你男儿之身。”这个胤禛跟小星子耗上了是不是,连声音也能挑出毛病来。他又问了一句,“你怀里抱的什么?”
      “回四爷的话,是含羞草。今天从花市带回来的。”
      “含羞草?买它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四爷,话不能这么说,虽然含羞草并不名贵,可是它知耻。这种品质不是最难能可贵的吗?”
      他笑起来:“知耻?因为它有耻。一个负心汉,自然应该如此。”
      “负心汉?”怎么从含羞草扯到负心汉身上去了。
      “难道你不知道含羞草的传说吗?”
      我摇摇头:“没有听说过。”
      “难怪……”我以为他会说下去,可是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就再也没了下文。我看着他这样坐着发呆的样子,突然觉得很难受,以前的他这个时候一定在书房里,可是现在呢?他的眼睛根本看不了书,他只能这样坐着,直到天黑无人的时候开始喝酒以求解脱。
      我猛地站起身,说了一句:“四爷你在这里等等。”
      说完,也没等他说话,就跑了出去。

      师傅嘟嘟囔囔地把东西放到我手上,用嘴吹了吹上面厚厚的灰尘,呛得我一阵咳嗽,他拿衣袖擦了擦:“真不知道你这个小子要这个干什么。”
      “唉呀,师傅,你不要管那么多嘛。”
      “好了好了,拿去吧。就你鬼点子多。”
      我拿着东西跑回爱晚亭的时候,胤禛果然还坐在那里,连姿势也没有变。我走到他身边坐下来,说:“四爷,我回来啦。”
      他却冷冷地说了一句:“谁许你坐下了?”
      闻言,我连忙站起来,嘟着嘴,却还是极不情愿地说:“四爷恕罪。”
      “你让本亲王在这里等你一个小奴才已经是大罪。至于恕不恕罪,得看你这个奴才有什么花样了。”
      我一听这话,来了兴致,拿起手里的《资治通鉴》说:“奴才给爷念书。”
      “念书?”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过那个时候的我却并未意识到,继续说:“是《资治通鉴》,这可是师傅从箱底找出来的,费了他好大力气。”
      “《资治通鉴》……”他看着我的方向,眼神里好像有不同的意味,我也没有注意。
      我把书翻开,问道:“四爷想听哪一段?”
      “随你。”
      “随我?”我翻了翻,好像之前看见他的那一本在《汉纪》一章批注最多,想来应该是最喜欢的。“那就念第九卷,起……起……起什么蒙?”糟糕,题目就有字不认识,看来丢脸丢到家了。
      他接道:“起旃蒙协洽,尽柔兆涒滩,凡二年。”
      “对对,就是这个。哇,你好厉害哦,这样都能记得。”
      “少废话,继续。”
      “是,是。”然后我发现,我给他念这本书真的是多此一举,他居然完全都能背下来。由于很多字都不认识,我越往后念他脸上的笑意就越明显。等到痛苦的朗读终于结束的时候,我长呼了一口气,心里暗想,再也不会碰这本书了。我放下书,看着坐在我眼前沉思的胤禛,希望我这近乎白痴的朗诵可以让他的心有稍许的安慰。
      这个时候他突然说:“小星子,过来坐下。”态度居然如此缓和,让我难以置信。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还没坐稳,被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死死捏着,掐的我生疼:“四爷,疼。”
      他却一改刚才的语气,厉声喝道:“说!谁派你来的?”
      一句话说得我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四爷,你在说什么?”
      “不但知道我喜欢《资治通鉴》,还知道我最喜欢《汉纪》这章。我的喜好你怎么了解的这么清楚?”
      “听……听师傅说的。你快放开,疼。”
      他却不听我的,拽的更紧:“那我的眼疾呢?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全府上下,只有管家和我的贴身侍从知情,你一个身在圆明园的花童又怎么会知道?”
      什么?这件事情是机密?七阿哥怎么没有告诉我,又被他摆了一道。可是现在我又要怎么应付,总不见得告诉他是七阿哥告诉我的吧。这个时候他又问了一遍:“是谁告诉你的?”
      “我……我自己看出来的。”
      “什么?”他显然很震惊,想必他觉得自己隐藏地很好。
      “其实下暴雨的那天晚上是我送爷回房间的,那个时候奴才就看出来了。”
      “那天是你?那你为什么不承认?”
      “奴才确实没有见过爷的什么宝物,怕爷怀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就没有承认。爷到底丢了什么?”
      他停顿半晌,说:“那个已经找到了。”他又在手上用了几分力,“这件事情你要是敢说出去的话……”
      “奴才绝对不说,要是爷不放心现在就杀了奴才,奴才绝无半点怨言。”其实这个时候心里想的是他应该不会这么狠心吧,实在不行到时候就亮身分,他应该还没有狠心到会杀了苏馨。
      他看着我,用那双无神的眼睛,然后突然大笑:“有胆识,等年羹尧回来,让他带你去四川参军。”他这一笑让我松了一口气。可是接下来,他却说了一个“不过……”
      不过?说话不带这么大喘气的吧,我憋着不敢说话,他继续说:“不过,你这字识的确实少了点。”
      ……
      吓我一跳。
      他站起身来,对我说:“扶我去书房。”
      “是。”扶着他的手,带他小心翼翼地从台阶走下来。行至有人的地方,他让我放开手,自己迈着大步。我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每一步他都迈得如此坚定,不见一丝犹豫,不知内情的人不可能看得出他有眼疾。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这不是因为他对这块土地的熟悉,而是因为他心里有傲气,这傲气让他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弱点暴露在别人面前。
      到了书房的时候,他带我进去,指了指书架:“去找一本宋词集。”
      “是。”这里的书虽然没有雍亲王府中那个书房多,可是却也是可以让我叹为观止。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角落里的那本宋词集,踮着脚把它取了下来,递到胤禛面前,他却说:“你拿着。”
      “我?”
      他点点头:“靠这个多认些字,将来也好有大作为。”
      认字?我心里无奈,这繁体字我认来做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我何必要有大作为啊。可是心里这么想,嘴上也只好说:“谢四爷恩典。”
      “出去吧。”
      “是,奴才告退。”
      从胤禛房里出来的时候,我突然很感激七阿哥告诉我眼疾的事,因为如果我不知道这件事的话,我就不会这么接近他,不会像今天一样和他说话。
      刚走几步,就听见有人在身后轻声叫我,转头看过去,原来是兰荫,她跑到我身边,说:“你怎么从爷书房里出来了?不怕被人看见。”
      我不解:“被人看见怎么了?我扶爷回房有什么不对?”
      “你送爷回房?”轮到她不解了,“爷平日里只让几个侍从服侍,其他下人根本近不了身,今天怎么会让你送他回房?”
      “我怎么知道。”说着,我作势要走。
      她却一把拉着我的衣袖:“小星子,你真有本事。”
      “一般一般。”我勉强地对她一笑,把她的手拿开。
      她却不依不挠:“小星子,我对你的心你是知道的……”
      啊?什么?我听不清……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表白。可是为什么我第一次被人表白,对方却是个女孩子?要怎么拒绝啊?怎么办?“兰荫姐姐,我一直把你当姐姐看,我们之间就是姐弟啊。”还是婉言比较好。
      可是她却不买我的帐,继续说:“不是的,我不是要和你做姐弟,我是要……”
      我连忙打断她:“你看,天色不早了,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她看着我,眼眶湿润,眼看就要涌出泪来:“小星子,你为什么不喜欢我?难道你心里有别人了?”
      有别人了?这好像是个好借口哦。“对,对啊,我喜欢的表妹在乡下等我回去娶她。”
      “表妹?”
      “是啊,她长得可好看了。”这个时候脑海中浮现出七阿哥的脸,对我说:掰,继续掰。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认真地看着兰荫。“不过,如果姐姐不嫌弃,我们可以做姐弟啊。”
      她看着我,眼睛通红,许久,她缓缓点头:“好弟弟。”
      我笑着应了一句:“兰荫姐姐。”呼,又松口气,看来今天我摆平了很多事情。“姐姐,弟弟送你回房。”
      她摇摇头:“不用了,让人看到不好。”说完,就自己走开了去。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胤禛的书房,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下来,他的房里亮着灯,烛光摇曳间依稀可以看见他端坐在书桌前的身影。今日,他不会喝酒了吧。因为,夜已深,我才缓缓转身,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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