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馨（清穿）》若晨星

26、境迁

　　康熙五十二年四月，康熙二废太子刚过不久，人人自危。众皇子虽然表面谨言慎行，可是暗地里结党营私之势却是更甚。我回来的时候，不知为何已经是康熙五十一年二废太子之后，虽然我暗自庆幸这一场风波没有让我赶上，可是我怎么会阴差阳错到了圆明园，变成了花匠的徒弟。
　　还记得那一天我回来之后站在花丛里，还以为又到了御花园。后来差点被护卫当作刺客射成刺猬，再后来就是这个和蔼可亲的老伯救我，也没问我来由就让我留了下来。现在每天的工作除了浇花还是浇花，我不禁开始怀疑我回来究竟为了什么。
　　说起来，对圆明园我也只知道八国联军三天三夜的大火，抢了好东西就跑，上历史课的时候每次讲到这里我都会肉痛。不过现在看起来，这里不过是个花园。我直起腰来揉了揉，眼看着天就要擦黑，这一小片花园的杂草还没有拔完。
　　师傅过来看了看成果说：“今天先歇下吧。明天可不许偷懒，过些天爷会过来常住，到时候要是有什么差错……”师傅在脖子上比了一道。
　　爷？难不成这里是某皇亲国戚的地盘。“哪位爷脾气这么火爆？”我笑道，搓搓手就准备往回走。
　　师傅听我的话脸色一变：“快掌嘴，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好啦，师傅，这话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不会出去乱说的啦。”说着，我就回了房间。
　　睡前我小心的将裹胸布藏在枕头下面，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虽然早就没电了，可是看到它我就能想起那句话，我就会安心。然后我沉沉睡去，多亏了白天的重体力劳动，我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
　　早上天还没有亮透，我就起来，伸了伸懒腰，仔仔细细穿好衣服，裹好布走了出去。师傅说这个时候采花瓣上的露珠是最好的时候，恰好有些侍女问我讨了，受托于人我当然要尽心。
　　拿着茶杯刚至花园中，就看见有人用手指将茶水轻轻撒到花叶上，一点一点，干地十分仔细。可是他这样子浇过的花我哪里采的来干净的露水，我连忙出声阻止：“住手！”
　　那人转头看到我，因为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冷，说得我心中一颤：“这有什么说法？”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熟悉？我没有多想，走上前：“这些花上的露水被你这样一弄就不纯了。”
　　他看到我手中的茶杯：“我养着你们这些奴才是让你们这样享受的？”
　　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不客气，这个圆明园又不是他家的：“我采露珠又不碍着我干活，再说了，露珠是天水，我有权力用。”我顶着他的话说。
　　这个时候，有人在身后将我按跪在地上，然后是一个颤抖的声音说：“这个小子刚来不久，不懂规矩，爷大人有大量放过他，我带回去一定严加管教。”竟然是师傅。那么眼前的这个真的就是圆明园的主人。
　　不是说过些天来吗？怎么今天一早就在了，这下完了，得罪了这么一个主。不过如果这位爷是阿哥，我好歹也应该有些交情，于是我抬头看着他说：“爷，小的刚才有眼不识泰山，请爷恕罪。”趁机偷看他的脸，这个时候太阳恰巧升起来，天亮透了，我看着那张脸，心中一紧。是胤禛，陌生的胤禛，不过三年未见，他变得面目全非。眉头紧锁，面容消瘦，身上散发的不是威严，可却让人不寒而栗。我连忙低下头，幸好，他似乎没有认出我。我和师傅就这么伏跪在他面前，一动也不敢动。我看着他衣服的下摆，已被晨露打湿。等我以为我们就会这样一直僵持下去的时候，他说话了：“将这个小奴才拖下去打十大板。”
　　十大板？！我说怎么这次穿越我怎么没有受伤，原来是传说中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师傅连忙磕头谢恩，还不停地给我使眼色，我也只好带着哭腔说了一句：“谢四爷恩典。”
　　他甩下冷冷的一句话：“一个奴才跟我谈权力？！”便走了。我虽然听了这话心中气闷，可那个是胤禛，我可不想就这样让他认出来。
　　等我嗯嗯呀呀趴回床上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这应该是我受过的最惨无人道的刑罚，当然除去那次宗人府之行。十板子，每次都像打在心坎里一样，全身一阵抽痛，这个时候早就已经是连路也走不了。而最苦的地方在于，因为我女扮男装的身分，没有人可以替我上药。
　　身子疼痛，不免心中苦闷，之前只是听说胤禛对待下人严厉，没想到现在却变成这样，回想起来我没有说错什么话，居然就无缘无故受了刑。传说中雍正的残忍真的是可窥其一斑了。我只能感叹，时过境迁、今非昔比。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敲我的房门，我叫了一声：“进来。”却没有人推门。心中奇怪着，只好忍着痛挪到门边，打开门之后看见的是一瓶金疮药，放在地上。是谁送来的？而且为什么放在地上，明明知道我现在痛得根本弯不下腰。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觉得伤口还是疼。看看天色还早，吃不准今天要不要起床工作。要是平日里师傅一定让我休息，只是现在主人家在，恐怕就不好说了。
　　正当我犹豫着，就看见有人推门进来，是师傅。他看到我的样子叹了一口气：“你呀，十六岁的人了，这点规矩都不懂，现在吃苦了吧。”我看着他傻笑，他无奈地摇头，“快起来吧，要是偷懒又被抓到真的是不好说了。”
　　“可是师傅，疼。”
　　“知道疼就快点起来。爷的脾气是越来越……”说到这里他突然闭上嘴，对自己说的话讳莫如深。
　　我佯装奇怪，问：“爷以前不是这样的吗？”
　　“以前虽说严厉，可是也不至于这样。自从府上出了个逃婚的丫鬟后……”
　　逃婚的丫鬟？莫非是在说我？既然师傅这么警告过了，我只好强撑着爬起来。昨天因为太累，衣服什么都没有脱就睡着了，今天起来倒是方便。
　　我用清水随便洗了脸，便随师傅一瘸一拐走出门。到院中的时候，突然有个侍女喊我：“苏星。”
　　我吓了一跳，随即明白她是在喊我的假名。这个丫头一定是个南方人，前鼻音和后鼻音都不分，我应了一声：“怎么了？”
　　她走到我身边轻轻问：“你的伤好点没？”眼波流转间让我有很不好的预感。
　　我支支吾吾回了一句：“好……好点了。”
　　她闻言莞尔一笑：“那就好。”说完便走开了。
　　师傅看着她的背影，笑着对我说：“好小子，这么快就有姑娘看上了。”
　　我一惊，连忙说：“师傅不要瞎说，我连那个姐姐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她啊，叫兰荫啊。”
　　“兰荫？！”她叫兰荫？难道说她是我的阿姨？可是她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怎么会？
　　师傅看我在发呆，喊了一声：“好了，不要想人家姑娘了，快点干活。”
　　我这才回过神了，连忙应道：“好。”心里却还是觉得事情定有蹊跷。
　　等到了辰时的时候，胤禛才出现在花园里，多年不见，他居然也养成了睡懒觉的习惯，想到这里我不禁想笑，可随即看到他看向我的方向，连忙低下头。他却走到我身边，我的心跳不禁快了几分。不知道他又要找我的什么麻烦。结果他只是拿下我手里的花剪，对我说了一句：“笨手笨脚，学艺不精。”便将我挤到一边，自己小心地修剪起花枝来。
　　这是什么情况，我看了看师傅，他冲我拼命地使眼色，可是我却完全不能明白其中的含义。只好呆愣愣地站着，无所适从。这个时候胤禛突然说话：“不要看你师傅了，这个不懂规矩的小奴才。”
　　我一惊，连忙跪下：“奴才知罪了。”
　　他冷冷地将花剪扔到我的脚旁，扬长而去，没有留下任何的话。我抬头看着他的背影——他瘦了。
　　等到他走远，师傅才走上前来，拍了我的头：“你这个小子，想吓死我呀。”
　　面对这样的师傅，我只能傻笑应对：“嘿嘿，嘿嘿嘿……”
　　等到天暗下来的时候，我刚准备回房间休息，师傅叫住我说：“今天夜里要有暴雨，你去把院子里那些珍贵的花草搬到花房里。”
　　我倒吸一口凉气：“师傅啊，小星子有伤在身呐。”
　　“你师傅我关节炎，早就不能动了。你还年轻，这么点小伤算不了什么。”二话不说，就进房间关上了门，留我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站在满院子的花盆前，我突然很后悔自己的决定，恨不得现在就回到自己的床上，等妈妈削好苹果送到嘴边。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我自己的决定，不能就这么放弃。于是我深吸口气，开始工作。结果刚弯腰，就看见一双绣花鞋出现在我面前，我抬头看去，竟然是兰荫，她看到我因为疼痛扭曲的表情开始轻笑，我没好气的转过身，继续工作。她这才开口：“我不好，我不笑了。作为道歉，我来帮你吧。”说着就走上前来。
　　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师傅说的话，要是这个兰荫真的喜欢我，那事情可就闹大了。于是我连忙说：“不用了，我自己来。”
　　“你还有伤在身，不要逞强了。”还不容我再分说，她立即开始做起来。她的效率自然比我要高很多，有她帮忙一定可以在下雨前干完。这么想着，我也就没有再拦她。
　　等到我们气喘吁吁坐在石凳上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我自然是半蹲着的，因为伤口还痛。我看着汗流浃背的她，问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兰荫啊。”
　　“姓氏呢？”
　　她苦笑起来：“我是孤儿，所以不知道姓什名谁。”
　　“哦……”世界上果然有很多重名的人。
　　她继续说：“就连这个名字也还是别人给的。”
　　“别人给的？谁？”
　　“一个道姑，说我五行缺木，就取了这么个名字。”她奇怪地看着我，“你要知道这个干嘛？”
　　“觉得名字好听，就问问是哪个名人取的。”我搪塞道。
　　她听了我的话却笑开了花：“小星子，你说的话可真好听。”
　　我一阵发寒：“姐姐，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你也是，别累坏了身子。”我点点头，随后，她便走了。兰荫？不知道到底是巧合还是必然。
　　我正要回去，却听见笛声隐隐穿来，我静静听了一会儿。听出旋律来的时候心中一紧，这笛声除了十三还会有谁。难道他已经出来？我顾不得身上的伤，循着笛声找了过去。一个身影，一袭白衣，天色虽暗，可是他的身上却仿佛发着微弱的光。是十三。我轻轻走过去，生怕惊扰了他。可是，他还是放下笛子，转头看着我：“你在这里干什么？”
　　听到声音，我才惊醒，眼前这个哪里是十三，分明是胤禛。我忙低头：“奴才方才听见笛声，所以过来看看，望爷恕罪。”
　　他却没有理睬我，依旧吹笛，凄凄哎哎。我在原地站定，听着笛声，挪不开脚步。一曲终了，我看见他的脸划过两行清泪。这个时候，他似乎刚才看见我一般，说：“你怎么还在这里？”
　　“奴才这就走。”我说着，就要转身。
　　他却说：“慢，过来陪我喝酒。”我这才看见满地的空酒瓶。
　　“爷，酒喝多了伤身，而且今天夜里要下暴雨，还是赶紧回房歇着吧。”
　　他冷笑：“伤身？我天天这么喝，怎么未见成效啊。”
　　天天？难怪他现在起的这么晚，原来竟是宿醉，我走上前扶他起身：“爷，奴才扶您回房。”
　　他却甩掉我的手：“不要碰我！”我一惊，不敢再动。这个时候，他自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细细地念，逐字逐句，直读到拿纸的手微微颤抖。我好奇，那是什么？可以让他如此动感情。
　　他突然看着我说：“苏馨……”
　　我下意识地应答：“什么？”随即才感觉到大事不妙。可是他再也没了下一步反应，不久就传出他熟睡的呼吸声。恰好在这个时候开始下雨，毫无征兆，像是瀑布一般的雨劈头盖脸地浇在我和他的身上。我立即扶起他，往房间走去，可是每走一步都极尽艰难，因为他将他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我的身上，让我举步维艰。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我终于叩响了师傅的房门。师傅出来，看见浑身湿透的我和他，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爷的房间在哪里。”
　　师傅连忙侧身：“赶紧扶爷进来，我去让下人煮些姜汤来。”
　　我点点头，将胤禛扶进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他弄上床，然后自己瘫倒在床边，再也站不起来。意识逐渐模糊，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睁开眼睛看看天色，好像还早，可是外面却是闹翻了天。我挣扎着下床，想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刚出门就被师傅挡了回来，他把我按回床上：“少凑热闹。”
　　“师傅啊，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不要管闲事，好好躺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嘛？”
　　师傅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你这个小子呀，就是让我不省心，你昨天扶爷回来的时候拿了什么没有？”
　　“没有啊。”
　　“四爷今天早上一觉醒过来就说少了个宝物，现在正让人四处找。”
　　“什么样的宝物？兴许我昨天见过。”
　　“爷就是不说啊，末了大家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这倒是奇怪。”昨天我也确实没有见过什么宝物啊。正在这个时候，有人急匆匆跑进我的房间，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兰荫，她看了一眼我和师傅，说：“爷让所有下人到院子里候着。”
　　师傅看了看我，对兰荫说：“知道了。”兰荫没有再多说话就退了出去。师傅突然把我拖起来，吓了我一跳，他对我说，“等会儿爷问什么，你要打死了不承认，知道吗？”
　　我死命点头。然后师傅就带着我去了院中。
　　到了那里才发现，下人们都已经到得差不多。不一会儿，胤禛由人搀着走了出来，看他脸色不好，大概是发烧。他巡视了一周，最后说：“出来！”语气坚定，仿佛已经认准了犯人一般。可是没有人动。
　　于是他走下台阶，一个一个地看下人的脸。我心里一惊，这个样子不是要被他认出来。可是还未及等我想好对策，他已经行至我面前。他身旁的太监捏着嗓子说：“狗奴才，抬起头来。”
　　我迟疑着，不敢动，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师傅，可是他没有看我。这个时候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强行抬起，然后我对上胤禛的眼睛，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看着我，像是在端详我的脸一般细细看着，很久，才说：“小奴才，我对你说过不要看你师傅。”
　　我急忙点头：“是。”
　　他皱着眉看我，问：“你的脸怎么这么烫？昨天淋雨了？”
　　我一惊，心里盘算着怎么回答，嘴上说道：“是，昨日师傅让我搬花，晚了些，就淋了点雨。”
　　“哦……”说完，他走向下一个目标。我松了一口气。居然没有认出我来，看了三年时间并不短暂。
　　这一次的查询未果。下人被遣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胤禛回房的背影。感觉他是那么寂寞，即使身边有这么多人，可是他还是那么寂寞，因为他的心寂寞。可是谁能陪伴他的心？我不知道，只是这个样子的他，让我再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心疼。
　　这个时候兰荫走到我的身边：“小星子，你发烧了？我那里有药，我给你送来。”
　　“不用了，用被子捂捂，出身汗就好，我的身体可没有你们女孩子那么金贵。”
　　她听完我的话，又开始轻笑。我看见师傅看着我和她的眼神颇有深意，心中想着，我才不要一个女孩子喜欢我。于是我趁着她不注意，溜开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