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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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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阿哥坐在我的院子里,看着茶水中飘落下来的那片花瓣,突然说:“看来这雍亲王府我是要少来了。每次来都觉得会有生命危险。”
“七阿哥不要嘲笑苏馨。”
“已经是十月了。”
“入冬了。”我接道。
他看着我:“苏馨,你什么时候来我府上?”我心中一紧,当初虽然是答应了,可是真的说起来却开始害怕,说真的,我的心里还没有做好为人妇的准备。他见我不回答,便接着说,“你有什么要做的?”
“我想去心雅格格那里看看。”
“是要去看看了。”他低下头,“她和你很像,不只是长相。或许看过她你就能知道你未来的生活。”
“七爷和我一道去吗?”
“也不是不可以……你还怕三哥?”
“不怕了……”我苦笑,“以前怕是因为心里有人,现在还有谁在乎呢……”
“明天我让人送你去。”说着他拿起靠在一旁的拐杖站起身,“十二月,我来接你。到时候,便不容你反悔了。”
“十二月?”十二月,总觉得十二月发生过什么事情,可是怎么也想不起。于是只好点头,“好。”
他对我一笑,笑得干净,其实七阿哥的笑一直很干净,像个涉世不深的孩子一般。然后他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这个肩膀并不宽大的男人,日后将会是我的夫君。很讽刺吧,姐姐想尽办法把我弄进这雍亲王府,到最后我却嫁给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七阿哥。
第二天一早,我便起床梳洗完毕,恰巧七阿哥派来的马车到了。我走去门外,却在途经年氏院子的时候撞见了胤禛。从我答应七阿哥求亲那天开始我们之间的气氛就很尴尬,平常也是十天半月才会打个照面,今天怎么这么不巧撞上了。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不敢怠慢,欠身说:“四爷吉祥。”
他轻轻点点头,便从我身边走开,我刚想松口气,已经走出几步的他突然转头问:“今天这么早起来干什么?”
我心中惊讶,没想过他还会和我说话,一时语塞,许久才结结巴巴地说:“去……去探探心雅格格。”
“哦?”他一挑眉,“难得你有这兴致。”说完便走了。
奇怪。我也没多想,就走到门外,坐上七阿哥的马车,往诚亲王府去。不多久,马车就停稳了,我挑开帘下车,看着诚亲王府的大门,心中无限感慨。似乎已经有一年半多没有见到这里面的人了,心雅也是,三阿哥也是。
这个时候有小童来开门,他看到我说:“你是苏馨姑娘吗?”我惊讶,他怎么知道是我?我点点头。他见我点头立即迎上前来,“爷和心雅格格在里面等你很久了。”
“诚亲王?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昨天七阿哥派人来传过话了。姑娘快些跟我进去吧。”说着就往门里走去。
我心里暗怨,虽说我不怕三阿哥了,他也不用提前派人来通知吧。这么想着也还是跟着小童走了进去。
到大堂的时候,三阿哥正在喝茶,心雅坐在另一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那小童说了一声:“爷,苏馨姑娘到了。”她方才抬头看我,她好像比去年胖了些,这至少可以确定三阿哥不会再虐待她了。
这个时候三阿哥开口:“馨妹妹,过来坐吧。”眼神竟然和我刚见他时一样的平静。
我走到旁边的凳子旁坐下:“苏馨本来是想和心雅格格闲聊些琐事就走的,没想到惊动了诚亲王,苏馨真是惶恐了。”
他笑起来,连笑都变得那么平静,难道他已经放下了?他说:“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在诚亲王府里永远都是贵客。”
“诚亲王这么说真是折煞苏馨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心雅:“馨妹妹说是来找心雅闲聊的,我倒是想先和你拉会儿家常。”
话刚说完,心雅就站起身:“爷,心雅有事就先出去了。”这是我进门来第一次听到她说话,心里一惊,怎么变得这么低沉?完全不像以前那个泼辣的格格。她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便走出门去。
大堂里这个时候只剩下了我和三阿哥,虽说我并不怕他,可是毕竟是孤男寡女,心里还是有些虚。他踱步走到我身旁坐下,对我说:“馨妹妹,把右手给我。”
“什么?”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却不管我,将我放在几案上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半晌说:“馨妹妹是富贵命啊。”
“……”他怎么说话变得这么没头没脑。
他指着我的掌纹说:“你看,你的生命线长而深,且不论是否大富大贵,定会长命百岁。”
“诚亲王还学会看手相了。”我有些尴尬地笑笑。
“整日在家闲着也是闲着,除了会些诗友,也就只能研究周易卦象之类。”说这话的时候,他看着我,仿佛回到从前一般。他说:“馨妹妹,你要和七弟成亲是吗?”
“嗯……”我点点头。
“真是讽刺。”他笑,“如果我们可以交换就好了。心雅也可以过得更幸福。”
“只要爷有让她幸福的念头,便好了。”
“是吗?”他看着我,“那七弟有让你幸福的念头吗?”
“有没有都没有关系,我和七阿哥是朋友。”
“朋友?”他思索着,突然开始微笑,“却是一种新鲜的说法。不是爱人也可以一起吗?”
“若是爱人的话,苏馨在这个世界注定不会有的。”
“说得倒也是。”他不再说话,而是开始深思一般。
我试探着叫了一句:“诚亲王?”
他像突然惊醒一般,说:“啊,馨妹妹,我派人去叫心雅来。”
“不用了,我想我大概知道了。”
“知道什么?”
“心雅的生活。”我站起身,“那苏馨就不多叨扰了。”走出几步,我突然想起什么转头说道,“苏馨虽然是嫁到七阿哥府上做妾,但是七阿哥承诺过会让苏馨明媒正娶,所以到时候,请诚亲王带着心雅来。”
“我会的。”他笑。
从诚亲王府出来,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干什么,时间还早得很,反正回去也是尴尬,不如出去逛逛。于是便问车夫:“七爷在哪里?”
“这个时辰,爷应该在宫里给万岁爷请安。”
“哦……”我在心里思索着一个姑娘家自己出门是不是合礼数。“这附近哪里有集市?”
“姑娘不回去吗?”
“你把我送去,我自己回。”
车夫有些犹豫,不过最后还是点点头:“姑娘认得回去的路吧?”
“当然。”就算不认识,也得说认识呀。上次和七阿哥逛的时候,由于心情郁闷,没有好好看过,机会难得,等到过了门恐怕就再没机会了。
不会儿就到了集市,我下了车就打发车夫走了。因为自小在江南长大,从来没有来过这国家的心脏,虽然是在古代,却还是有些小小兴奋。
走了几段路,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到路边的酒楼里,正是十四,和一群年轻人。他转头说话的时候看见我,有些惊讶,随即走上前来,带着假笑说:“七嫂好兴致啊,出来逛街。”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什么七嫂,不过是个妾。十四阿哥要是想嘲笑苏馨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的。”
他拉着我的手臂说:“跟我进去坐。”
“不了,十四阿哥还有这么多朋友在。”
“有了夫君就变得不认朋友了?”
“不是……”
“那就和我进去,我有话跟你说。”二话不说,将我拉进酒楼。我们在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然后他说:“苏馨我问你,嫁七哥这事你下定决心了?”
“十四阿哥这说得什么话。苏馨当然是下了决心的。成亲这事岂同儿戏。”
他“哼”了一声:“你也知道岂同儿戏。”
“十四阿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何必这么含沙射影。”他这样的态度我实在不喜欢。
他却不理睬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另一个角落,竟变得有些愤怒。随即,他猛地站起身,往视线之所及走过去,那里坐的竟是姐姐,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一起。十四拉起姐姐便往外走,姐姐的侍从和侍女都呆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上前阻拦。就快要出门时,十四回头对我叫道:“馨妹妹,你在这里等我!”说完,也没等我答应便扬长而去。这个时候,那些下人才回过神来,赶紧跟上前去。
我偷眼看了那和姐姐同桌的男子,没想到他竟朝我的桌子走了过来,然后在十四的位置上坐下,说:“听刚刚十四阿哥叫你馨妹妹,你莫不是苏馨姑娘?”
我一愣:“您认识苏馨?那您又是谁?”
“在下年羹尧。”
年羹尧,年氏的哥哥?他不是胤禛的门客吗?姐姐为什么会和他同桌?难怪十四刚刚会这么生气了。“原来是年大人,久仰大名了。”
“久仰?”他笑,“你这样的小女子又怎么会听过我的名字。”
“年大人此话差矣。如年大人这般高贵都听过苏馨这小女子的名字,怎么就不许苏馨听说过大人的名字。”
听过我的话,他大笑:“难怪四阿哥钟情于你了,口舌真是厉害。”
他显然是刚刚从四川回京不久,竟还说出这种话来,无异于在我的伤口上撒了把盐,心中一揪,不再搭话。只能借把玩手中的茶杯来掩饰心里的痛苦。
他见我这样,也不知所以,愣愣的问了一句:“苏馨姑娘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决定转移话题:“年大人和八福晋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之前见过几次,今日恰巧八福晋看上了我的桌子,便干脆拼桌而坐。未曾想竟被十四阿哥误会了。”他嘴角上扬,一点也没有抱歉的样子。看得出,他是一个自负的人。不过也是,他有自负的资本,否则胤禛怎么会将他揽入门下。
这个时候,十四已经回来,看到年羹尧坐在我的身边,冷冷地说了一声:“年大人还在啊。”
年羹尧站起来,一作辑,笑着说:“不打扰十四阿哥和苏馨姑娘了,年羹尧这就告辞。”说完便走出门去。
十四在我身边气呼呼地坐下:“这个年羹尧还是那么让人讨厌。”
“依苏馨看年大人除了有些自矜,其他倒没什么不好。”十四“哼”了一声,灌下一杯酒,我问,“十四阿哥把苏馨拉进来要说什么?”
“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知道。”
“十四阿哥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站起身,“我送你回去。”
“谢十四阿哥了。”
十月很快就过去,已经是十一月中。这个时候的我也开始忙起来,春喜又来了我这个小院子帮我打点起婚礼来。说实话,对这个东西我是一窍不通,就只好在一旁看着,和她说些话,免得到时帮了倒忙,更是添乱。
这天一大清早的时候,我正在屋里坐着,却看见有个孩子跑进我的院子,她跑到我身边的时候我才认出来,竟然是薇薇。
我有些惊讶,雍亲王府上上下下基本已经忽略这个小院子了,这个孩子怎么却跑了进来:“薇薇,你怎么来了?”
她还是和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样,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姐姐。薇薇有件事想问问姐姐。”
我和这孩子只有一面之缘,她倒也不认生,我笑着问:“什么?”她没有说话,而是看了一眼春喜,我立即明白她的意思,“我们去院子里说吧。”她点点头,便带跑到院子的石凳上坐下。
她见我走出门,开口就问:“姐姐真的要和七伯伯成亲吗?”
我愣住:“为什么这么问?”
她却是不依不挠:“您先回答薇薇。”我不知道她是出于什么目的,只好点点头。她见我肯定了,竟有些急起来,“这怎么可以!”
“薇薇,怎么了?姐姐结婚你不乐意?”
她摇头:“可是姐姐,你不等阿玛了吗?”
“阿玛?”十三?很久了,我很久没有想起十三了,对他被圈禁这件事,从一开始的不能接受,也变成了慢慢的习惯,却没想到,今天在这里,我对他的回忆会被再次勾起。
薇薇又问:“阿玛他,你不等他了吗?”
我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对她说:“你阿玛有你额娘就好了。”
“才不是!”
我打断她的话,反问:“薇薇,你今年多大了?”
“七岁。”
“那你懂什么人情世故?!”我觉得自己越说越过分,可是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大人的事情,你们这些孩子懂什么?!如果不懂,就不要来指手画脚!”我只是想让自己的生活可以更安定,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来指责我的决定,虽然十四没有说出口,其实我知道,他想说的无非就是让我三思。难道我没有三思吗?在这个世界,除了七阿哥,我要面对谁才能安静地活下去?难道要我也出家,去当了尼姑他们才高兴?
薇薇被我的话吓到,不再说话,眼泪啪啪掉了下来,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话说得有些过,刚欲道歉,她一转身,便跑了。我心里难过,想要回屋的时候,看见石桌上有一张纸,叠得整齐摆在那里,大概是薇薇留下来的。我展开来看,里面赫然是十三的字迹:
我感谢上天能让我来到这个世界,即使我长得如此瘦小,即使在我懵懂的时候受尽欺凌,即使皇阿玛将我无故囚禁,即使我也许不再拥有自由,即使我也许再也看不见她的脸。
我感谢上天让我来到这个地方,让我可以遇见她。
她很奇怪,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穿奇怪的衣服,有着奇怪的理论,一点也不懂规矩。可是她有新鲜的味道,我确信她不是这个围墙里的人,因为她的身上全是外面世界的气味,又或许那里是我渴望的世界。
第一次,我看到她哭,哭得倔强,我没想过一个女子连哭着的脸都可以那么倔强,那个时候我手足无措。这不是我,我应该是那个看到女人哭就会温声细语的翩翩少年,而不是这个面对着她手足无措的男孩。我的心里有些微微恼火,我不应该无法应付这种情况,我可以命令她,命令她哭就哭得柔弱,不要带着与女子身份不相称的倔强,但是十三阿哥是温文的,所以我选择离开。
我喜欢和她拌嘴,只有在她面前我不是那个十三阿哥。可是她,看着四哥时的眼神让我心寒。十三阿哥爱每个弱女子,但是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孩。
那天是十哥大婚,抑或是额娘的忌日。看着满目红色的喜庆,我实在压制不住内心的悲怆,于是我选择逃避,因为十三阿哥是只有笑的,所有的伤我都要藏起来,自己舔舐。可是她看见了,我那悲伤的脸。我问她为什么要我离开,她说讨厌我。我在心里嘲笑自己,十三阿哥,如此温文,第一次被一个女子讨厌,只是在她面前的我才是真的我。
我继续吹笛,她伏在桌上,深深睡去。我轻抚她的脸颊,这样的她我真的是喜欢着的吗?不容我怀疑的是她的一举一动已经牵着我的心,就如那日她和三哥分开后的表情。我心中烦躁,这个女人总是这么多情的吗?先是四哥,现在又是三哥。既然如此,她的心里又是否有我的一席之地?我强压住就快决堤而出的感情问她:“你在他面前哭了是吗?”一连三遍,当她终于说出答案的时候,我笑了,就如她所说,用笑来掩饰我的伤。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我落泪了,第一次为了除额娘之外的女人落泪。我将我的伤我的痛全部装在脆弱的瓶中,小心封藏。现在,被她摔了粉碎。
这个女人哟,在皇阿玛给我赐婚的那个晚上,她的眼神让我心疼,可是又是那么高兴,我终于知道了,原来她也在乎我,在乎这个她曾经讨厌过的十三阿哥。世事总是这么讽刺,现在,我知道我们彼此相爱,却是在我失去她的时候,我听见她对四哥说她不愿做我的侧福晋。我早该料到,她是这么奇怪,自然不会接受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只是我的心,或许在那一刻,缺去了一个角落。
我的身上有了太多和她有关的第一次,第一次,第一次……我为她的笑喜悦,为她的伤疼痛。这样的她注定不会是我的女人,可是我已知足,因为她,让我不虚此生。
苏馨,该哭的时候就哭,这是你教给我的,不要再如今日一般,带着渗血的微笑看着我,这关心你的人,因为那真的会让我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彻底粉碎。
我缓缓读着上面的字,行行句句,泪水悄无声息地落下。十三阿哥,这个铮铮男儿,写下这样的阴柔的字句,即使他没有提过一次那个字我也知道,他爱我。
今日?是十三拥有着自由身的最后一天,可是我竟用那样的表情送走了他,这样的我是不是很可恶?我突然很想知道我究竟还能否见到十三,是否还能对他笑,在我成为七阿哥的妾之前。我猛得站起身,我觉得这个时候只有姐姐可以帮我,我一定要找她问清楚。
我往门外跑去,没有理睬经过我身边的任何人,只是不停跑,跑出雍亲王府大门,跑到闹市,继续跑,一心只想着要见到姐姐,要问个明白,我不想等十三再见到我时,我已变成一个麻木的小妾。我跑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在身后喊着小心,等到我意识到时,一辆马车已经撞上了我的背……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光芒刺眼。这是什么?阳光吗?怎么这么明亮?我看见周围有一群忙碌的身影,戴着口罩,不停地在我身上摆弄着。什么人?我长吸一口气,却觉得气管像是破了一道口子一般生疼。然后我转头,看见爸爸妈妈,坐在门外。
爸爸妈妈?!我这是在哪里?头顶的那个是无影灯?难道……我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