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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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呆呆看着窗外。时值开春之际，草原上的景色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只是这物是人非的心情总是萦绕心头，挥之不去。太子还是那个太子，较之从前气焰收敛许多；八阿哥还是那个八阿哥，却少有了那温柔的笑颜。
行车半个多月，总算是到了地方，已有人支起帐篷等着我们一行人。夜晚来的时候，营地中心点起了火堆，是蒙古人在欢迎我们。这些所谓节目对我自然是无异于对牛弹琴，只是这形势我觉得十分新颖，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所以也跟着男人们兴奋起来。
推杯换盏之间，突然有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拨开众人来到我们面前。这女子长得倒是十分精致，全不像是草原的女儿。她径直走到康熙面前，跪下行礼道：“玉儿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听到这话我才知道，原来竟是个和亲的公主。
康熙看到她的时候好像十分高兴：“玉儿啊，朕有多少年没有见你了？”
“回皇阿玛的话，玉儿在四十四年时赐婚给台尔达克王子，已经是四年之前的事情了。”康熙四十四年？恰好和姐姐同年赐婚。
康熙这个时候对着八阿哥说：“要不是你抢了先，今天跪在这里的就是瑶丫头了。”八阿哥轻轻地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笑，然后还是面无表情看着前方，却看见他身旁的太子脸色有些奇怪。我心里一惊，当时听说四阿哥力荐姐姐嫁到内蒙番外，结果被八阿哥求婚在前，原来就是这个公主顶了姐姐的位置。这样想着的时候，看着眼前的玉儿公主，心里突然有些内疚。
那公主这个时候说：“玉儿在蒙古这些年倒也学会些蒙古人的舞蹈，今日皇阿玛在这里，玉儿就献丑了。”
康熙大笑：“甚好，甚好。”说着竟有意无意向我这边看来，我连忙低头看着地上。这期间，音乐已经起了。我抬头看着人圈中间的玉格格，她高昂着头，扬着手，然后一瞬间开始有了动作。是《赛马》，以前听人用二胡拉过，那是一个音乐学院的姐姐，在妈妈单位的新春晚会上。她先是低头，音乐突然以万马奔腾之势倾倒而来，让人措手不及，而她自己身体随着音乐微微摆动，一双眼睛紧闭，仿佛自己就身在那蒙古草原之上。今天，我在这里，看到了玉格格跳得这支舞蹈，竟也如痴如醉，不禁回想起从前那个新春之夜。
这么想着，心底里升起一阵心酸，又想起我的爸爸妈妈。想到伤心处，再也看不下去了，于是趁人不注意，退了出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只是往前走，直到听不到那音乐声。我停下来，这里是一个小缓坡，离营地不远，却是没有一个人，清静的很，风吹来也很舒服，我席地而坐，继而又躺了下来，看着天空上的那些星星，思绪飘忽，不知不觉竟然就这样睡着了。直到坡顶上的说话声将我吵醒。
“你快点回去！”说话的人明显压低了声音，生怕别人听到。只是他们说话的地方就在我的头顶，我不想听也不行。
“我才不要回去。皇阿玛这次把八哥带在身边的用意谁都看得出来，我怎么能坐视不管。”
“你……”他不再说话，许久才说了句，“随便你。到时候不要怪我没有提醒过你。”说完，听脚步声该是离开了。只听得些只言片语，却是让我觉得心中不安。只得一直躺着，等到坡顶没了声响，才敢坐起身。没想到刚起来，就被一柄剑抵住咽喉，心里想着这次真的是死到临头了，运气还真是不一般的背，随便找个地方躺着发呆，也能听到不该听的话，看来一定要去烧香拜佛了。等我想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眼前那人却突然收了剑：“馨妹妹？”
我奇怪，这个人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于是我偷偷睁开眼睛，眼前站着的赫然是胤祯：“十四阿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尴尬的笑笑，却没有说话，我仔细回想了一遍，这次随行人员中确实没有他，“你……抗旨？”
他将手中的剑收回了鞘中，还是笑。“你不怕皇上怪罪？！”
“怪不怪罪的也就这样了。上一次替八哥求情还差点被赐死，我也想开了。什么父子之情的，这个家里是注定不存在。”他说话的时候神情有些黯然。随即，他又笑着看我，“馨妹妹，我信你不会把我供出去。”
我轻轻点点头：“十四阿哥这次冒死前来有什么事？”
他想了想，最后才开口：“你觉得皇阿玛这次为什么要带八哥出门？”
“或许和大臣力推八阿哥做太子有关？”我斟酌着说道。
他点头：“其余的不便和你多说。我这次来是有要事要与八哥商量。”
“那刚刚都说完了？”
“也不完全。不过并无大碍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笑：“馨妹妹赶我走？”
“不和你开玩笑。你在这里多呆一天就多一分危险，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他这才正色：“本来是想过来说完事情就立即走的。只不过……”
“十四阿哥果然还是因为担心八阿哥才来的吧。”
他一愣，看着我：“你……”
我不顾他的反应继续说：“皇上既然要带着八阿哥出宫，又有了先前锁拿的事情，十四阿哥自然不放心。苏馨可以理解。”
他闻言大笑：“馨妹妹你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我也笑：“十四阿哥要是真的担心八阿哥，还是趁早回京城吧，要是被皇上发现了，八阿哥也脱不了干系。”
“可是……”
我打断他的话：“八阿哥这边苏馨替您看着，保准出不了事。”他沉静着没有说话，我又说，“你放心，虽然我不喜欢八阿哥，但是八福晋总归还是我的姐姐。”
他终于出声的时候说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其实八嫂她一直都在念叨你。”我没有说话，看着他，他却也不再说下去。
这个时候，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眼看着就要到我们站着的缓坡这里了。十四脸色一变，就欲跑开，我连忙拉住他：“十四阿哥现在跑不就容易被发现了，万一再被当成个刺客，就不划算了。”
“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了片刻，对他说了句：“在这里等我。”说完就向坡顶跑了过去。回头看了看，已经不见了十四的踪影，想是和我先前一样躺下了。然后我直接向前走，走了不远果然看见一个黑影走过来，我当即坐倒在地上呻吟起来，那黑影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走到了我身边：“怎么了？”
我听声音一惊，竟然是太子，可是这个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扯着嗓子，娇怨道：“这里的道路高低不平的，走的人家脚也扭了。”
他在黑暗中看着我，审视着我，我虽然心虚，可还是不得不装作一副痛苦的样子，低声呻吟着。
突然他开始笑：“我当是谁，原来是苏馨姑娘啊。”
我抬头看着他，极尽可怜之相：“太子爷，你可怜可怜苏馨扭了脚，替苏馨叫人来搀苏馨回去吧。”这话显然不合礼数，可是当务之急就是要支开他。
没想到的，他竟然蹲下身盯着我的眼睛：“假。”只一个字就说得我背后起了一层冷汗，他轻声说，“你这么急着将我支开，莫不是在前面藏了什么？”
我连忙辩解：“太子爷说哪的话，苏馨有的不都是皇上赐的，又有什么好藏的。”
“哦……”他复又站起来，“那就是藏了什么人。”
“不是的，太子爷。”我开始慌乱起来，却正是中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圈套。他已经抬脚往缓坡走去。我心中乱作一团，这个时候不可能出声让十四跑，否则于谁都不利。本来想要帮十四，没想到却是弄巧成拙，陷他与不义。我闭着眼睛不敢再想。
太子在缓坡顶上看了一会儿，又踱回我身旁：“你把人藏在哪里了？”
我一惊，十四没有被发现？难道他趁着我和太子说话的时机跑了？我暗舒了一口气，转对太子道：“苏馨本就没有藏什么人，太子爷错怪苏馨了。”
他不说话，还是看我，也许在想我的话有几分可信度。然后他竟然在我身旁坐下，我错愕地看着他，他也不顾，缓缓开口：“苏馨，你说皇阿玛在想什么？”
我心中诧异，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说：“皇上的心思哪里是我这种婢女可以猜透……”
他打断我的话：“你不要敷衍我，每次宫中大变前皇阿玛定会召你，他一定是和你说了什么。”
“太子爷误会了，皇上只是吩咐苏馨一些琐事，并未说过什么。”我连忙解释。
他却摇摇头：“皇阿玛宁愿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来伤害我们这些儿子。”他突然扳着我的肩猛烈的摇晃，“你说这是为什么？”
我被他摇得头晕目眩，只能颤颤地说：“奴婢听不懂太子在说什么。”他站起来，背对着我说：“你可以自己走吧。”接着直接往营地的方向走过去。留我一个人在原地，还没有从猛烈的摇晃中回过神来。
等我的思绪稍稍有些清晰的时候，占据我思想的第一个念头是十四在哪里？
我站起身，跑到缓坡顶，轻轻叫：“十四阿哥，你在吗？”没有回答。我只好下到坡底，又找了一圈，还是找不到十四的影子。他究竟去了哪里？
找了约是半个时辰，我终于还是放弃，也许回去问问八阿哥，他会知道。这样想着，就向营地走去。
到了八阿哥帐外，我有些犹豫，依旧记得那次在他书房中的画面，可是心里还是担心着十四，只好吸了口气，挑开门帘走了进去。八阿哥这个时候正坐在桌案后看书，他的侍从看到我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什么，他才抬起头看我。
“苏馨姑娘，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问……”
他却抬手打断我：“东西我给你放在你帐子里了。”我一愣，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随即才明白过来，原来他说的东西就是指的十四。我忙欠身跪安，急步往自己帐子走去。
进到帐中，看到一个人坐在门旁，是八阿哥的贴身侍从福双，他见我进来，便起了身：“姑娘可算回来了，我也好回去给我家主子回话了。”说着就走了出去。我向里走了几步，果然看见屏风后面的床上躺着十四，这个时候他已经睡熟，四仰八叉地占据了我整张床，看来这一路上把他累坏了。
我苦笑，今天我是不能好好睡了。我在床旁坐下，手枕着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到了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十四早已不知去向，我一激灵坐起身，刚好有人走进来，在屏风后站定，高声问道：“苏馨姑娘醒了吗？”
听声音好像是福双，我忙答：“起了。”
他继续说：“我家爷差我来给姑娘说一声，东西已经送走了，姑娘放宽心吧。”走了？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想来是夜半走的，招呼也来不及打。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还没有回话，连忙说：“我知道了，谢谢。”
他听我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我也起身洗漱了一番，走了出去。想着去给八阿哥道声谢，没想到，一转弯，竟然看到了太子，我连忙说：“太子吉祥。”想起昨晚的事情，总让我觉得有些尴尬，于是便不敢看他，他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没有理睬我，径直走了。
这个时候我才抬头，结果看见刚刚和太子在一起的竟然是玉格格，她看着我的表情有些奇怪，可只是一瞬，她便笑着看我：“你是哪个府上的丫头？在外面闲逛偷懒？”
“回格格话，奴婢是四阿哥府上的。”
“四阿哥？”她想了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次四阿哥并未随驾。”
“奴婢是皇上钦点随驾的。”
“哦？”她开始上下打量我，“一个小小的婢女让皇阿玛钦点，倒是让我想起另一个人来。”她顿了顿，“瑶华格格，你应该知道吧。”
我点头：“是八阿哥的福晋。”
“你认得啊？”她的脸上居然有一种向往，“我还记得四年前和她一起喝酒的时候。”她突然又变回原来的样子，“和你这个小奴才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说着便离开了。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要做何反应。
这次出巡的日子过得很是平静，有了上次的教训，我也就不随便出门，以免又碰上什么不该见的人，听了不该听的话。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康熙四十八年九月初二。
这些天下人们都很忙，因为康熙决定过些天就回京了，大家都忙着收拾细软。倒是我不尴不尬的，自己随便收拾了一些东西，便没有了事情。心里暗自奇怪着，这么多天了，我连康熙的面都没有见到，他到底让我来是干什么的。恰是这个时候，竟然有小公公来说康熙召我。心里想着，这个康熙也太不经念了，刚想着就来召我。于是随了那个小公公走出去。
到了康熙帐前，李德全在门外等着，看到我来了，也没进去通报，只是拉开门帘，示意我进去。我对他礼貌的点点头，就走进门去。
里面的灯很暗，看不清楚康熙在哪里，走了一半，被一个东西一撞，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稳住的时候，才看到康熙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似在沉思。我上前说道：“皇上吉祥。”
他听到这话才睁开眼睛看我：“你来啦。”声音里说不出的苍老。“苏馨，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想了想，茫然地摇摇头：“苏馨不知。”
他顿了顿，说：“今天是胤衸的忌日。”我心中一紧，去年的今天，也是在这个地方，小十八永远闭上了眼睛。难怪今天的康熙格外惆怅。“你是不是在奇怪朕这次为什么要你随驾？”未等我回答，他又兀自说道，“朕就在等今天。那个时候最伤心的莫过于朕和你了，所以朕想着这个忌日我们两个断肠人也该聚聚。”
我点点头，原来康熙竟真的这么喜欢这个十八，试问他如此多的孩子，又有几个的忌日他能记得这么清楚。可是谁知道十八如果还活着，长大之后会怎样？或许就会像现在的十三一样。想到此处有些心酸，便不再看康熙的脸。
康熙突然说：“苏馨，你还是不能理解朕？”
“皇上指什么？”
“十三的那件事情。”我不回答，他又说，“朕觉得这么多人，只有你不怕朕。”
“苏馨对皇上甚是敬畏。”
他笑：“你不怕，至少你不是真怕。朕和你讲话的时候就能感受出来。你的心其实一点都不怕朕。所以朕以为，因为你理解朕，所以你不怕。”
“苏馨只是不明白皇上明明喜欢十三阿哥，为什么还要这么对他？”
“我知道你心里有疑问。朕对玉儿很是愧疚。”我一愣，为什么又扯到玉格格身上？他继续说，“其实玉儿并不是朕的女儿，她是胤礽的表妹。她和胤礽本是情投意合，却让朕活活拆散了去。”难怪那天我见到太子和玉格格在一起，又难怪那天玉格格跳舞时，他会一个人走开。
“皇上的意思是，对十三阿哥您也……”我试探着开口。
他却是摇头：“朕对胤祥并未有愧疚。”我惊讶，难道真的是十三做了什么让康熙不可原谅的事？他说，“你知道胤祥最讨厌的是什么吗？”我摇头，“是骨肉相残。”他笑，“你不要问朕怎么知道的，因为他们是朕的儿子，朕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没有说话，他看着我，“你不信？那朕就告诉你老四最想要的是什么。”他一顿，“权。至高无上的权。或者说是皇权。”我心中一紧，胤禛已经将欲念藏得这么深，竟然还是被发现了。
他又回到原来的话题：“胤祥既然讨厌参与这场骨肉相残的游戏，那朕就让他远离，只是这要以他的自由作为代价。”
从康熙帐中出来的时候，我有些恍惚，心里全是康熙的话，我不懂为什么他要以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父爱。他说，他对那些他不能满足其愿望的孩子感到愧疚，所以他要以自己的方式给他们自己想要的生活。现在我是真的不了解他了，他的想法已经到了常人无法理解的程度，或许这就是一个国王表达亲情的方式。
可是他为什么要对我说？我只是一个外人，一个和他，和皇宫，甚至是和这个世界毫无关系的人。他又为什么要对我说？答案自然是无解，甚至是瑶姐姐当时也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康熙格外宠爱自己，又更何况是我……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