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馨（清穿）》若晨星

19、幸福

　　我身上的绳索，到了第二天的时候倒是很自然地解去了，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但是我看到三阿哥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也不再经常来我的房间里。倒是心雅还是每天会来。她并不和我交谈，只是将些饭菜放下就走。我突然觉得整个诚亲王府里的气氛有些怪异。
　　那日晚上，我正准备吹灯歇息，突然有人闪身进得房中来，我心中一惊，仔细看原来是心雅。她看到我的时候，干笑了几声：“苏馨，你还没休息啊。”
　　“心雅格格不也是吗。这么晚了到我房里来有什么事？”
　　她突然间看着我，轻轻地说：“苏馨，我们不是朋友。但是我要让你走。”她看着我的表情，顿了顿，“同样的，你不能回来找三爷的麻烦。”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神，不知为什么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放我走？”
　　“你没有必要知道。”她的眼里一瞬间居然有痛苦，但转瞬即逝，她继续说：“今天晚上爷不回府，你只有这个机会。你从这个院门出去，左拐就能到偏门。偏门的守卫在丑时交班。”
　　说完这些她转身要走，我急忙叫住她：“心雅格格，我走了你怎么办？”
　　她冷笑：“你放心，我不信他会为了你为难我。”我刚要开口，却被她抬手阻止，“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今非昔比。”说完她便走了。今非昔比？我心里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安，但是我相信她没有必要在这件事情上骗我，我相信她今天是真的想让我走。
　　坐立不安快到丑时，我循着心雅对我说的路到了偏门，奇怪的是我没有看到一个护卫。那扇门就在我的眼前，一伸手就能碰到。我的身体因为激动微微颤抖，即使这次逃离顺利得异乎寻常，这个时候的我也没有任何考虑。
　　门被打开，一股冷风迎面吹来，对我却是格外的清新，这就是自由。我迈出一只脚，再挪出另一只。当我完全置身门外的时候，我开始小跑。完全不顾礼数，越跑越快。一开始我并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但是随后我明白了，我一定要去一个地方，一个令我魂牵梦萦的地方。
　　在漆黑的街道上，我什么都没想，什么妖狐鬼魅的传说统统被我抛到脑后。风在我耳边呼啸，周围景色变得模糊，我只看着前方。
　　等到我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四个小时之后，跑跑停停四个小时，即使我不认识回来的路，但我还是找到了它——雍亲王府。这个时候我才敢大口的喘气，我笑着上前拍门，许久门才打开。我想当时我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因为开门的小童被我吓得不轻，我越过他，往里走。小童连忙跟上来：“苏馨姑娘？你是苏馨姑娘？”我不回答，他继续说，“苏馨姑娘，你可回来了。你不在的这几天，爷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我心中一揪：“爷在哪里？”
　　“书房，爷到现在都还没有出来。”
　　“我自己去找他，你回去睡吧。”他打了个哈欠，点点头就走了。
　　我走到胤禛的书房门前，里面的灯还亮着，我犹豫了一会儿，推门进去。随后我看见他，双眉紧锁，伏于案上，身体随着呼吸起起伏伏。我突然很感动，眼泪像泄了闸的水一样流了下来，落在地板上。我轻轻走到他的身旁，抬起手触碰他的脸颊，他突然睁开眼睛，一瞬间用手抵着我的喉，将我按在墙上，低吼一声：“什么人？”
　　我笑了：“四爷怎么睡个觉还这么不安稳？”
　　他定睛看清了我的脸，手上突然没了一点力气，我看得出他在颤抖，他审视着我，每一寸，最后才开口：“你真的回来了？我不是做梦？”
　　我笑着摇摇头：“不是做梦。就算是，那也是我的梦。”
　　他突然抱住我，抱得很紧，紧到我喘不过气。他说：“我还以为你离开我了。”
　　我笑着轻轻拍他的背：“我怎么敢离开雍亲王呢？只有雍亲王不要苏馨的理。”
　　他的手又收紧：“我不会不要你的，馨儿。”他放开手，抱着我的肩看着我，“馨儿，我们成亲好不好？”我愣住，看着他不知所措。成亲？结婚？我已经二十岁，是个老女人了，我是该结婚了，可是……他见我不回话，又抱住我：“没关系，馨儿。我等你。”
　　我拥着他，心里涌动着幸福。耳边全是他的气息，一遍遍唤着我：“馨儿……”
　　或许过了很久，或许只是一瞬，窗外有阳光射进来，我突然一颤，连忙叫了一声：“爷。”他却没有回答，我轻轻转过身，他竟然伏在我的肩上睡着了。半个月了，我们分开半个月，他是累了。只是有件事我一直放不下，我轻轻推醒他：“爷，天亮了。”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我，嘴角上翘成一个完美的弧度，然后再次抱住我：“馨儿……”
　　“爷，我想去七阿哥府上拜见。”
　　他放开我：“七弟？”我点点头，他看着我的表情，缓缓开口，“为了心雅？”
　　“是。”
　　他盯着我的眼睛：“你这半个月在哪里？”
　　我转开头：“我答应过心雅格格不说，爷就不要问了。”
　　他还是看着我，直到叹了一口气：“我让家福准备马车。”
　　“谢谢雍亲王。”

　　坐在去诚亲王府的马车上，七阿哥没有说话，眉头紧锁，全不似我以往见他的那般从容。到了诚亲王府外，他看了我一眼，对我说：“你知道我并不愿意参与党争，更不会与人结怨。你为什么要让我来？”
　　“因为我知道七爷对心雅格格有好感，不会任她受苦。”
　　他听完我的话开始笑：“苏馨姑娘的慧眼已与我不相伯仲了。”说着他下了马车。
　　门前小吏一见到他，连忙迎上前：“多罗淳郡王，今日爷不在府中。请改日再来吧。”
　　他笑答：“我来不是找三哥的。我找心雅格格。”那小吏一愣，不知所措起来，七阿哥却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径直向里走去，头也不回地说，“我在大堂等着，你去喊人吧。”我连忙紧走两步跟了上去。
　　在大堂了坐了好一会儿，心雅才走进来，她看到我的时候一愣，随即竟开始怒视我。然后她转向七阿哥：“多罗淳郡王吉祥。”七阿哥品着茶没有说话。周围的下人这个时候都纷纷退了出去。我愣站在一边，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的时候七阿哥站了起来，踱步到心雅身旁。
　　心雅垂着头并不看他。他伸手轻轻拂过她的脸，小心翼翼，仿佛生怕碰破她一般。最终他开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语气中带着隐隐的心痛。心雅这个时候才抬起头，注视着七阿哥，依旧没有说话。七阿哥突然拉起她的手：“跟我回去。”
　　她用力甩掉：“七阿哥，不可能了。”
　　“什么叫不可能了？！”
　　心雅突然开始流泪：“我已经是诚亲王的人了。”一句话说得我瞠目，这其中的意思莫不是……原来那个时候她说的今非昔比竟是这个意思。
　　七阿哥这个时候却突然冷静了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苏馨姑娘来府上的第二天。”那天我没有记错的话，三阿哥是喝了酒的。我看着心雅，觉得一阵揪心的痛。她继续说，“七阿哥问心雅为什么不去找您？”她笑，笑得是那么凄切，“这是心雅自己选的路，心雅不想被人看笑话，所以心雅要幸福，即使这个幸福多么脆弱，即使是心雅心里的假相，即使只有心雅自己认为幸福，我会幸福。七阿哥，心雅现在过得很幸福，因为心雅爱着的那个男人留在心雅的身边了。”她笑着，笑容被眼泪切割得支离破碎。
　　七阿哥最终转过头看我：“我们走。”说完也不顾我，自己走了出去。他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这个自己曾经心仪的女孩儿，如今挂着这样的笑，这样刺的心千疮百孔的笑看着自己，七阿哥已然是有了很好的定力。我愣在原地，看着心雅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站着，眼泪悄无声息的落下，一滴一滴……
　　她最后背对着即将走出门的我说：“苏馨，你不要以为三爷喜欢你，他喜欢的只是你身上那种与常人不一样的味道。”
　　“心雅格格请自己保重。”我说完踏出了门。
　　回到马车上，七阿哥把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我对家福说了一句：“送多罗淳郡王回府。”便在七阿哥身旁坐下。
　　马车开始跑起来的时候，七阿哥突然抬头对我说：“你觉得心雅说的在理吗？”我看着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则没有等我的回答，继续说道，“人总是希望自己幸福，当自己选择了一条自认为幸福的路之后，即使不幸也要装着幸福。”
　　“因为怕别人也来或嘲笑或怜悯自己的选择，这样会更加的不幸。”
　　他笑了：“苏馨姑娘果然聪明过人。”
　　我苦笑：“每个女人都是这么想，所以女人从来不会草率地做出结论。”所以我不能够贸然地答应胤禛。
　　“或许是吧。”他说完看着窗外，不再说话。

　　回到自己的房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短短的二十多天，就像过了一个世纪。
　　这个时候也终于知道了三阿哥脸色越来越差的原因，原来是太子被废时，群臣举荐八阿哥为储君，康熙大怒，欲将其锁拿，所幸十四阿哥和九阿哥舍身相救，十四身上的伤也就是那时落下的。三阿哥一直以为储君之战中最强大的对手已经除去，可是正月时，康熙竟原谅了八阿哥种种过失，八阿哥再次得了康熙的赏识。
　　而自从一废太子之后，胤禛便整日在圆明园中摆弄花草，眼中多了不少沉稳之气。
　　他再也没有问起过那几日的事情，这让我觉得很安心，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是我答应心雅的，她的生活我已经看到了，所以我不会再做任何事情去破坏她那脆弱的幸福。
　　胤禛搂着我的肩轻轻地说：“馨儿，我第一次觉得这么幸福。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女人，我可以和你聊政事，可以和你聊我自己，真实的自己。”
　　我笑道：“爷是堂堂雍亲王，怎么可以为了这点小事就满足呢？”
　　他沉思了一会儿，重复着我的话：“我怎么能为了这点小事就满足呢？”
　　我突然发现我说的话或许又让他会错了意，连忙说：“爷，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歇息了。”
　　他盯着我的眼睛说：“馨儿，我不能在你这里过夜吗？”我一惊，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我不回答，只是红着脸看着地面，他突然笑了起来，“开玩笑而已，不要当真。我说过会等你就一定等。”我点点头，依旧不敢看他。
　　我觉得自己这么做或许很过分，一定要等到确认了自己的幸福才愿意接受，这大概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自从姐姐离开我之后，我总是觉得孤单，在茫茫人群中还是孤单，早晨起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世界里，我无依无靠。所以我比任何人都需要幸福。
　　“这么想很自私。”我低声对自己说道。
　　“什么？”他问道。
　　我笑着摇了摇头：“只要四爷高兴了，苏馨也高兴了。”
　　他看着我，眼里全是心疼：“我会让你幸福。”他摸我的头，我的心即刻一片澄静。我突然想起张韶涵《手心的太阳》，“你手心的太阳有种安定的力量就算世界再乱我也不心慌……”我轻笑，原来我的身边就有这样的一个太阳。
　　他又抱我，自我回来之后，他经常这样突然抱我，生怕我消失一般地抱我，他说：“馨儿，我可以为了你做任何事情。”
　　“那……”我坏笑，“我要你烽火戏诸侯。”
　　这本是一句玩笑，没想到他严肃地说：“等我可以做到的时候，我会做。”糟，不自觉，话里又有了暗示。我不禁暗自怪自己嘴笨。但随即我安下心来，既然我知道最后的结局，那我怕什么呢？

　　康熙四十八年三月初九，康熙还是敌不过自己心中的父之情，复立胤礽为太子。这之后，各阿哥的表情真可谓人间百态，除去此时还在幽禁中的大阿哥和十三。三阿哥这个时候似乎已经平静了很多；四阿哥眼神一如往常，没有一丝波澜；五阿哥总是皆大欢喜的那个；七阿哥则是事不关己的态度，旁观着这些事情；八阿哥或许是因为刚刚从一些场劫难中逃离出来，像是死了一般，眼睛中没有一丝生气；九阿哥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什么，但是他的眼睛总是藏不住事情，里面满是鄙视；十阿哥还是那副傻傻的样子，用句现代的话，叫做耍宝；十四的脸色很难看，这样看起来，他倒是这个皇宫里面最真实的人。
　　当然，不论这些皇子们怎么想，二阿哥还是又一次坐到了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
　　然后，到了四月份的时候，胤禛进宫，带回一纸诏书：皇上出巡塞外避暑狩猎，着苏馨随驾。至此我发现康熙的一个习惯：总是在冷落了我大半年之后，又突然提起来。
　　我并非觉得这次狩猎不好，只是康熙这回只带了太子和八阿哥随驾，这让我多少有些不自在。可是胤禛却说：“出去走走也好，散散心。”说这话时，他正给我院里的花浇水，用他的话说，这花花草草长在我的院子里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因为懒惰如我，绝对不会想起浇水施肥之类的活的。
　　我看着他专注浇水的背影，有些感慨，莫不是这个未来的雍正就这么被磨去了锐气？那他日后又是如何登基的？这时他用手指点了一下我的额头：“你在想什么哪？”我连忙摇摇头，他笑着说：“你呀，这次又去草原，可以托人教你骑马了。”
　　我吐吐舌头：“我一个汉族的小姑娘，学什么骑马。”
　　“都二十一了，还说自己是小姑娘，不害臊。”
　　我一努嘴：“只要没嫁人，就是小姑娘，我才不管。”
　　他大笑：“好，好，你就当一辈子的小姑娘吧。”
　　“就算我等得急，某人也忍不住吧。”我贼笑着看着他。
　　他却不再说话，继续浇水。许久，他才说：“学会了骑马，总还算是可以自保。不要又像十八那次一样，这次可没有人救你了。”
　　他这么说着，我却是突然想起了那次勒住马脖的十三。快半年了，康熙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康熙究竟在想什么。难道就想这样关他一辈子？答案是无解。我恨自己没有好好研读历史，也恨我一时逞强，没有让姐姐告诉我未来，那样即使难过，也不会像现在一样草木皆兵，却不知明天到底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