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馨（清穿）》若晨星

17、内贼

　　康熙四十八年正月，真可谓几家欢喜几家愁。康熙似乎对各皇子不计前嫌，一个正月照样过得热热闹闹，可是那缺席的两个阿哥总是心头一块去不掉的梦魇。
　　这年正月只有胤禛一人进宫去了，留下一屋子的女眷。乌拉纳拉氏倒是心细，命下人做了些酒菜，摆在大堂中，找了府中女眷、孩子一起过年。我本不想凑这个热闹，奈何抹不开面子，只好去了。到大堂时才发现自己去得有些早，只有钮祜禄氏在，她的身旁还坐着一个幼女，未曾见过，也没听说胤禛的福晋们生过这样一个女娃，心生奇怪，便问道：“福晋，这是谁家的孩子啊？”
　　“是十三阿哥的女儿。”一句话她说的平稳，在我听来却又是一阵揪心。原来是兆佳氏当时生的那个女儿，转眼已经这么大了。想来是因为十三被禁，便将这女儿过继给胤禛了。
　　那孩子倒也乖巧，见到我甜甜地叫了声：“阿姨好。”
　　我伸手摸摸她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薇薇。”
　　刚想再逗逗这个小格格，外面来了人，原来是年氏。她刚进大堂，看到我和钮祜禄氏坐着，皱了皱眉：“心雅还没来吗？”
　　身旁的婢女赶紧回话：“心雅格格还在自个儿屋里，奴婢这就去喊。”说着就要往外跑，却被年氏叫住：“等等。”她看着我，“还是劳烦苏馨姑娘去喊吧。”
　　我？明知道我和心雅不合还叫我去，她这种报复行为真的是很幼稚。奈何她总还是能管得到我，我只得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到了心雅的房门前，我轻轻敲了敲门，没有人应。难道里面没有人？可是分明有人声啊。我见门虚掩着，也没想那么多就推门进去了。这是我第一次来心雅的屋里，东西摆得倒算简洁，桌上摆了一些小点心，茶杯什么也都摆得整齐。外屋显然没有人，于是我一转身往里屋看去，结果看到的是心雅裸露的后背。这个时候她也听到声响，转过头来，看到我时，她愣了三秒，随后大叫：“出去！”
　　我吓了一跳，连忙说了一句：“对不起。”退出门去。靠在门外的墙上，我的心还在跳个不停，不是因为被她的声音吓到，而是因为她的背。上面横七竖八布满了疤痕，全部都是鞭子抽打留下的，而且能够留下那样的疤，鞭子事前一定在盐水里浸泡过。这样想来，我在宗人府里受的罪跟她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可是她大小也算是个格格，是谁敢这样对待她。
　　我正皱眉思索着，心雅已经穿好衣服走出来，她狠狠地问我：“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我急忙说：“你屋里光线那么暗我能看到什么？倒是被你一声喊叫魂吓跑了一半。”
　　她听我这样说，脸色缓和了下来：“你来我这里干什么？”
　　“福晋在大殿等你，让我来催你快些过去。”
　　“我知道了，你先走吧。”
　　“是。”我忙不迭地跑开，眼前晃来晃去的还是她那触目惊心的背。光打在这种看不见的地方，那人的狠毒也可见一斑了。
　　宴上，心雅一直在偷眼看我，看来她对我那套说辞还并不完全相信。我被她看的有些心虚，只得对乌拉纳拉氏说：“福晋，苏馨身体有些不适，先回房了。”
　　乌拉纳拉氏一听，关切地说：“馨妹妹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大夫看看。”
　　我连忙摇头：“不用了，兴许是累了，休息休息就好。”
　　她遂点点头。我站起身前偷偷看了一眼心雅，她已经开始和年氏说笑，不再理睬我了。我呼了一口气，走出门去。刚走到一段花园小路上，突然后脑吃痛，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眼前景物还是有些模糊，等到能看清的时候，才发现眼前坐着的竟是七阿哥，他见我醒来，便说：“我派人去四哥府上说了，他很快会派人来接你。”
　　我点点头，突然觉得有一处不妥：“我怎么会在七爷这里？”
　　“下人们在后门的小弄堂里发现的，开始还以为是浪子饿死在我们门前了，幸好那下人问了管家，管家一见是你就赶紧将你抱回来了。”
　　“哦。”我觉得他的说辞漏洞百出，可是越是漏洞百出我越是觉得这件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一定还有什么我忽略的。想到这里，后脑又开始隐隐作痛。七阿哥见我脸色痛苦，忙说：“大夫说你的后脑受了重创，不能乱动，你还是先躺着休息会儿，等四弟来接你吧。”
　　我却不听他的，笑着说：“七爷的卦算得可真灵。上个月刚对我说小心内贼，今天就着了内贼的道了。”
　　他听我这么说也是笑：“苏馨姑娘聪明过人，其实早就猜出什么端倪了，只是不说而已。我说的也是歪打正着，未曾想还真的发生了。”
　　我思寻了一番，说：“七爷，你真的对立储之事毫不关心？”
　　他听后不怒反笑：“关不关心的都是后话。我这样的身体本就没有和别人争的资本，何况我也乐得清闲。正好又有出戏可以看，何乐而不为呢？”
　　“七爷真是敢说，其他皇子拼了性命的这场争斗，到七爷那里倒成了戏了。不知道其他皇子听了会作何感想。”
　　他听完更是大笑，笑得真挚：“我发现你这小妮子啊确实有趣，难怪三哥、四哥、十三弟都拜倒在你裙下了。”
　　我脸一红：“七爷莫要取笑苏馨。”
　　“我哪里是取笑，这分明就是事实。”他笑着说，“我这双眼睛可是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炼过的。”
　　我知道他是在讲笑话，可是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因为我意识到他说的虽然夸张，可是确实是实话，他的眼睛早已能看破很多东西。他见我不说话了，便说：“我不扰你清静了，你休息会儿，等四哥来接你吧。”说完就走了出去。

　　回到雍亲王府之后，胤禛亲自将我抱回房间，他替我将被子盖好之后正要走，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四爷，心雅格格的背……”
　　他抬手打断我的话：“先不要多说了，等天亮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可是我怕。”
　　他一愣：“怕什么？”旋即自己点了点头，“确实他们可能还会来袭。”他看了我一眼，“我在这里守着你，你睡吧。”
　　他这一句话让我受宠若惊，本来只是想让他听我把话说完，未曾想他却留了下来。我出神地看着他，可是天很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他见我一直盯着他，说道：“怎么了？还不睡？”
　　“这就睡。”我说完紧紧闭上眼睛。我听见他在轻笑，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气息离我越来越近……他轻轻拂开我额上的发丝，然后印上自己的唇：“好好睡吧。馨儿……”

　　第二日，我醒来的时候，胤禛已经不在我屋内，我想兴许是上早朝去了。可是心雅的事情却是事不宜迟，于是我决定先去他的书房看看。
　　走到书房门前，里面传来的是年氏的声音：“爷，我跟那心雅格格并不熟识啊，妾身只是看她孤苦可怜就动了恻隐之心，没想到她竟是恩将仇报之人。”
　　我心中冷哼一声，平时心雅妹妹长心雅妹妹短的，当了关键时候倒推了个干净。这个时候，胤禛冷冷地开口：“我又没有说你和她熟识，年儿何必这么紧张呢？还不快回去！”
　　“是。”刚说完，门就被打开，我还来不及躲。年氏看到我有些惊讶，接着换上了一幅憎恶的表情，她压低声音对我说：“不要以为昨夜爷在你房里过夜你就得宠了。”
　　说的我一愣，过夜？这可是天大的误会，本姑娘还是待字闺中啊，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时，年氏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怎么还没走？”说着，胤禛出现在门内。他见是我，便说：“苏馨，恰好我找你有事。”接着他又对年氏说，“你赶紧下去吧。”
　　年氏“是”了一声，便转身走了，走之前还不忘给我一个白眼。
　　我随胤禛进了书房，刚要开口，他抢先说：“你说的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怎么知道的？
　　“我还给她多加了几道。”他说的时候语气平静，却字字砸在我的心头。
　　“你对她做了什么？”其实我的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可是我不敢相信这种事情还会落在另一个弱女子的身上。
　　他张开嘴：“问了她几个问题。她经不起打，没一会儿就全招了。”
　　我突然觉得心痛，当初我被拷打之后的惨状他是见过的，为什么他还要用同样的方法去对付别人。他见我不说话，觉得奇怪，便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低着头，轻轻地说：“放过她吧。”
　　他没听明白，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抬起头，他看到我挂着两道泪痕的脸呆住了。他说：“你不是平常都很讨厌这个格格的嘛，如今怎么反倒为她说起话来了。”
　　“四爷，奴婢自己受过那样的苦，奴婢知道有多痛。求四爷，怎样都好，千万不要拷打她。”
　　他听完我的话，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说：“反正都已经招了，留着她也没用，晚些时候我差人把她送走。”我点点头，笑了出来。他看着我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现在可以听听我都问出什么来了吧。”我还是点头。胤禛顿了顿说：“当初推你姐姐下水的宫女就是她指使的，还有那个做假证的小太监，也是她买通的；放出风声说是你对皇阿玛说了什么才导致太子被废的是她；模仿十三福晋笔记给你写信，派小太监骗你进宫的也是她。还有那天在花园里偷袭你的还是她。其他些小事我也就不说了。”说完他看着我，“你改变主意了没？”
　　我摇摇头，其实这些事情，多少我也能猜到一点，只是猜测归猜测，毕竟是不能搬到台面上讲的，也就一直藏在心里。我对他说：“四爷，让苏馨见见她吧。”
　　他苦笑着点点头：“像你这样的软心肠能活到现在真是很不容易了。”

　　我跟着他到了一个黑暗的地下室，我从来不知道雍亲王府还有这样的地方。然后我看见心雅，被绑在十字刑具上，耷拉着脑袋昏迷着，身上的新伤旧伤混成一片，看得我心酸，原来那个时候我在宗人府就是这样的。行刑手看见我们，忙说：“爷来啦。”
　　胤禛指了指心雅：“把她弄醒。”
　　那行刑手“是”了一声，端起地上的水桶，往心雅身上泼去，只见心雅一激灵醒了过来。随即，她看到了我，冷笑了一声：“连你也来看我笑话。”
　　我忙说：“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我只是……” 胤禛看我闭口不言，便说：“我在外面等你。”等到这里只剩下我和心雅的时候，我才开口：“心雅格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还是冷笑：“因为我看到你心烦！明明我是格格你是婢女，凭什么你得的宠爱就是比我多，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种人！仗着自己受阿哥们喜欢就胡作非为，凭什么我就要在最底层，悲叹自己的命运！”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可怜，就像十三福晋说的，她已经不可能变成一个小姐了，可是她却不甘心，她一定要努力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所以她才会把灵魂卖给别人。“心雅格格，我不信你可以做出这些事情来，你的身后究竟是谁？你不妨说出来，也不用为他受这些苦。”
　　她“啐”了一口：“我才不会告诉你们，你们猜去吧。”说完她狂笑起来，笑得我头疼，笑得我心碎。
　　胤禛听见笑声走进来，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感觉自己快要吐了，连忙跑上台阶，刚到地面就“哇”地吐了一地。胤禛随后走上来，轻拍着我的背：“好些没？”我点点头。他将我横抱起，惊了我一跳，他说：“我送你回去。”
　　我连忙摇头：“苏馨自己能走。”
　　他却不依不挠：“大夫说了，如果你呕吐了就说明头上的伤未好的完全。”
　　“可是大白天的让人家看见了会说闲话的。”我的脑海里浮现的就是年氏那张愤恨的脸。
　　“这里是我的府邸，谁敢说我的闲话。”
　　听他这样一说，我也就没了反抗的力气，任他抱着走。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我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四爷觉得心雅背后有人吗？”
　　他摇摇头：“我派人跟了心雅很久，都没看出什么端倪。”
　　“很久？”我奇怪道，“四爷你很久前就怀疑心雅了？”
　　“从她来到这个府上开始，我就没有信过她。”
　　“那你之前还怀疑我……”我嘟着嘴说。
　　他笑起来：“总要做个样子给她看让她掉以轻心，她才会漏出马脚啊。到时候就可以抓现成的了。”
　　我不屑：“你现在还不是一样没抓到现成，已经把她给关了。依我看你就是马后炮。”
　　这个时候他突然严肃起来：“因为她伤了你。而你是我的底线。”
　　他的一席话说得我面红耳赤，只好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免得他看见。他见我往他怀里钻，笑道：“大白天的，看了要被人说闲话的。”我听他学我的口气说话，娇羞地捶了一下他的胸。他突然抱紧我，说：“馨儿，我不会再让人伤害你。”我陷在他的怀里，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我很幸福，有了他的这句话，我觉得我就能够幸福一辈子。

　　后半天晚些的时候，七阿哥来了，竟是来探我的。胤禛陪着他到了我的房间，他在我床边坐下，嘘寒问暖了一番，接着竟开始和胤禛聊起政事来，把我这个病号晾在一边。我听着心烦，可是又不好赶他们走，只好强打起精神听着。直到七阿哥一句话，把昏昏欲睡的我彻底惊醒了。他说：“好久没有见过我心雅妹妹了，四哥介意带我去看看吗？”
　　我心里一紧，心雅这个样子让他看到了，不立即告到康熙那里才怪。可是胤禛却十分镇静：“心雅格格前些日子回尚书府去了，她没有对七弟讲吗？”
　　“原来是这样。”他沉静半晌，接着说：“既然这样我也就不多叨扰了。”
　　我忙起身：“七阿哥要走了？”
　　“是。”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突然觉得也许他是知道心雅在哪里的，他这一问只是给我们的警告。但是他随后就走了，我没能在他的眼里看到更多。
　　胤禛回来后问我：“你觉得是七弟吗？”
　　我摇摇头：“七阿哥对我说过，他对储位没有兴趣，而且我觉得他不像在撒谎。”
　　胤禛苦笑：“你呀，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说完他见没别的事，也起身走了。
　　我心里想着，我确实很相信七阿哥，可是他也是我最害怕的人，正是因了他心无杂念，他竟然可以看透那么多人家穷尽一生也看不透的问题，而这样的人正是在这个古代社会中最厉害的角色。或许，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招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