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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樊花·记实》 ...

  •   【题记】
      我和她的故事持续十五年之久,历史长河,大江南北,走走散散。矢志不渝换来镜花水月,清廷末路,一道退位诏书生生两端。

      (壹)
      光绪二十四年,光绪帝倡导学习西方文化开展戊戌变法,我的爹爹参与其中。此举有害到慈禧的利益,其突然从颐和园赶回紫禁城,将光绪帝囚禁于瀛台,再次训政,进行大规模镇压。
      一同参与变法的人,逃的逃,杀的杀,无处可躲的我被爹爹连夜送入樊府。在那里,我初次见到她,她送给了我一束盛开的杏花。慈禧领着人追杀过来,看到我手中握着的杏花,竟然喃喃自语一句:杏儿啊……
      我活了下来。

      满弧的月下,樊府如一只巨大的兽,蛰伏于京城最富丽堂皇的地方。
      厅堂高阔,檀木幽香,奴才们跪于高位之侧,还未从惊魂中回过神来,而我蜷缩在甚粗的红木柱子边上,颤抖的双手,紧紧握着保命的杏花。
      能够听到的声响愈来愈小,她在确定慈禧一行人离开之后,长舒口气,跳着蹦着靠近我,轻挽起垂下的一缕墨发,笑笑道,“瞧把你吓得,没事了。我是叶赫那拉·樊花,樊笼之地亦有花。”
      樱粉色的衣裙,袖口上绣着祥云暗花,下摆密密麻麻用金银丝勾出海水云图,上好的料子随着行动微动,从未见过的韵色,在她身上万般合适。
      “他们杀了他们,还有我的爹爹……我亲眼看到,那么多的血,好可怕,他们还要来杀了我,我会死吗?我会死吗……”我能够想象到自己惨白的脸色,脑海中宫灯十里,繁华万重,在顷刻间染上剑影血腥,刀光所过之处扬起喷薄血雾,头颅是一颗颗断离枝头的绣球花,落地时还滚了几滚。
      厅堂中安静极了,樊花淡色的唇颤了颤,一把握上我颤抖的手,举起手中盛开的杏花,繁复长裙在身后迤逦三尺,对着我神色镇定,“看着我,你叫什么?”
      摇曳的白粉,不慎飘落一片覆在我的手背。
      “孟笙。”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下来几分,我察觉到什么,“九月的天,哪来的杏花?”
      “你自然觉得异怪,家府离圆明园不远,里面要什么花就有什么花。”樊花垂眸,细细端详着花束,雅致温婉,“这就是缘分罢,今早我恰巧去圆明园摘来几束杏花,晚上竟用来保住你的性命,要知道,圣母皇太后是最喜欢杏花的。” (注①)

      杏花,堂堂一条人命,为一朵花所救,我哑然。
      远方山岚寂静,风声飒飒,樊花的爹娘在恭送走慈禧之后多领进来一个人。他穿着非凡,不浓不淡的剑眉下,狭长的眼眸盯着依旧蜷缩在角落的我。
      他是爱新觉罗·载沣,与我同龄,却拥有着完全不同命运的醇亲王。

      (贰)
      叶赫那拉氏和爱新觉罗氏关系往来甚密,我对于载沣的深夜来访并不感到意外,只初次见面就是这般尴尬场景,实在无地自容。
      我在爹爹口中常听说载沣,爹爹曾希望我能和他成为友人,可惜还未促成我们相见就离世,如今这般,算是完成爹爹的一个遗愿。我突然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身上风尘上前。
      “这位是?”载沣显然不认识我,转身询问樊老爷。
      “生死之交遗子。”
      樊老爷并不想多提及我,引着载沣往后书房走去,载沣也旋即明白我的身份,不再多问。偌大的厅堂又只剩下我和樊花,以及一群不会说话的奴才,樊花便开始叨扰,“载沣哥肯定也是为了此次政变来找我爹爹,看来今晚得由我来安排你的食宿,随我来吧。”
      完全一副不谙世事的小大人模样,令我莫名想把将心底的恐惧和害怕转移给她,“你根本不知道当今外头的世界都多残酷,有多动荡不安,若今次被杀的是你的爹娘,你能安下心来在仇人屋檐下避难?”
      这话确实说的有些过,我在等她回应的须臾愈发后悔。
      樊花清淡的眉眼间酝出抹不满,“对,我是叶赫那拉氏,一辈子都是叶赫那拉氏,这是我体内流着的血,我改变不了。你不喜欢,尽管离开便是。”
      立在两旁的奴才似乎在窃窃私语。
      “我不走。”闷声。
      “鼠雀之辈。你真该向载沣哥学习学习,知道什么叫做大才隐忍。”樊花旋转身子,衣裙在厅堂正中褶出涟漪,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住在我的府邸,也烦请你看清敌人究竟是谁,害死你爹娘不是圣母皇太后,是那些模样奇怪的外来人。”
      我也放弃同她争执的念头,何必为观念不同的人费尽心思。

      当然,最终促使我长久留在樊府的,还是载沣。
      次日天微亮,载沣裹着晨曦微露来到后罩房,倒上一杯清酒对酌,对我好奇至极,“你和我一样,是个矛盾的人。”
      “醇亲王是在笑话我留在樊府?”我捏着手中茶杯,看水面涟漪,否言,“清廷末路是必然,我留在此,可以更清楚看到它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灭亡。”
      “哈哈哈,好大口气。”载沣蓦地将茶杯往桌上一扣,旋即碎裂,他意味不明,“好,我倒要看你会如何行事!当真是有趣至极!”
      语罢甩袖离去,跨至门口时顿了顿,“或许你是不为身世命运困住的另一个我,我若是你,便好了……哎……樊花是个好女孩,她跟了我只会毁了她,我把这个机会留给你。”

      (叁)
      樊花将将好比我小一年岁,本是有意许配给载沣,谁料慈禧政变,樊府和变法的人扯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的隐晦干系,慈禧为了避嫌否认这纸婚姻。
      那夜载沣匆匆赶来找樊老爷大约也是为了此事,好在樊花始终把载沣当做兄长,没有丝毫失落也没有丝毫欣喜。
      我的敌人是清廷,樊花的敌人是洋人,两个人常常在内院吵得不可开交,神奇的是竟然没有遭到樊夫人的制止,尤其是樊老爷,好几次还乐呵着看着我们争吵,摔出几叠《邸报》(注②)给我们研究。
      意外的包容,令我渐渐回忆起载沣的话,或许在这动荡的大背景之下,很多人都是矛盾的,包括载沣,包括樊府,也包括我。

      身为一个在逃犯,我不曾迈出过樊府,如此下来大半年,意外得知两日后是樊花生辰,往头上绕了三圈布巾上街去买她会喜欢的东西。
      毕竟过去良久,慈禧也放我一马,我在兜兜转转中松懈下来,行动之间肩头不知被谁推搡了一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堪堪稳住身子,停在个墙角的摊贩前。
      “公子,玩套圈吗?”
      我应声垂眸,脚下整齐排列着精致的物样,有簪子铜镜、怀表眼镜,好似当今的大熔炉,问道,“几钱一把?”
      小贩捏索,面上浮出诡异笑容,“不收钱,套中全归公子,不中公子帮我个忙。”
      “你看我这模样能帮你忙?”
      我变得不屑,离开的瞬间被突然起身的小贩拉住肩膀,他在我耳旁低喃,“孟笙,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我的后背旋即一凉,“你是……”
      “拿着它。”小贩硬塞给我一个圈子,忽而目光望向我身后,撒腿就跑。
      我惊恐中转身,眼前一白,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糟……是迷香……
      视线渐渐模糊,朦胧中看到清廷的人将我包围,浑身都乏得很,任凭他们对我拳打脚踢。而后冲进来的是樊花,莫名其妙遭受一顿踢打后护住了我。

      樊花,樊花。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幕,她瘦小的身子将我搂起,棍棒落下的痛,痛在她身,痛在我心。
      多么想告诉她,不值得,不值得救一个早晚会背叛她的人。我们被樊府的人救走时,我的手中还紧紧握着那个圈子。

      (肆)
      迷香起效,我昏昏沉沉睡到次日晌午,醒来后第一反应竟是研究手中的圈子,其上包裹着布条,从端口处慢慢展开竟是张字条:
      【去绍兴找到蔡元培同志。通往新世界的路上,不能少了孟先生。】
      纸上所写的孟先生必然是我的爹爹,他几乎全身心投入维新,结识的人着实多,我忽而觉得这是个契机,离开樊府,找到同类人。
      却然而,被前来樊老爷一把拉回现实,“你醒了,随我去院落里谈谈。”
      我赶紧将布条攥入手中,从床榻上跃起,跟着樊老爷出去。

      这一谈便是半日,远方有暮云合璧,落日熔金,樊老爷他一一将所见所闻和认知告诉我:
      樊老爷很久以前就意识到清廷靠不住,可又无处可依,谁对谁错都还是个未知数,只能守着旧敌抗外人。然而内乱不止,让他看不到希望,袭击我的人虽属于清廷,却不同他为伍。
      清廷内俨然形成两派(注③),樊老爷老了,不想再参与斗争,所求不过是唯一的爱女幸福。话语的最后,他一本正经问我,“孟笙,樊花为了救你受不小的伤,她自小被我惯坏了,嘴皮子硬,愈是喜欢在意的愈是不敢说出口,我有意将她交给你,你会好好待她余生吗?”
      拐弯抹角这么久,原是说婚,毕竟有恩在先,我想满口答应这门婚事的前一刻,将话语咽回肚中,摇了摇头。
      “为什么?”樊老爷追问。
      “我什么都没有,只会给她颠沛流离的一生。”言及此,我已隐约看到躲在假山后面的樊花,和搀扶着她的娘亲。樊花的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我故意道,“她更适合醇亲王。”
      将樊花推来推去,心底泛起丝不舍,我想我是真的喜欢上樊花,不然也不会做出拒绝婚事的举动,长痛不如短痛,还是早些离开去绍兴罢。
      脚下的天兰葵开了一地,从我的这端蔓延到樊花的那一端,我看不到她微红的双眼,以及滴落的晶莹物什。

      光绪二十六年快入夏,我打点行囊,下定决心离开樊花去绍兴,还没迈出府邸,一群洋人冲杀进来,他们洗劫圆明园,顺带着扫平旁边的樊花府。(注④)
      磨盘大小的夜空被火光照得橘红,伴着噼噼啪啪的声响,整个樊花府陷入血红火海,滚滚而来的乌黑浓烟呛得我不断咳嗽,焦臭的味道四溢弥漫。高温烤着,额上的汗大滴大滴往下坠,惊骇中出于求生本能的拼命往后院石门暗格逃,周遭一点点被浓烟掩住。
      樊花,樊花还在外头。
      夜空里忽然一声惊雷骤响,将面前的墙壁生生劈出个大裂口!我吓得趔趄倒地,那雷火点燃了石墙,瞬间燃起熊熊橘色火焰。
      阴沉的黑烟遮住视线,火焰却似在眼前跳动。再不逃就来不及了,我还是守在石门口。
      终于在一阵又一阵血溅哭喊声中,我等来了樊花,她几乎浑身是血,狼狈不堪,浑身剧烈颤抖着奔向我,投入我的怀中。
      石门也在顷刻间轰然阖上,陷入无声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风雨无心、空增悲。
      相濡以沫,又如唇齿,日夜相依,岂知今日,摇风四起,白云西匿,蔓草萦骨,拱木敛魂,天伦地没。

      (伍)
      不久前,我诅咒过樊花:若死去的是你的爹娘,你还愿苟且?
      而如今,她终是同我一样,目睹亲人被杀,愈根深蒂固了对外来人的仇恨。
      逃难到载沣府邸,她变得很无助,笑容不再,我也感受到无以复加的心疼,我忽然很想娶樊花为妻,给一无所有的她一个依靠。
      做出这个决定前夜,我同载沣秉烛长谈,他似乎对我很失望,“为何不趁早带走樊花。”
      我当然是不明所以,“醇亲王的话,我怎么从来都听不懂。”
      “我从你爹爹那对你略知一二,本以为你会和你爹爹脾性相似,是个胆识之人。你的爹爹出事,是我让他将你连夜送入樊府,又前去和樊老爷解除婚约。我想让你带着樊花离开京城,可是你啊……”
      “凭什么左右我的行为?”我不解以及震惊。
      “我爱樊花,这份爱是你一辈子都无法理解的东西。”载沣长叹口气,如墨的眉,高挺的鼻梁,薄凉的唇,渐渐隐在黯淡烛光下,轻轻道,“你曾和我说过,清廷末路是必然,我亦预知到此结局,可我还是会守在这里,直到最后一刻。”
      屋子内死寂片刻。
      载沣又开口,“在我被逼去德国之前,想看到你们完婚。”(注⑤)
      “如你所愿。”微微带着丝得意和醋意的回应。
      若我对樊花的爱是自私,那载沣对樊花的爱便是包容,他不得不屈服于自己的命运,甚至于用如此隐忍的方式将挚爱拱手相让。
      光绪二十七年,我和樊花在载沣的见证下对拜,没有请到一个人,仅仅是大红喜袍的简单。
      樊花长发直垂腰际,犹若飞瀑,如丝顺滑的黑发却是比身上火红缎面来得还要光辉耀眼,对着我,展开沧海桑田般的微笑。
      孤雁悲,寒蛩泣,团圆梦。
      翠黛颦,珠泪滴,衫袖湿。

      我轻轻握起樊花的手,于七月的永定门送别载沣,一个将我两之间红线系上的人。载沣以亲王的身份前去德国道歉,结果如何无人知晓,但他至少如愿了,把心底唯一的牵挂托付给我,可以无牵无挂的去到那未知的国度。
      “孟笙,我怎么突然好想哭,看着载沣哥离开,怎么就觉得失去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樊花望向虚无的天际,眼中到底带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遗憾。
      我知道载沣比我所知的任何一个亲王都要果敢,他只是背负太多,做着他人希望他做的事,竟然生出那么丝自惭形愧的意思,将樊花轻轻搂入怀中。

      作为一个战败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根本没有资格讨价还价。载沣却顺利回国,也因此一轶闻名各国,甚至不少人赞言:“从今一代擎天柱,要仗吾王手自擎”。
      他回京城后的第二年,迎娶瓜尔佳氏为妻。

      (陆)
      经历过不长不短的别离,樊花和载沣之间关系变得暧昧,我心想着二人都有家室,控制自己不往异怪的方向去猜测,必须尽快带着樊花离开京城。
      事情的爆发也还是出于此想法,四方打探得知蔡元培先生已离开绍兴去到上海,取得初步联系之后,我打算带着樊花去投靠他。
      从集市上回来,刚进门的瞬间便看到载沣搂着樊花,见到我的瞬间做出一副呆若木鸡样。
      我多多少少能猜到他们在做什么,从心底涌起的愤怒让我失去理智,破口大骂。樊花显然慌了神,使劲遏制我的胳膊,好让我打不到载沣。
      “好一段感情啊,瞒得甚紧!原这一切都是我掺和其中,好,祝你们郎情妾意,守得云开见天明!”
      落语甩袖,头也不回的踏入后罩房,当夜便叫来马车离开了京城。

      兜兜转转六年之久,我终于奔赴上爹爹的路子。或许早该离开,偏是自己执迷其中,人这一生过眼烟云,重要的不是路过什么,而是留下什么。
      冷清无语,黄昏在侧,独行万古长寂寞。
      秋云万里,漫天离恨,高歌中辗转红尘。
      上海,一个动荡又充满梦想的地方,我找到蔡元培同志,加入了光复会。(注⑥)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同樊花有所交集,可命运作弄,两年后,我收到暗杀任务,目标就是载沣。
      与其说暗杀,倒不如说是登堂入室,我一路畅通无阻进入载沣府邸,原本的气焰也被莫名的顺畅消去一半。
      游廊上来来回回奔跑着奴才,手中端着热毛巾、热水神色慌张,而厢房内传出一声又一声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心中震惊:莫非是樊花?
      祈祷着千万不要是她,在看到门外焦急站着的她时,整个人失落得可怕:怎么真的不是她……我离开这两年,载沣对她不好?
      游廊上骤起狂风,依靠在柱边上的樊花缓缓睁开眼,缀在长裙上的轻纱随风飘飞,像一只随时可以起飞的蝶,却被深深遏制。
      “……孟笙,我在做梦么?”仿若玉碎的清冷语声倏然响起,跃过了时间长河,穿透了阴与阳,那一道贯穿了我生命的熟悉音嗓,就那样响起。
      我趔趄上前,泪珠滑下眼角,“……你、过得好吗?”
      她摇了摇头,方开口的瞬间屋内响起孩子清脆的哭声,释然一笑。

      老祖母满脸的皱纹炸开线,似乎看到新的希望一般,来来回回抚摸着孩子稚嫩的眼、鼻子、耳,迟迟钝钝,“溥仪哟,溥仪哟……”
      我将暗杀载沣一事咽下肚子,暂且留在府中,纠结着下一步该怎么走。愈发矛盾,愈发迷失自己,被种种因缘冲击到东冲击到西。
      我和爹爹一样,是个矛盾的人,也和爹爹不一样,不是个果敢的人,将所有的理智基于情感之上,一旦情感崩塌,后果不敢想象。

      (柒)
      光绪三十四年,光绪帝驾崩,灾祸终于转嫁到载沣府邸,慈禧的人强行抱走年仅三岁的溥仪,老祖母当场晕厥,一条明知是尽头的死路,清廷决定一抹黑走到底。
      溥仪登基的第二日慈禧去世,我试图说服载沣就此放弃,他同我说了句非常异怪的话,“有你成为我,做我想做的事,成为我想成为的人,如此足矣。”
      “为何是我?偏偏是我来成为另一个你,就连情感也在你的计划之中,你辜负了樊花。”我的思绪渐渐明了,从一开始载沣就盯上我,将心底不能实现的愿望全部寄托到我身上。
      “不存在辜负之说。”载沣苍白容色浮出一丝苦笑,“樊花从来没爱过我,我只是他的载沣哥。不信?”
      如何相信,曾经将我逼走的不就是他们之间的暧昧。
      他看着我,“或许是时候该将故事原原本本告诉你。”

      变法之前,我的爹爹曾邀请过载沣,二人之间的关系远比外人眼中看着亲近的多。变法失败,慈禧从圆明园赶回,载沣第一时间通知我的爹爹,将我安排进樊花府。我所不知道的,是载沣带着樊花从圆明园摘回杏花,保留我一命。他故意引诱我,让我留在樊花府,在意樊花。
      “还记得那个套圈?”载沣突然问道,又自言自语回答,“那也是我安排为之。终究是我对你期盼过剩,以为你和你的爹爹一样,会走上和清廷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可你倦怠了,不带着樊花离开京城。我实在无法,才暗自派人送你套圈上的一段话,试图惊醒你。”
      “你……你竟然……”
      “竟然什么?竟然守着清廷,又暗自背叛它?”载沣展开手中卷轴,仔细研究起来,“套圈,圈套。所有人都是矛盾的,无一人例外。”
      我几步上前,看到卷轴上明明白白写着他的计划。很快就是成立责任内阁,一个必然会失败的计划。
      他笑了笑,“此一步棋落下,清廷必会大乱,你带着樊花离开京城罢。她从来没有背叛过你,至多是同我一道演了出戏,将你逼去上海。我们曾经想成全你,让你无牵无挂,成为自己。”
      奈何,我从上海回来了,逃不过载沣樊花,逃不过命运羁绊。

      宣统三年,清廷试图成立责任内阁,到最后弄成皇帝内阁也是必然,此举反激怒廷中原有的立宪派转为革命派,我趁着这场大变革,再次离开京城,带着樊花。(注⑦)

      (捌)
      因着之前暗杀的失利,妻子又是叶赫那拉氏,我的身份变得更尴尬,在抵达湖北之后,几乎日日是被人排斥。樊花看着我失意,行事愈发谨慎,她害怕自己的身份会损害到我。
      1911年11月,英国驻汉口总领事向湖北军政府提出议和条件,湖北都督黎元洪等以军事失利,竭力主张妥协。
      同我一道的旧官僚和立宪派也竭力把南方引向拥袁的道路,内外胁迫,革命势力作出让步,孙中山发表声明,表示只要清帝退位,袁世凯赞成共和,即举袁世凯当大总统。(注⑧)
      我觉得这无非是最好的结局,从上海租界得来消息的当晚便去告诉樊花。而她,倏然掉落手中端着的碗,怔怔道,“疯了,你们都疯了。你们要建立的新世界,和那帮杀人放火的恶魔是同一个!”
      “清廷末路是必然,只要我们还在一起,是什么样的世界都可以面对。”我拉上她冰冷的双手,从她疏离的颜色中读到莫大的恐惧。
      她闪烁的双眸,似乎还映着当年烧毁她全府的大火。她踏着火红,沐浴鲜血向我走来,神情又凄厉又可怖。
      “你怎么了,樊花。”
      她蓦然扑进我的怀中,嚎啕大哭,“我是叶赫那拉·樊花,一辈子都是叶赫那拉氏樊花,这是我体内流着的血啊……”
      她的眼角泛红,眼睛里满是水雾,目不转睛盯着我,半晌,搂住我的脖子,抚摸上我的脸,哽咽道,“我的孟笙,你让我如何接受这个事实?我已经摆不正自己了,每每看到旁人投来异样的目光,都会告诉自己属于清廷。我曾亲眼看到爹娘被西洋人杀害,对他们的恨意根深蒂固,新的世界,我接受不了。我除去爱你,已经一无所有。”
      这便是,载沣苦苦求来的结果?
      我的心口蓦然一阵促疼,将樊花紧搂入怀,闷声流泪。

      (尾)
      1912年2月,载沣被迫让溥仪退位,清廷末路。
      身在湖北,得到消息是一个午后,灰蒙的空中飘着细碎的雪。本是件可喜之事,我蓦然害怕,狂奔回去找樊花。
      我跑到高高的山丘之上,惊悚低头,看到樊花手中握着一株尚未开放的杏花,在枪杆子的包围中,缓缓向我走来。
      她竟然穿上我初次见到她时的衣裙,密密麻麻的金银丝勾出海水云图,旖旎曳地三尺。
      高高的山丘之下,我看到新世界的人齐刷刷举起乌黑锃亮的枪,对准了她。
      “叶赫那拉氏万岁!清廷万岁!”
      “爱新觉罗氏万岁!清廷万岁!”
      一步又一步,一声高过一声。

      不,不要……
      樊花她是怎么了?
      是我哪里做错了?
      我想赶紧带着她离开,趔趔趄趄跌倒滚爬向她赶去,然而就在这么瞬间,冰冷的枪声响起,惊飞极远处休憩的鸟。
      乌黑的天,细碎的雪,飘飘缓缓而下,怎么扯也扯不断。我倏然抬首,泪流满面。

      “孟笙,倘若世上没了樊花,你可以活得更好。
      从今往后,丢弃樊花这个拖累,无牵无挂去到新世界罢。”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樊花·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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