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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冬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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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在命运三生的缱绻里想你,足踏青石台阶,魂牵引渡,从荒芜走到腐朽。】
(一)偏恨霜浓
雨晴云散,满江明月,风微浪息,拂过窗棂,哐当作响。
微风,冷衾,人凉。
迷迷糊糊之间,有冰凉的东西顺着我的唇抚摸到下颔,一路直至于脖子、心口。很凉,很舒服,似乎是冰凉如玉的修长手指。
会是谁?
看得不是十分真切,隐隐约约是团白色的东西,透着与世隔绝的荒凉,如梦如幻。
全身上下乏得很,回忆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我是无花宫文宗主之女,遭到十三殿追杀,摔落绝情崖……
如此说来,我没死成?被救了?那我定要让爹爹好好感谢这位救命恩人……这么想着,又缓缓闭上眼沉入梦乡。
再睁开的时候,对眼上一个油头滑脑的小厮,一双很大的眼几乎贴上我。我从床榻上惊坐而起,狠狠撞上他的脑袋,疼得他连退三步,半倒在地上大声呼喊。
“小五,她醒了?”
一道宛如自幽潭深处传来的音嗓,低沉沙哑又那么飘渺。
我假装虚弱咳嗽,意图掩饰自己的罪错。须臾无人应答,缓缓抬头往门外望去,这一看,面上的种种神情似在顷刻间凝固了一般。
来人足有门高,裹着的纯白大氅直坠于地,万千发丝如黑色的瀑布顺着白衣淌下,又犹如银河,洒在浩瀚白昼。衬着背后夜空的零星月光,整个身周飘旋着不真实的云气。
他看着我,微微凝眉,眉间是超脱尘世的清冷,眉下是深邃望不到底的双眸,仿佛把人吸进去却又无法企及,雕凿般的五官长在一张生冷的脸上。
我深深吸气,对视上他的眼,怎么都移不开视线。
(二)半生清寒
断崖绝海壁,浩波淼淼。
雾霭锁重山,芳华拂尘。
我掉下来的地方是江湖中出名的绝情崖,三面环海,高耸入云。而我现下身处的是靠海面之外的一个海岛,仰头是笔直的坡,露出赤黑的岩壁,寸草不生,裂缺霹雳、丘峦崩摧。
感叹自己竟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身旁的小五放下手中端着的酒坛子,表示不屑,“还不是主人救你一命,真是替主人不值。”小五口中的主人便是救我的‘仙人’,他名冬荣,细看起来已是而立之年。
“你好像很讨厌我?”我好笑的拨弄小五歪歪的束发,毫不在意的笑着,“待我回无花宫,定会让宗主前来表示谢意,你要知道无花宫可是当今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门派。”
小五躲过我的摆弄,挥着手,“去去去,人小鬼大。”一边在酒坛子上描着鬼画符,一边碎碎念,“无花宫,哼,鬼稀罕那地方……”
“小五,莫多言。”
悄无声息的,冬荣立在我和小五面前,光亮折下来,看不清面容,只是在小五恭敬态度的映衬下,那姿态要有多淡然就有多淡然,要有多高雅就有多高雅。
冬荣淡淡扫眼院落,其内整整齐齐摆放着三层酒坛子,每上贴着红色的纸,画图分类,似乎确认着什么,片刻后走向我,“走罢。”
“走?去哪?”
我不明所以,看到冬荣转身往外走,亦步亦趋跟了上去。冬荣的背影,带着抹隔绝尘世的孤寂,仿佛在这世上已孤身行走多年,令人心疼又不敢接近。
蓦然驻足,已是海岛边缘,一路上缭绕的大雾倏然散去,渐渐隐现出一群人,领首的是无花宫的大弟子祁眉。再熟悉不过的人,披着宽大的黑斗篷,下摆拖垂到地上,鼻尖以上的部分被斗篷帽盖住,唯露出苍白凌厉的下巴。
祁眉唇角微动,“多谢相救无花宫宗主之女,祁眉代表无花宫宗主送上谢礼。”语罢手一挥,身后随着的人递出四盘子金银财物。
冬荣不语,从白氅中取出一根翡翠长笛,轻轻搭上唇角,在曲声中渐入海岛深处,不寻踪影。
凭生不相见、不相念,十六岁这一年,我遇到了冬荣,自此再难忘却。
(三)黑衣师兄
无花宫宗主爱女遭到追杀,将两大门派之间的争斗挑到明面上。本就积怨已深,如此一来离门派大战不远。
果不其然,在我回宫后没多久,爹爹收到战书,百日后在绝情崖,由两派宗主和大弟子之间一决高下。
看似是给予无花宫充分时日准备,谁又不知十三殿的目的,全然是为《引渡》这本江湖秘籍,言传在江湖上失传已久。可不巧的是,十三殿认定了秘籍就在无花宫,原因是无花宫在二十五年前几乎全灭,五年后又重振江湖。
除去秘籍上的神功,哪派武功还有此能耐?
而修得此神功的,便是我的爹爹文苍佑,虽然我并没有看到过他施展什么神功,想着或许是在我来到无花宫之前的事了,又或许是深藏不漏罢。
就连爱女遇难都这般镇定自若,我阖上手中青皮书,不禁长叹口气,“光看书上密密麻麻的字着实无趣,倒不如你来同我讲讲?祁眉师兄。”
祁眉悄无声息的站在烛火旁,微黄的光亮在他黑色斗篷帽上投下一片,透着股诡异的气息,淡淡道,“你想听什么?”
“自然是关于二十五年前无花宫遭遇大难之事,十三殿追杀到我身上,我怎能不弄清其中缘由。”
言说着,我微微侧翻身子想探看祁眉的容貌,他顺势将帽子压得更低,“事发那年我仅三岁,不知能否将事情的全部还原给你听。”音嗓和他的容貌一样古怪,有种奇异的蛊惑力。
经历过此难,尚且活着的人,五根指头数的过来,我想我是问对了人,点点头道,“把知道的都告诉就好。”
(四)旧年深怨
二十五年前《引渡》尚存于世,十三殿是江湖中最厉害的门派,上一代老宗主野心蓬勃,在得到《引渡》之后发现还需真元气才能修得此神功。而拥有真元气的,只有无花宫老宗主之子,其出生时天地异象,五彩幻光缭绕苍穹。
一场夺气、护子之战由此展开,谁都不知道用真元气修炼引渡的后果如何,无花宫一脉单传,誓死护子。奈何又怎么敌抗的过当时气焰嚣张的十三殿,一夜之间被血图满门,尸体一层又一层把石阶堆满,一个个身着门派青装的弟子,老老少少数百人,大多胳膊被外力扭曲折断,泡在血水中,惨不忍睹。
十三殿老宗主一步步逼近颤抖的妇人,最后也将她掐断气,带走怀中撕声哭泣的孩子,唯一拥有真元气的三岁男童。
我听的心里闷恨,忍不住打断,“没想到十三殿做出这么牲畜不如之事!今生今世,无花宫与十三殿不共戴天!”
祁眉依旧很冷静,继续道,“因果始终,善恶有报。十三殿老宗主将男童抓走修炼引渡,结果呢,走火入魔,接连杀死自己门下几个大弟子,疯疯癫癫后不知所踪。”
“这……”
“无花宫老宗主和夫人遇害,可是有几个弟子活了下来,其中一个就是你的爹爹。五年之后,文宗主重出江湖,一战成名,重振无花宫……文宗主不喜欢复仇,冤冤相报何时了,遑论如今的十三殿早已大不如前。”祁眉将灯罩转了个边,屋内变得昏暗,“时辰不早,今日便到此,你不用看卷宗了。”
爹爹的性子我是清楚的,他老人家说一不二,既然说过不复仇,那么百日后的对战,必是抱着和解的态度。
“啊——我不服,我不服,凭什么放过十三殿那帮恶人,爹爹修得引渡,完全可以灭他们全派。”
一阵牢骚,祁眉在我的牢骚声中退出屋子,轻轻阖上木门,隐匿于黑暗。
(五)沉梦重逢
草长莺飞二月天,离两派对战剩下不到一月。
灰蒙的空中飘起细雨,雨中飘来清冷草木香,淡淡的很好闻。我坐在门槛上拿着枯枝数着碎石头,蓦然远处传来爹爹的交谈声。
落雨天的,爹爹是在做什么?不禁好奇抬头,旋即愣怔在了当下——
浮云掩月,细雨拉扯,白衣男子手中打着把纯白的伞,微微高抬,露出一张冰雪般的脸毫无表情。惊世骇俗的姿态,不是别人,正是冬荣。
耳旁风雨,我有点惊慌,扑通从门槛上立起,裙上摆着的石子悉数滚地……
有那么一颗异常顽强,滚到他几乎曳地的衣袍边,他缓缓垂眸后望向我,勾起一抹心知肚明般的笑容。
爹爹引着冬荣往侧方走去,我的脑袋跟着他们转动,直到完全看不到冬荣的身影,咽了咽口水。
我在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产生幻觉,后来看到一脸不满的小五才回过神,冬荣真的来了无花宫。
小五没能随着爹爹去议事,便和我唠起嗑来。原是我爹爹亲自去请冬荣,为相助不久后的对战。
能让爹爹亲自动身,又能将我从绝情崖救起,我对这个天神般的男人愈发好奇。
爹爹将冬荣安排在无花宫最雅致的厢房,除去爹爹和祁眉,宫内弟子都不待见冬荣,全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因着爹爹让我照顾冬荣的三餐,不少人前来关心我:冬荣此人太危险,少主千万当心。
当心,有何当心呢?他是我曾经的救命恩人。我在门外驻足片刻,屋内传来沉稳音嗓,“进来罢。”
伴着吱呀声,小五拉开门,冲着我摆出一张臭脸。
“你真讨厌。”我冲小五轻声径直走过他,将手中端着的饭菜放到冬荣面前,瞥眼拐到他在书写着什么,“你的字很工整。”
冬荣搁笔,将鬃笔挂起,恰巧依靠着翡翠长笛,“十三殿武学总共融十三门不同武功,每门均有一破绽,我将其一一书写理顺,兴许就能摸索出他们武学的破绽。”
我大为吃惊,“我一向以为你是闲云野鹤般的大侠,怎会知道如此之多?”
回答我的不是冬荣,是叉着腰拍胸脯的小五,“哼,吓到了吧。主人不仅知道十三殿的破绽,还知道你们无花宫的。”
“小五,多言。”冬荣打断。
(六)无叶花青
冬荣是个很闷的人,十分难得才听到他说过的话超过三个字,而我和小五恰恰相反,每次我去到厢房送饭菜,两个巴掌一拍就响,非得等到冬荣一句:小五,多言。方停止。
其实我并非聒噪之人,只是找不到理由在厢房多呆上片刻罢了。
愈发临近大战,我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安,毕竟关乎到整个无花宫的安危。周遭的揣测随着日子推移愈发多,冬荣向来是两不相帮的态度,如今突然选择帮助无花宫,其中必有缘由。
我这么问过几回冬荣,他根本没有告诉我的意思。看来是我攻克点选错,偷偷取来宫中最烈的迷香,加入小五的饭菜中。
未几,小五端着空碟子从厢房内走出,空茫茫的眼扫了一周后走向游廊尽头的我,扑通跪下,呆若木鸡。
没想到进展如此之顺,我抛掷起手中石子,漫不经心问道,“小五,你为何这么讨厌无花宫?”
小五讷讷抬头,“因为主人恨无花宫。”
我惊愕停止手中动作,转而慎重,“你说冬荣恨无花宫?他分明救了我,还答应相助我爹爹……”
莫非,是个骗局?
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此猜测,紧张追问,“我相信冬荣,也相信我爹爹,你没告诉我真相。”
“真相是……”
“真相是我是无花宫的人。”
透着沧桑与无奈沉音。
我应声抬眸,虽对冬荣走路无声这个习惯适应不少,对他的突然出现还是略微震惊,毕竟是我在小五的饭菜中下了迷香……
他立在我面前,似近在眼前的真实,又似相离甚远的虚幻,那浊世独立、亘古悠绵的身影恍惚便给人若即若离的错觉,缓缓的,捋起左边衣袖,露出一截苍白臂膀,能清晰看到凸起的青筋。
而其上,赫然刺着无花宫的无叶花,与煞白的肤色突兀相映。
冬荣怎么看都有而立年,而他臂上又有无花宫的刺青,我的第一反应是他定与爹爹有非同寻常的关系,而且是当年大劫后幸存的弟子之一。可为何他会选择隐居在绝情崖底下,是受到什么打击?
“你在猜测什么。”冬荣收回手,对着满脸愁容的我,好笑发问。
脑中的思绪被突然打断,我回应冬荣一个傻傻的笑容:就不告诉你,你身上那么多秘密都不告诉我。
“无花宫的迷香,我还是知道的。”他意味一句后拂拂衣袖远去。
春浅意寒东风,皓白衣衫孤寂一片,光阴不晓,沉默百年。
很久之后我才慢慢醒悟,当初冬荣只是难以开口,才故意让小五中了迷香,借此机会告诉他的身份。我怎么可能斗得过他,走每一步都在他精心呵护之下。
(七)翡翠笛子
两派对战前夜,我方从小五口中得知冬荣二十八,和祁眉同岁,比我整整大了十二载光阴。
爹爹带着几个大弟子和冬荣前去绝情崖,一群人在天未亮离开。心下不安的我在用过早善之后,还是偷偷溜出宫,火急火燎往绝情崖赶。
一代新人换旧人,冤冤相报何时了。如果爹爹决意不出手,无花宫未必能斗得过十三殿,因起《引渡》二十五年,何时才是个尽头。
抱着忧心匆匆赶路,愈往山顶赶去的时候,遍地是飞鸟动物的尸骸,到处爬着血蛭,残留的黑气缭绕在整个山头,所过之处草木尽枯。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味道,我抬头目及远处安然立着的爹爹、祁眉、冬荣,还有各弟子,方长舒口气。
冬荣的白袍在气流冲撞中哗哗飞舞,唇下依着的翡翠笛子闪着寒光,目光阴沉。而祁眉慢步上前,摊开手掌示意跪着的十三殿起身,“世上无人能修得引渡,文宗主亦是。”
跪在祁眉身前的应该就是十三殿宗主,他跪的不是祁眉,而是多年来的失落,整个人不敢置信的摇着头,“不可能,堂堂十三殿已落得如此了吗!竟会败在你们几个小弟子手下……”转颜愤怒,指着将将收下笛子的冬荣,唾弃道,“恶魔!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活着!你死后会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冬荣敛眸,吐言,“拜你们所赐。”
狂风陡起,长袍在风中疯狂飘动,发带被风刮走,千万墨发倾撒。
风风火火,声动整个江湖的对战就此结束,十三殿彻底放弃对《引渡》的执念,两个大弟子驾着宗主一瘸一拐下山。
我自然随着无花宫下山,被祁眉微微斥责之后躲在冬荣身后,目光始终盯在冬荣手中握着的笛子上,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回到无花宫之后,我以为冬荣会得到宫内弟子的认可,未想到他得到的第一句并非是感谢,而是爹爹当着众人面,道,“冬荣,你明日便回绝情崖罢。”
“为什么赶他走!”我叱喝。
为什么所有人都讨厌冬荣,他从来都没做错过什么,既是无花宫之人,又多次出手相救,得到如此对待,着实非人!
周遭的弟子窃窃私语,冬荣微微作揖,“谢过文宗主,冬荣明早便离开。”
(八)酒坛秘密
天色渐渐暗下来,宽敞的厢房,烛火幢幢,案桌上的长盒被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文茵。”
一道音嗓让我浑身不寒而栗,怔怔回头看到爹爹立在身后,嗫嚅道,“爹……”
爹爹面色抚定人心,“就料到你会来此,怎么,想找到无花宫不待见冬荣的原因?”
我点点头,环顾密密麻麻叠放着的卷宗,长叹了口气。
“就算找上几年也不会找到,关于冬荣的,已经全部烧掉。”
“为何……”
“走,带你去绝情崖下的海岛。”
那里是我初次遇到冬荣的地方,半年之后的小屋依旧在那里,青石板路,酿酒坛子。
“爹爹,带我来此做甚?冬荣不是还在无花宫么?”
凉风送来叶子的青色味,沉沉雾色缓缓飘散,弥漫在整个院落。爹爹倏然从后背抽出佩剑,一剑击穿其中一个酒坛子,“看清楚,里面是什么!”
啪嗒啪嗒,数十条金蚕从破口中掉出来,八足椭圆,头大眼凸,虫皮光油透亮能看到里面的组织。而从裂口中看去,更多的金蚕是被挤压在坛中,清晰听到汁液迸溅的声音。
腹中有什么翻滚,我拼命捂住嘴,怎么都提不起脚。
“他是蛊人,那根笛子是他用来控制蛊虫。”爹爹舞剑将掉落的金蚕横腰砍断,“还记得今早你赶来绝情崖时的血蛭?冬荣用它们吸干数十人的血,这样的人,无花宫要不得。”
怎么可能呢,不可能的罢……那么飘飘然遗世独立的冬荣,竟然是蛊人?我想替冬荣辩解些什么,捂在脸上的手掌竟感受到一滴又一滴的泪。
莫名的伤心,莫名的无助,这种感觉像是美好的憧憬被当面摧毁,难以置信,难以接受。
“爹爹……回无花宫罢……”
无花宫。
小五在厢房内找不到冬荣,眼珠子咕噜一转,爬上屋顶,果然在飞起的屋檐角看到静(和谐)坐着的冬荣,手中摆弄着翠绿的笛子。
小五缓住言语,“看来主人知道文宗主带着文茵去海岛了啊……”
冬荣微微点头,若有所思片刻后,荒凉自嘲,“小五,我好像已经不知道怎么样才算是喜欢一个人了。”
“命运从来待主人不公,半生磨难,换做是谁都做不到主人这般。”转而惊讶,“主人莫非是喜欢上文茵那傻丫头?”
冬荣愣了愣,“我不知道。”
(九)偷天换日
爹爹轻功了得,天未全亮前带着我赶回无花宫,他似乎急着什么事,匆匆撇下我去找祁眉。
鬼使神差一般,我来到冬荣的厢房前,叩响门扉。
应门的是小五,冬荣在屋子正中一派悠闲的煮着功夫茶,余光瞧见我来到,未抬浓密长睫,“吓到你了,抱歉。”
“我去了海岛,你全知道。”我丝毫不感惊讶,自顾自坐到一旁的圈椅,“说不害怕是假的……可我还是……不想让你走。”
小五倒上一杯茶递给我,退到后方不多参与,他突然变得安分,反让我不安。冬荣高大身影倏动,伸手撮取些茶叶投入沸水漩涡,缓缓道,“想告诉你,我的故事。”
话语中品出几分尴尬味道,现下冬荣反倒像是藏着秘密的孩子,颇为可爱,我郑重点头,“嗯。”
二十五年前。
无花宫老宗主身边有一个誓死效忠的弟子,名无荣,是他一次乱斗中无意救下之人。无荣的命是老宗主所给,哪怕后来娶妻生子,还是留在无花宫。
事发前夜,老宗主夫人意识到这会是场无法避免的灾难,前去求无荣,她哭着跪在无荣面前,“我的孩儿三岁,与你的孩儿同岁。求求你们,同我交换,带着我的孩儿逃,求求你们……”
苍白的额头,磕出了血。
无荣又怎能拒绝,打晕了妻子,将面色惊恐的孩子交给老宗主夫人,换来拥有真元气的孩子。
一场偷天换日,骗过十三殿。十三殿老宗主用无荣的孩子修炼引渡,最后走火入魔也是必然,后来失踪的不仅仅是老宗主,还有这个孩子。
所有的真相,无荣是文苍佑,冬荣是他的亲生孩儿,而祁眉,是当年活下来的真正老宗主之子。
五年后,无荣重出江湖,他改名为文苍佑,带着祁眉重振无花宫。
而我遇到文苍佑,是在十年前,他说我长得很像一个人,不舍得我在街头行乞,将我带回无花宫作义女。
他亦没再娶妻。
我想,我终是把所有的碎片拼凑成一个带泪带血的故事,久久握着手中茶杯,望着杯中茶水,难以下咽。
“那时候才三岁,却已清楚自己是个替代品,所以哪怕再痛,都咬着牙挺过来。” 冬荣平淡的不似常人。
“冬荣,你说了那么多人的故事,偏偏漏了自己,你被抓走的那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我不忍追问,“还有,你怎么成了蛊人?”
他收起茶杯,明眸含笑,“不学蛊,活不下去。你想让我留在无花宫么?不计后果代价。”
“只要你留在无花宫,什么后果代价都不怕。”
“好。”
(十)岁月静好
冬荣说他有办法改变爹爹的想法,他离开厢房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祁眉,依旧压低黑帽,“宗主同意冬荣今后留在无花宫,文茵,莫陷太深。”
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我欣喜,“是真的吗?”
祁眉微微点头,欲语又迟疑道,“是真的。”
“是真的。”冬荣再次肯定。
冬荣就此留在无花宫,我追问过多次他究竟和爹爹说了什么才让爹爹改变主意,无果。包括爹爹本人,祁眉还有小五都避而不谈,想来是我不该知道的原因,既然冬荣已经留下,我渐渐放弃探知。
无花宫内的弟子对待冬荣的态度稍有改善,毕竟他在大战中出手相助,又得到我的偏袒。冬荣除去每半月回一趟海岛照看蛊虫之外,与常人无异。
不苟言笑,不懂言笑,只有在和我说话时超过三个字。
快入冬时,冬荣送了本书给我,与其说是书,倒不如说是一本他的涂鸦,画了他来到无花宫的日子,自然我占一大半篇幅。说句实话,他的画工实在不敢恭维,其上的字却是很工整。
“你识字不多。”冬荣给我的解释。
我识字不多是因为爹爹不让我识,他异常反对我学武功,知道一些自保功夫足矣。我愣愣看着书上的鬼画符,不禁嗤笑出声,“我终于知道小五为何画那些鬼画符,原都是你教!哈哈、哈哈哈——”
“你……”微恼。
我慌忙摆摆手,“没,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我很开心,真的。哈哈、哈哈哈——”
冬荣,我和他已经相识一年。
夜幕下的绝情崖静谧无声,山峰直指云霄,让人望而生畏。
从新雪到遍开野花,时间从指缝间流走。海浪万里白如练,江帆几片疾如箭,晚霞都变露,新月初学扇。
我枕着有冬荣的梦入睡,一日又一月,次年入冬后,小五变得忧郁,时常拿着落叶画鬼画符。
“小五,可是有什么心事?”我夺过他手中笔。
他嘟着嘴抢夺,“都是你,都怪你出现,和我抢主人……”
“这样啊……那你和我抢呗,看你能不能抢过我。”语罢腿脚一蹬,哧溜跃上树,好笑着将笔挥舞在空中,“来啊来啊。”
小五气得急跺脚,几乎抱着树往上爬,冬荣又不知何时出现在院落,拂袖挥落小五的鬼画符,命令道,“小五,随我走。”
“哼。”小五给了我个臭脸,转身跟着冬荣往外走,今日他们要去海岛照顾蛊虫,明日才得回来。
我长叹口气,“没意思~”我凌空翻了个滚,倒挂在树枝上,柔软青丝随着院中花儿一同摇曳。
崩~
一个冰凉的物什正中眉心,我揉揉额头,瞥见下方黑色的身影,没好气的翻出白眼,“师兄。”
祁眉手中握着一片鬼画符,冷冷道,“你下来,有话和你说。”
(十一)神功代价
“不可以喜欢冬荣。”
“我没有。”
“当初宗主许他留下就是错误,宗主就该狠下心。”
“祁眉!你凭什么这么对冬荣,你的命还是他换来!”
“你简直不可理喻。”
祁眉将我领到屋子里,本是要谈什么,莫名其妙就吵了起来,我从前就不太喜欢这个模样异怪,整天遮住脸的师兄,在得知真相之后,愈发讨厌他。若不是看在爹爹护着他,看在他是老宗主之子,我都懒得搭理他,愤愤然道,“怎么,无言以对了?你就是个成天见不得光的懦夫!”
黑色的身影向后退一步,震惊中稳住身子,“你以为我想被替代?你以为当年的形式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可以左右?这么多年过去,痛苦的不仅仅是冬荣,还有我。”
“痛苦,你有什么痛苦?”我冷呵。
蓦然愣怔,整个屋内安静的可怕。祁眉缓缓抬起手,显然是遏制住剧烈的颤抖,又深深握拳,最终摘下黑色的帽子——
那早已变形的脑袋上没有丁点头发,能看到惨白的头骨和流着血的筋脉,每次跳动都让人心惊胆战。他的双眸没有瞳孔,一只全黑一只全白,隐隐渗透血红,唯一还有人样的嘴缓缓张合,“修得引渡的代价。”
“引渡……不是爹爹修成?”我撇过头不去看他,甚至比蛊虫还可怕的容颜。
“文宗主没有真元气,怎么可能修得引渡。”祁眉重新戴上黑帽,“二十五年前,十三殿老宗主发疯丢了《引渡》,被文宗主寻到。要想重振无花宫,只有靠引渡神功,文宗主试了很多次没能成功,无奈之下让我修学。我们花去整整五年,终于是成功,可是我变成了怪物,世人怎么能接受一个怪物当宗主?我用引渡暗中帮助文宗主赢得大战,一步步名震江湖。”
我哧笑出声,“真是好啊,你们还有多少秘密瞒着我。”似乎吞下没能流出的泪,我遏制着自己的情绪,“同我说这些做甚?想让我同情你?放弃对冬荣的喜欢?”
“你承认你喜欢冬荣了。”
“我是喜欢他,从第一眼见到他就喜欢上了他。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太多不可能,可不争取一下,谁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我今年十八,冬荣三十,他的前半生有我不能想象的苦,他的后半生我想让他过得开心。
祁眉道,“你问我还有多少秘密瞒着你,我此次前来,就是告诉你最后一个秘密。”
(十二)魂牵引渡
二十五年前。
冬荣被十三殿老宗主抛弃在尸蛊崖底,幼小的臂膀一寸寸啃入悬崖壁企图逃走,他哭泣,他呼喊,可是没有一个人来救赎他。
除去适应这里,慢慢强大自己,别无他法。
十年生不如死的囚禁,吃的是黑乎乎的虫子,用头盖骨盛雨水,偶尔遗忘,几日后里面长出血肉滋生的果子。
后来,他在谷底找到了一本满是图画的武功秘籍,挥舞起血衣长剑,毫不犹豫的给已死之人再添上一剑。磷火昏暗,尸虫遍野,衬得他犹如邪魔。
冬荣从尸蛊崖底逃出来后隐居在海岛,五年前才开始识字,还是由小五教他。至于小五,据说是在一场乱战中失去亲人,冬荣收留了他。冬荣将曾经的武功秘籍给小五闲来读,小五一页页翻阅,在最后一页发现让人心寒的真相。
这本武功秘籍叫做《魂牵》,与《引渡》并驾齐驱,修得引渡之人容貌尽毁、见不得光,而修得魂牵之人肤若凝脂,只活不过三十。
于是,冬荣开始研究蛊毒,凭着在尸蛊的经历,他用三年的时间炼成足矣起死回生的蛊毒丸。他本是可以活下去的,本是可以结束一生磨难的,奈何蛊毒丸炼成那日,我从绝情崖摔了下来。
冬荣在早已断气的我的臂膀看到无叶花刺青,好笑问小五,“救不救?”
救。
冬荣救活了我,可是他已经来不及炼制下一颗蛊毒丸,三年的时间可以很短,也可以很长,长到让两个人生死相隔。
我倏然失去站立的力量,往后倒退三步,依着墙,缓缓滑落跪地,“骗人,师兄你骗人……”
室内噤若寒蝉,祁眉言语认真,“文宗主答应让冬荣留下,是因为冬荣和宗主说,他活不久了,想用生命最后的一年多陪陪你。文宗主本是不信的,可是我和冬荣一起施展了魂牵引渡,文宗主当时的反应就和你一样……”
可是我,早已哽咽不能语,泪水漫满指缝。
“再怎么说,文宗主亏欠冬荣太多,文宗主本是想赶走冬荣,让他自此无忧无扰度过余生,可终究还是世事弄人,命运不放过任何一个人。文宗主对你和冬荣不置可否,可是我不行,我不想看你们越陷越深……”
越陷越深,好一个越陷越深。
我遏制上祁眉的腿,使劲晃着他,“带我去绝情崖,我要见冬荣!”
他淡淡道,“来不及了,我就是前来拖住你,文宗主已经去送冬荣最后一程,冬荣不想让你看到他死去。”
(尾)细描未来
他将荒凉岁月全部酿进酒坛子里,淡了刀光剑影,远了江湖恩怨。
真正的寂寞渗透着他的每寸肌理,丢了繁花似锦,弃了俗世羁绊。
沧然暗惊,烟雨中回望。
平生无情,不过一场人来人往。
冬荣离开那日,绝情崖下烧起很大的火,似乎要将天地间所有的污秽和悲伤统统抹去,夜幕下窜起的火舌将海岛照得通红,细碎的火星飘散弥漫整个海岸。
文宗主几乎是哭着从海浪里爬出来,独自一人对着硕大的火焰怅惘,一坐便是三日,滴水未进。
一向哭哭啼啼的小五竟然没有流泪,似乎是早已给足自己心理准备,回到无花宫后找到瘫坐在地上的我,将手中一本青皮书递给我,“拿去罢,这本也是主人画的,他一直没敢给你。”
泪水早已模糊视线,我颤抖着双手接过书,万般沉重。
一页页细细翻阅,可止不住的泪一滴一滴落到纸上,变得一塌糊涂。
书的一半画的是冬荣前二十八年,后一半是我和他未来,我嫁给了他,给他生了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家人在春风中放风筝……
小五在我耳旁碎碎念,“你永远都不知道主人为你改变了多少,他完全可以不趟两派对战这趟浑水,可他答应了,只是为见到你。主人曾和我说过,他已经不知道怎么样才算是喜欢一个人了,他决定留下陪你,明知最后双方都会受伤,还是舍不得离开你……”
“小五,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我只想,一个人静静看着冬荣给我画的故事。
“好丑,冬荣,你画的真的好丑……”
这么丑的未来,定不是我们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