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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义海恩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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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披香殿广十丈余,红线织成可殿铺;采丝茸茸香拂拂,线软花虚不胜物。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
这里是国中最出名的制鞋胜地,总共十字交叉两条街,承担着半个国中人的足脚大事,自然身为小村中一员的我,免不了出门看他人鞋子的癖好。
来来往往的人都抱着各自的目的匆匆行走,我穿梭其中奔跑,看着各色各样的靴履提起落下,又来不及仔细打量,快速躲避它们,害怕它们将我撞翻而耽搁时辰。
一条街的距离对我来说太远了,我跑得实在太累了,终于在快要提不起腿的前一刻,跳上梨花木桌子。
趴在桌上小憩的药童显然受惊,上下打量我,取下我脖子上挂着的竹筒子,笑笑道,“这小兔子真有灵性,又来帮江沅取药。”
(一)
我有思想,这并不奇怪,因为我是嫦娥身边的捣药兔子。好罢,其实我远房表兄的爹爹的曾曾祖母才是月宫里的那只。我仅仅是只半吊子的灵兔,连幻化成人形都困难,长年混迹在人界。
在月宫中捣药并非易事,不仅要熟知人界各味药草,仙界的草药也需了如指掌。虽说神仙不受病痛之苦,偶尔来个头疼脑热,神经衰弱也不甚稀奇,遑论还有那么多半吊子的地仙、半仙、人仙。
啧啧啧,还好和我半文钱关系都没有。我所要做的,就是赶紧赶回去给江沅的娘亲江氏送药。
江沅是个命苦的娃,娘亲江氏被人污垢,含辛茹苦把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养大,如今也快离他而去。
呸呸呸,有我灵兔在,岂能让江氏死?我是来报恩的,我要带给救命恩人江沅幸福。
提及救命之恩,我抖了抖身子确定背上捆着的药草牢固,片刻陷入回忆。
也是在这么个差不多的药铺,不过那时候我是被关在笼子中。
“铺老板,笼子里的白兔卖多少钱?”
一道清澈如溪的音嗓,让笼子里绝望萎靡的我抬眼望去。
书生模样,穿着极简,秀气的眉眼中隐着淡淡的悲伤,修长白皙的指抚上笼子,对着我仔细端详。我在笼子里不安乱动,从缝隙间挤出鼻尖,急切的往外逃。他便摸上我的鼻尖,温暖的感觉旋即袭来。
……是好人,心下顿时安慰不少。
“这只白兔不卖,你看它眉尾发红,是难得一见的药引。”铺老板将笼子提起,猛烈晃动笼子,害我连翻两个滚。
我被晃得头晕,站立不稳,木笼子上的倒刺扎入后腿,痛的蜷缩成一团。书生满脸怜惜,从腰上接下一个布袋子,哐当哐当倒出一堆铜钱和碎银子,怔怔道,“够不够?”
说来也神奇,片刻前还不屑的铺老板将我往地上一放去揽钱财,碎碎念着,“够了够了。”
我对凡人口中‘钱’的多少没有概念,就算到今日也还是没有,但我知道用来买我的这笔钱数目不小,否然江沅也不至于清贫如此,连给江氏买药的钱都要算着来。
(二)
整好是月沉时分,我回到江沅的破屋棚子。
微微火光从纸窗透出来,意外的多出几分诡异,我吃力蹦上矮凳、小桌、床榻,对着坐在床榻边上的江沅,四只脚一趴贴地,[傻江沅,江氏断药两天了你都不知道,快给她熬药去。]
半晌没有动静,我禁不住好奇抬起头,他穿着初见时的素白衣裳,仍是那么身姿翩然,可眉眼中更多出浓烈的愁绪,唇边笑意不在,只显苍白。
我心中一惊,顺着他空洞的目光扭转头,看到江氏睡得很沉,脸色苍白,有透亮的东西顺着眼角滑落,凝结在耳旁。
[江氏,江氏她怎么了?]
我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发丝,竟然感觉不到丁点活着的痕迹。
蓦然愣怔……
漫天秋意,风刮开虚掩的门,飘进来淅淅沥沥的雨。
江氏就这样死去,让我愧疚难耐,毕竟她是我救命恩人唯一的亲人啊,毕竟我是只懂得医术的灵兔啊,怎么可以是这般结局。我挣脱身上捆着的药包,跳到江沅空落落的腿上,试图用身体的温度温暖他冰冷的心。
[江沅,别难受了,你还有我。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我会带给你幸福。]
(三)
秋暮荒雨,接连下了三天三夜。
第三日旁晚时分落雨方歇,江沅捧着我走到门口,忽然把我往地上地上一放,“你是只有灵性的兔子,跟了我也快大半年,如今家母已去,无需再让你替我买药,该去哪去哪罢。”
落语,等不及我做出反应,木门吱呀阖上,将我拦在外面。
[傻江沅,你在逗我么?开门啊——]
我在木门外上下蹦跳,急切的挠着门。
徒劳,我根本发不出声响,看着天色愈发昏暗,屋内亮起油灯,他开始夜读。大事不好,江沅一旦开始读书,根本就是心无旁骛,今夜我是别想回屋子了。
暮秋时节偏冷,我在院落中找不到遮蔽藏身之处,无奈着下刨起门前土。算是倒了八辈子霉,好好的灵兔不当,变成只打洞鼠。我一边抱怨一边刨土,终于在月上枯枝顶之前,满身湿泥的爬进泥洞中。
还在仙界的时候,长老就同我语重心长:歆奺啊,你要好好学习仙术,别整天想着去人界玩。你可知不好好学习的下场?诺,你不知。等你哪天明白过来,后悔都来不及。
确实,我现在后悔都来不及,若是当年我努力那么一点,现在早就幻化成人形,陪在江沅身旁,烤着火,喝着热汤。
后半夜的天愈发冷,我实在睡不着,漆黑的夜空里,月色愈发模糊。淅淅沥沥,又开始下起雨。
雨滴落入泥坑里,打在我身上,一层层浸入肌理落进心底,冷如寒冬里结冻的冰凌。这场无尽的雨,竟让我缓缓失去意识,昏昏沉沉睡去。
满身泥泞,泡在污水里。等着他,等着他发现我,将我抱入怀中。
(四)
梦中有人将我从泥水里打捞出来,替我洗去寒冷,拥我入怀。
白雾蒸腾,错觉之中又回到仙界,再看到江沅的双眸正对着我,晶亮明澈如一泓清泉,汩汩流淌着灵动的波。愕然回神环顾四周,不禁破口大骂,[傻江沅!你在煮我么!]
乌黑锃亮的铁锅,里面不温不火烧着水,我就被泡在里面。他见我苏醒,捋起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腕,抚上我的耳朵,唇角温暖,“小白兔,你醒了。”
[我不叫小白兔,我有名有姓,歆奺。虽然来了人界就再没人这么喊过我……]
“小白兔,我决定养你了,今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丢下你。”江沅取来干布巾,将我裹在里面,放到柴火旁边烤,耐心的自言自语,“你说给你取个什么名字是好?你这么有灵性,名字不可俗气。”
我觉得傻江沅终于开窍,在心中默念:歆奺,我叫歆奺。
却然而,听到他灵光一闪,“不如叫你玉兔,你肯定是嫦娥身边的玉兔。”
吓得我好几天没缓过来,玉兔是我远房表兄的爹爹的曾曾祖母,江沅这么喊我,明摆着是让我折寿啊!
江沅本是要去参加来年春暖的乡试,江氏突然撒手,他决意守孝三年。而这三年里,我终于做了件让他欣喜的事,用术法在江氏的坟头变出颗合欢树。
亭亭如盖,遍开柔软。
因为我突然记起多月前的一个雨夜,江氏撑着孱弱的身子,对江沅道:好孩子,娘亲这辈子最后悔的,是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孤身一人将你养大,如今也要离你而去。娘亲若是哪天撑不下去,就把我埋在后山,娘亲多想,化作一棵合欢树,替你遮风挡雨……
如此,方能稍稍缓解他眼中的忧伤,我很欣慰。
(五)
三年后。
天色晴好,江沅把我装在箱笼里,离开小村,取道国中最繁华的城中。
那大约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高的城墙,爬满青藤。因着将将过年之故,市集中各处酒家客栈张灯结彩,瑞雪过后的街上更是热闹欢庆无比,人群摩肩接踵。江沅毕竟也是头回见到这样热闹的景象,这个铺子转转,那个地摊瞧瞧。
偶然看到只兔子形状的玉簪子,忍不住异样情绪买下。
出生制鞋胜地的他很快找到一份差事,白日里帮鞋铺定制纹案,入夜后挑灯夜读,为的就是参加不月后的乡试。
似乎一切都很顺利,我却在他临考前三日染上重病。
我躺在干草垛子上,冷汗涔涔而下,胸口气血剧烈翻涌,像有火在体内燃烧,又像有一只冷到锥心彻骨的冰凌,顺着血脉四处的游走奔腾。
“玉兔,坚持住……”
[别再喊我玉兔了……折寿……我是歆奺……]
“玉兔,坚持住……”
[……]
眼皮愈来愈沉,我想努力看清江沅,奈何眼前似乎蒙上白雾,他的脸庞变得模糊而悠远,如一张张蛛网层层覆盖,缓缓溶于深幽黑潭。
死寂得骇人。
(六)
“婉仪,你醒了。”
耳旁呼唤,我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江沅正看着我,依衬着夜色,背后是茂密如织的桃花,风过零零星星接连不断飘落,一片东一片西。
花落凡尘,掠过溪水,蘸着微凉贴上脸颊,散着淡淡清香。
做梦了?烧糊涂了?四腿一蹬了?
一连串的想法从脑中蹦跳出来,我捋不出思绪,慌忙曳去花瓣,从床榻上惊坐起身,往边上的铜镜奔去。
身着轻纱白裙,乌发垂到腰间,面凝鹅脂、眉如墨画,是人形。我难以置信,颤颤从纱袖中伸出白刃般的纤指,摸上铜镜仔细打量自己。
披散的长发从锁骨缓缓蔓延至腰际,退一步是白色的桃花纹长靴,将将好撞上江沅,他拿着一根竹篾子绕递到我面前,“送你的,好看么?”
我应声低头,是根普通的桃枝,却被精致的雕刻出兔子的模样,不知如何回应的接过手,尝试着挽起散发。
“婉仪,我把破屋棚子拆了,现今仰头就能看到夜空,我们可以闻着桃香数着星星。”
我四下环顾,确实如此,床榻安置在桃花林中,以天为被,边上燃着半明半灭的柴火,意外的清幽。正想感叹几句,他蓦然施力将我揽入怀中,淡淡音嗓,“你相信转世投胎么?”
相信,为何不信。我好笑江沅这样的发问,缓缓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颊,忽然间意识到什么,愣怔在了当下:莫非这是前世的记忆?真正的我应该发着高烧躺在草垛子上。
他继续惆怅着自语,“我相信转世投胎,可是好怕来世找不到你,如果有可能,我一定会去求阎王老儿,无论代价如何,来世都要让我找到你……”江沅仰头望着黑色苍穹,几滴温热的泪落到我脸颊,我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想开口安慰他。
却然而,发现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虚乏的很,甚至能感觉到生命的流逝,看到自己的灵识一点点从体内抽离。
我、是不是快死了?奇怪,为什么要哭呢?那些沾染在眉睫的桃花粉末,像感染了心中澎湃翻滚的悲怆,在眨眼的一个顷刻,化为蜿蜒的泪水。
从没如此真实感受过死亡的感觉,我的手紧紧曳住江沅的衣襟,他冷冷的垂下眼来,那一双空茫的黑眸里宛如大雾弥漫,竟毫无焦点。
我就这么盯着他,瞬间便遥远的犹若隔世,浮起深浓的苍凉,堕于无尽黑暗之中。
我的泪,滑过眼眶,一滴一滴,落在桃花林深处,绽出一朵朵凄艳的暗花。
殷红凄厉,有若泣血。
(七)
“玉兔,你醒了。”
相同的音嗓,我怔怔睁开眼,看到江沅正看着我,身后站着个道士模样的男人,佯作谦和淡笑着,“她是被邪物缠了身,贫道稍稍施法便无大碍,我看这兔子天生灵性可畏,此次顺道点化她也是有缘,无需报酬。”
啧啧啧,口气不小,说得跟真的似的,我没好气开口,“我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你们这群臭道士,成天坑蒙拐骗,实则丁点本事都没有。”
江沅本是端着药汤,略昏暗的屋内忽然响起清脆的瓷碗落地声,他大为吃惊,“玉兔,你会说话了。”
“说话?我本来就会说话啊。”稍稍反应过来,方跟着大惊,“傻江沅,你能听到我说话了!”
因祸得福,我在江湖道士的点化之下开口说话,当然,那日待我们两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那位江湖道士已不知所踪。
我被邪物缠身三日,将将好耽误江沅参加乡试,为此懊悔难受很久,他却比之前更开心,乐呵得跟个傻子一样,每日都上集市买新鲜的胡萝卜和菜叶子给我吃。作为回报,我时常跳上他的书桌,给他讲仙界的故事。
“歆奺,我好像知道你为何被赶出月宫。”江沅搁笔,好整以暇看着我。
“咦?我可没和你提过原因。”
“因为你经常说大话,还不过脑,肯定得罪不少仙人。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如此口无遮拦。”咧咧笑声。
好你个傻江沅,敢嘲笑我。我气不过,四只脚跳上砚台蘸墨汁,在他摊开的画纸上连打几个滚,“爷是翩翩公子,等爷变成人形那一天,看爷怎么收拾你。”
“变成人形?你说你可以变成人形?”江沅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将我抓在手中,急切质问,“怎么样才能让你变成人形。”
竖起的耳朵塌下来,我有气无力,“不行啊,我不可以变成人形,我长得跟个糙汉子似的,你会失望。”本是开玩笑,竟真从他的眼中读出几分失落,我便更失落了:依我半吊子的修为,怕是永远不可能,傻江沅,还是趁早打消此念头罢。
“我发誓,无论歆奺是男是女,是美是丑,都不会嫌弃。”
“江沅,你究竟是笨还是傻……”
(八)
日子一天天过去,门前的树叶枯萎发芽、发芽枯萎,平淡无常,我却渐渐开始害怕。
江沅和臭道士有往来,还从他口中得来关于桃花岛的事情,常常拿着桃花岛的卷轴研究。
好罢,其实我并不是怕江沅开始研究如何让我变成人形,而是那日的梦境,反反复复重演,好几个夜晚从中惊醒,感受到无以复加的心痛,婉仪这两个字也刻入脑海,我怕我会把自己当成她。
婉仪像极了我的前世,可我不该胡思乱想,今生今世我只是一只兔子,不可以喜欢上江沅,我是前来报恩,是前来带给他幸福。
怪就怪那个臭道士,让江沅能听到我说话!
入夜安宁,我蜷缩在江沅枕边入睡,他翻转了一下,有一缕月光倾泻入内,恰巧落在脸上,睡得那么香,勾了勾唇角呓语,“婉仪……”
我的心咯噔一跳,拼命安慰自己:歆奺别乱想,你只是一只兔子,你只是一只兔子……
反反复复念叨,再入梦乡。果不其然,我又做了关于婉仪和江沅的梦,梦中哭湿软枕。
次日清晨,未待及完全清醒,江沅将我塞入箱笼,坐上城中江海边的扁舟,前去桃花岛。
“傻江沅,桃花岛上住的都是谪仙,他们不是好仙。”我故作紧张,在笼子里乱蹦。
“心意已决,这次你无论如何都要听我。”
我觉得他是着了魔,转为恐吓,“你知道强行将我变成人形的代价是什么?我会失忆,彻彻底底忘记你。”
江沅显然一愣,看着船夫将船撑离岸后,方长舒口气道,“看似突如其来的决定,却是反复思量已久。歆奺,有件事,很想告诉你。”
我往箱笼边上一靠,舔了舔自己前爪,无奈道,“已上贼船,再怎么样也是到了岛上才能回程,有话就说,权当打发时间。”
“大概是从你被邪物缠身那几日起,我几乎夜夜都会做梦,梦中有个唤作婉仪的女子……我,似乎和她有前世姻缘。”他言说着,抚上我的耳朵,意味不明,“是你。”
我想我是懵了,看来做这个诡异的梦不止我一人,“都是前世之事,熟人能说个清楚。”
“我答应过她,这一世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无论代价如何。”
江上陡起狂风,云雾深处倏然有钟鸣撞击声传来,悠远却洪亮。我忽然很想把故事原原本本说出来,在涌至口边时还是吞了下去,一阵心酸。我决意继续欺骗下去,“好罢,我同意让谪仙帮忙,将我变成人形。可是,江沅答应我,我失忆之后,请一如既往爱着我。”
他说,“前世今生,一如既往,等你变成人形,娶你为妻。”
我说,“好,一言为定,不可变卦。”
一旁撑船的人看着江沅,叹了又叹:好好一个读书秀才,脑袋怎么就是坏的,一个人自言自语。
(九)
桃花岛。
“傻江沅,你肯定是从这走?”
“应该不会有错,前方不远有个桃花阵,绕过去之后,再按照图中方法寻找密径,便可进入桃花岛正中心。”
“你倒是熟门熟路。”
因着桃花岛上坡陡路曲,江沅把我抱在手中行走,分明才三月底,他额头上挂着大颗大颗汗水,抬头望了望漫无边际的桃花。
忽然间,花香鸟鸣,绿荫溪流,古木参天,白雾蔼蔼之间,阳光如流沙般直直泻下,流光幻影,犹若仙境。
想来是他摸索对了路,已入阵法之中。我的胸口也开始狂跳,连喘息都变得困难,拼命安慰自己:很快就结束了,江沅会幸福。
他兴许是察觉怀中我的异样,“歆奺,别怕。”
我摇了摇头,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如鼓震耳。我的脑中突的一片空白,之前的种种情绪:悲伤、欢喜,与浓烈的不舍……一下子都没有了。
一种巨大而可怖的空虚拽住了我,像是怕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歆奺,你一直都在等这一天,不可以后悔。
蓦然狠下心,不知从哪来的力量,我的身上亮起白光,将四周吞噬,江沅也随之晕厥倒地。
光亮褪去的时候,江沅身边躺着一个女子,柔草拂过她白皙到几近透明的肌肤,仿佛吹弹可破。绸缎般的长发蜿蜒蔓地,长睫拉耷,五官玲珑小巧,有种与生俱来的尊贵典雅。
江沅缓缓醒来,他的眼角含着泪,摸上女子的眉眼,那般浓黑,全然没有眉尾的朱红,他轻轻呼唤,“歆奺……”
女子眉角揉动,慢慢睁眼露出黑色的双眸,迟愣愣看着眼前人,“你、是谁?”
他释然一笑,“在你失忆之后,一如既往爱着你的人。”
(尾)
关于歆奺的故事已经结束,在江沅的眼中,她幻化成为他的前世爱人。
可每当我四散的魂魄飘过桃花岛,飘过城中,飘过那个制鞋的十字街头,还是会很留恋很留恋,久久不肯离去。
我不是婉仪,今生、前世都不是,我只是一只来报恩的兔子,一只永远都不可能幻化成人形的兔子。
在江氏死后,我想了很多法子怎么样才能让他开心,光一颗合欢树是远远不够的,他还需要一个可以陪伴她走完后半辈子的妻子,婉仪。
我和道士做了个交易,用大半辈子的修为作为交换,让江沅在梦境中想起前世的感情。我又和桃花岛的谪仙做了个交易,用体内的元魂作为交换,让转世投胎后的婉仪在桃花岛和江沅重逢。
江沅醒来后看到的并不是我,是一无所知的婉仪转世,不过那不重要,他们二人本来就该有三世姻缘,只是由我促成了他们的再次重逢。
江沅会爱上婉仪,一个为了他被仙界除名的谪仙,他们曾经在桃花岛相守过一世。
可我的心口为何那么疼。
可笑的是我自己,在这莫须有之间动了真情。
再难受又如何,我不是婉仪这件事,我永远都不会说出口。
我想过说出真相的后果,根本不是幸福的结局,所以必须隐忍。
傻江沅,你只须记得,有一只叫做歆奺兔子曾经来过你的生命,陪你走过最孤单的日子,如此、足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