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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重错》 ...

  •   (一)
      承和三十三年,我被逼迫嫁与容府次子容青,接我入轿的丫鬟道容青尚驻守在南朝国与西朝国的交界处,年底才能归来与我完婚。
      自出生那日起,我便没有婚嫁的自由,只因爹爹身居高位,我必须为了他的仕途牺牲。可爹爹并不喜欢娘亲,在他眼中,我和娘亲都不过是他向上爬着用的梯子。
      陪伴在我身旁的丫鬟见我一脸愁怨,替我扯了扯衣裙,安慰道:“绫罗姑娘不必担心,还有一月公子就会回来,完婚以后你就是容家最大的夫人,日子必会好过。”
      我穿的虽不是喜服,但也厚重得很,轿内闷热,我随手掀开了帘子,看着外头人来人往,唇角牵动一抹酸涩的笑:“贵府事迹我略有耳闻,十四年前容将军还是个军队领班,后来的一场战役让容将军痛失长子,却得到了官爵。如今,都已成为南朝国的大将军。”
      “是啊,大人舍己为国,实属不易。”丫鬟点头认可,我似笑非笑,她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十四年前发生什么事,我不清楚,可这位容大人能够牺牲长子换来官爵,还当真和我爹爹是同类人。
      “不易,呵。”我眸光微睨:“听说年底就是二公子容青十二岁生辰,我可是整整比他大了五岁,你说我可容易?”
      丫鬟打了个哆嗦,应该是开始觉得我不是一个好伺候的主,唯唯诺诺道:“绫罗姑娘到府后,还会有一个唤作时月的老管家伺候你,他可是亲手将二公子养大的人,一定会和姑娘您解释很多关于二公子的事情。”
      多么完美的一个甩包袱。我凌了一眼丫鬟,转身看向轿子外头。
      已是冬月,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皆是一色青袄,偶尔的鲜亮却是花楼。我身上有一块自小就佩戴着的白玉,它在无意识间到了我的掌心。不知为何,我不想将白玉带入容府,便抽出块丝帕裹住白玉,突然扔出轿子。
      那一瞬间,我想着,即便碎在外头又如何?只可惜帕子太小,根本包不住我。
      丫鬟猛地惊慌伸手去够,轿子外头却比她先响起声惊呼。我探头看去,却见他也看着我,身穿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手中拿着那块白玉,莹白的脸渐渐泛出红丝。
      他想要咆哮,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将怒气憋了回去。
      这算是将白玉送给有缘人了罢,我略微打量了下他的行头,应该是某个铺子送货打杂,年龄不过十五六的样子。
      我和他相视须臾,便将帘子垂了下来,轿夫没有任何停留,丫鬟依旧在身旁大惊小怪,还以为我扔了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我扔的,不过是我的梦罢了。
      大约一炷香时间过后,轿子落地容府大门,站在门外迎接我的只有一个老管家,我看着他头发灰白,目光却炯炯有神。
      是个机灵人,大约就是丫鬟同我说的时月了。我路过他身旁时,微微低身以示尊敬。
      时月同我道,容府为了迎接我,特地置办一间别院,院内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今早发现别院内没有栽种竹子,又特地让下人去购置竹子。
      大冬天还非得在院落内种竹子,我是头一回听闻。时月又同我解释,容青出生时,算命师傅说过他一生畏火,而在府内种植竹子能够压制住他的命数,他名字中的‘青’字也是缘出于此。
      我看了看院内的一方泥地,淡淡道:“可若竹子种多了,莫不是更畏火?”
      时月叹了口气:“很多事情,绫罗姑娘呆久了就自然知道了。”他说完摇了摇头,后方跑来的小厮说是竹子送到了,将时月唤了去。
      “容青,呵呵。”我低声暗自嘲笑,蓦地身后一道低声惊呼,我转了身看去。
      先前在集市上看到的那位杂人,这会正卸了板单箩筐站在我面前。他抬头的一瞬间,清风吹拂起他的衣摆,细碎的阳光散落在他清澈的眼瞳里,映出淡金色柔和的光泽。
      他胸有成竹地笑着:“果然是你,早起听师父说这批货是送往容府,而你又是嫁到容府,果真在此看见你了。”

      (二)
      “送竹人?”我淡淡一句。
      “我有名有姓,叫做司琰。我师父叫做沈苍,家在城外的竹林……”他开始喋喋不休。
      我一语阻止了他:“我对你的身世不感兴趣。”换做往常,我定会直接道明让他离开,今次却犹豫了,似乎期待着能和他聊一会,打发无聊的时间。
      司琰意识到自己话说多了,吃窘挠挠头,脸上再次泛起红漪,尴尬道:“方才在街上打听了下姑娘,姑娘你叫绫罗,就比我大三岁,长得可真漂亮……我们能交个朋友吗?今后我常常来看你。”
      我的唇角应当是勾起了弧度,为了掩饰,我故意拂袖坐回石凳,与他相视一笑:“其一,容府可不是天天需要你来送货。其二,我年底就会与容青完婚,我可是他的妻。”
      司琰急着握拳:“我轻功很好,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天天翻过墙来看你。至于完婚,你们不是还没结婚么,我可以带你走。”听到此,我不禁笑出了声,他显然是急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要相信我!”可我笑得愈发厉害了,几乎是控制不住自己,捂着肚子笑出了泪。
      应是我笑得太大声,院子外头有了动静,而司琰又急于让我相信,他便趁着外头的人还没赶回院子,脚尖点地,轻轻一跃,翻过墙出了去。
      方才陪在轿中的丫鬟匆匆赶来,见我笑得前仰后翻,而院落内又没有任何异常,满脸惊慌地问我怎么了。
      我方止住了笑,心头一酸,似笑非哭地摇了摇头,不想多说一个字。看来那个司琰,除了傻,一身功夫确实了得。
      他若是还会再来看我,说不定能派上用处,也算还了那块价值连城的白玉的恩情。
      定居别院。
      冬雨之后,天气愈发寒冷。除去时月和那个小丫鬟,陪伴着我的也就一个硕大的暖炉子。容府没有把我当一回事,这是显然之事。对他们来说,礼数做全了,人接来了,就别无它重要。
      和时月交谈之间,我也渐渐了解了一些容府的情况。容将军其实也知道府邸种了太多竹子不安全,所以在我居住的院子内侧有一个专门逃生用的暗道,直接通往城外。
      起初容将军不同意将别院空出来给我居住,后来还是容夫人劝说,怎么我也是容青未过门的媳妇,这个逃生通道早晚还是得让我知道。密道口贴着张符纸,也是曾今那位算命师傅所写,贴着符纸就能压制住府邸的火患。
      后来的一日,我从密道口归来,整个鞋底都是湿漉漉的,丫鬟给我换了双鞋,又转身去擦一路上的湿泥。刻钟后时月路过,看出来地上有擦过的痕迹,便追问丫鬟我去了哪里。时月是个非常机谨之人,我才回到屋内没多久,他便来追问我前去密道做什么。
      “好奇罢了。”我敷衍作答,手搭在妆台下方的抽屉上,故意道:“虽说整个别院你有权随意进出,这一间内室,还是不多踏入的好。”
      时月赶忙低头作揖致歉:“我在外头等着姑娘。”
      见时月离开,我方舒了口气,轻轻将抽屉拉出来一点,看到那张贴在密道口的符纸,等今晚司琰来看我,便将这符纸给他。
      稍稍缓解情绪之后,我慢步走入厅堂,准备回答时月的质疑。他也果真一副有所问的模样,先是恭敬作揖,而后直接发问:“姑娘前去密道之事时月就不多加追问了,只是时月负责姑娘这一月的生活,若是院子哪处的门缺了把手,老爷和夫人定不会放过我,姑娘还请看在我一把年纪的份上,多多体谅。”
      想必他是从哪里知道司琰时常在夜晚过来与我聊天的事了,我意味不明笑道:“再过三日,容青便该回来了,若是门缺了把手,人早就丢了。究竟哪些事重要,哪些事该办,你是老管家了,不会不知道。”
      时月道:“姑娘说的是,二公子马上就要回来了,我应该将精力放在婚礼上。”他语罢欲走。
      我看着时月的背影,感到一丝莫名的悲伤,不知缘由。在他跨出门槛的前一刻,唤住了他:“你在容府呆了十四年了,服侍容青也有十二年了,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家么?不想出去么?若是如你之前所说为了容青,如今看来也未必是真话。”时月若真是为了容青,就不会接受我这样的女子嫁给他。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道:“姑娘是聪明人,总有一天你会知道。”
      “你退下罢。”我一声令下,时月离开了。或许整个容府,我最舍不得的便是这个老管家了,可事已至此,我已经没有退路,剩下的就是将符纸交给司琰。
      是生是死,为了这场逃亡我整整计划了一个月。

      (三)
      从知道密道的那一天起,我便开始了逃亡计划。容府禁火烛,我便托司琰从府外送来明火藏在密道。
      他问过我想做什么,我却带着他走了一小截密道,说是想看看密道究竟是什么样,而后将明火未灭留在密道。
      前几日冬雨,天气格外得冷,他打着寒战送来我要的香油,我将他接入屋内围着火炉取暖。
      司琰同我道,这场冬雨过后,外头但凡有水的地方都结了冰,许多穷苦人家吃水都成了问题。
      他应当是个心地善良之人,否然说此话时眼中也不至于闪着光。我将暖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后始终握在手中,手指却在茶杯外侧不停歇挪动,而后一本正经地问我:“容青就要回来了,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他清楚这一切只是奢望,他与我,终究隔了天地悬殊的身份地位。
      我从司琰的目光里看到了春波荡漾,只是,我和他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又何必耽误这纯净稚嫩的少年?
      他问了我太多次愿不愿意跟他走,唯独这一次我的内心掀起涟漪,我多么想跟他走,去体验外面的万水千山,却在开口说话的前一刻摇了摇头。我突然觉得好难受,将近一个月的星点梦想也在被自己熄灭。
      眼泪在无知觉中滑下脸颊,我用袖子抹干泪水,看到司琰一副担心又不敢靠近的模样,方觉得我一定是让他绝望了,莫名害怕和恐慌起来。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我暗自抽噎好些时候,然而情绪根本没有好转,勉强算是苦累了,而他一言不发陪着我。我缓了缓气息,从衣袖中拿出符纸,道:“待我完婚后,你便不要再来。你若是愿意,能否再帮我最后一个忙?”
      “愿意,当然愿意。”司琰像是终于抓到说话机会般激动。
      我将符纸递给了他:“这张符纸灵验得很,你拿着它替我去找绘此符纸之人,我想求他写张符给我。”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司琰犹豫了下,还是接了过去:“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到。”
      之后我催促打发他离开,不知出于何种心态,或许是急于完成计划,或许是不想再多看他一眼。看着他轻功离开的背影,我突然想象多年后他长大成人的模样,一定是棵参天的树,令人仰望的神话。
      而那个在他心里美艳如仙的绫罗姑娘,已被岁月磨去了娇艳花容。
      临近容青归来的前两日,司琰都没有来找我,大约是急着寻人了。而容青归来那日已是夜深,他匆匆拜见过爹娘后,并没有来寻我。
      早就料到事实如此,我没有丝毫惊讶,悄悄熄灭床头的明火便假意睡去。那一日夜间,我从睡梦中猛地醒来,窗外已是火光冲天,丫鬟家丁的叫声此起彼伏。
      我从床铺上跌下,梁屋发出沉闷的噼啪,似乎不堪火势的荼毒,竟猛然塌落了下来!
      火势比我想象中大得多,我原以为只会烧了我所居住的别院,冲出屋子后才发现整个容府都快沦为火海,滚滚而来的乌黑浓烟呛得人不断呛咳,焦臭的味道四溢弥漫,时月指挥着人灭火,见到我的一瞬间瞪眼大叫道:“快逃!别院火势最大!谁都进不来救你!”
      隔着火光,我看到他脸上的愤怒、惊慌以及控诉,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然而我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转身往密道跑去……
      没有人能够来到密道,因为火势是从密道门口开始的。我将尽量多的冰块放在密道里头,所以我冲进密道后,里面反而没有火。
      外头的火势会有多大?倘若烧死的不仅仅是我,我又该怎么办?从这里逃出去后,绫罗就‘死了’,我又该去哪里生存?愈来愈多的想法涌上脑,竟让我开始站立不稳。
      密道比想象中更长,我喑哑嗓音回响在幽深洞窟,像有人在一旁耐心安慰,就有了一点勇气,也忘了是一个人。攀着洞壁向前走,沿着山洞一瘸一拐走出去,沿途踢到许多动物尸骨,蓦地害怕,从前没有感知,离开后才明白我从前的生活有多安逸。
      很不容易摸索出山洞,迎接我的是漆黑夜空,山峦如巨兽横亘眼前,湿淋淋张开血盆大口,参天老树似沉默的魅影,狂风从耳畔吹过,寒冷一层层浸入肌理落进心底,冷如冰凌。
      山路湿滑,我觉得走了很久,整个人冻得只想缩成一团。天亮了就好了,我咬咬牙,抱着膝盖默默地安慰自己。
      天亮了就好了……

      (四)
      我根本没法想象,那把火我竟烧毁了整个容府,而收留我的也正是司琰的师父沈苍。他在竹林里看到昏迷的我,便将我带去了竹屋。
      这是间竹子盖成的小屋,处在闹市十里开外的竹林里。人迹罕至,颇有几分避世的味道。屋虽小却布置得很温馨,生活必需品一样不少。
      起先我不知道他就是沈苍,为了拙劣掩饰自己身份而一言不发。直到第二日入夜时分,我听到屋外熟悉的嗓音。
      沈苍正在责备很晚回来的司琰,司琰情绪低落,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意思:“容府起火了,整个府邸全烧没了……”
      我听到此,立马从床榻上翻身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司琰面前,来想做出一副欣喜模样,好叫司琰不能看到我的无助与悲伤。却不能。眼泪涌上来,抽噎地哭泣着,越哭越不能自已。他也冲上来,一个字都没说就抱紧了我,好比就别重逢,一点一点揩拭掉我的泪痕。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着,假如有一个人能为我如此,我一定为了他不顾一切,抛开重重枷锁束缚。如今,一切都实现了。我甚至觉得这是妄想,可哪怕是妄想,就让我再妄想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然后被司琰搀扶回了床榻。
      我被他们收留在竹屋,他们替我隐瞒身份,在外人看来,绫罗和容府之人都被火烧死了。我的一生,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唯独这一次的逃亡,一举之下竟烧死了几十个人。我从来没有如此害怕过,连续小半年都是脸色苍白,整个人像一潭冻结的深水。
      司琰并不知道火是我放的,我甚至把那张符纸让他带走,想把一切罪责嫁祸在符纸消失之上,亦或是司琰身上。
      但一切都已经无从深究了,事态超出我的控制。司琰也去烧毁的容府四周走过,他告诉我死那么多人的原因,其一是火势遇到香油烧得很旺,其二是有人故意在外堵住了门,众人都逃不出去。
      容府的仇家不会少,我竟然还给他们助了一臂之力。
      次年入夏以后,我冰冷的情绪方有所缓解。司琰白日里都会习武和送货,一旦晚上有空就会来陪我聊天。日子久了,我才发现他一点都不像孩童,他只有在我面前时才会毫无掩饰自己的情绪。
      四年以来,司琰教会了我一些防身的本领和神乎其神的轻功,他十八岁生辰那日,骑着马带我去了西朝国废墟。
      司琰同我道,最近三年来,他常常来此受训,那都是我不曾知晓看到过的场景,每当他精疲力尽无力支撑时,他会一遍遍默念我的名字,每念一遍,力量便长出一分。感到命运不公时,他会想那个飘逸如仙的身影,心里便会开出一朵朵的花儿,将情绪平复。
      我问他,他究竟是谁?
      他也终于将秘密告诉了我。司琰是被灭的西朝国遗留血脉,他的师父是大将军,多年来在民间组织了不少势力,迟早有一天会举兵复仇。
      我不曾想过司琰会是如此特殊之人,至少不曾想过他会身负一个国家的仇恨。他在我眼中不过是一个长大了点的孩子,他却和我说最想做的,是在复仇之后执我之手,将所有的喜悦与痛苦一起与我分享。
      心中被压抑多年的情意如雨后青草,恣意蔓延,将层林尽染。他早已不是那个在街头看到的羞怯少年,他已长成有担当、有能力控制命运的男子。他的目光如此炽烈,那属于男人爱恋的目光,我岂能不懂?
      只不过,我愈发害怕起来,害怕的不是我渐渐依恋他,而是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远。
      烈风吹过脸颊,我低下了头:“那你可知,我的身份?”
      半晌,他的脸颊贴住我额头,哑声道:“我知道。”
      “虽然对南朝国来说,我已经死了。可若是让我看着你去与他们为敌,我办不到。”
      “我知道。”他抱紧了我,拥我入怀:“所以我一直不想告诉你,所以我一直知道,一旦打起来,我便会失去你……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没如此恨过自己的身世。”
      “别打了……”我亦拥紧了他,期待着他的回答。
      “或许还有别的两全其美的法子,你让我再想想,好么?”他尽量用笃定的语气,而后一只臂膀将我勾住,右手拽动马绳,带着我在荒原上来回奔跑。

      (五)
      起兵前日,我特地趁着司琰不在竹屋的时候去找了沈苍,企图先去说服他。
      沈苍一口饮下热汤,没有生气的意思,将杯子放在桌上,烛火晃了晃。良久,低声道:“你随我来。”
      他带着我来到司琰的屋子,径直入内找到一个木盒子,打开后里头放着几张纸,上面压着我的那块白玉。沈苍将白玉移开,抽出纸道:“你看一下,这是他一直收着的东西。”
      我缓缓展开,一张是曾经的符纸,另一张是悬赏令,上面画着司琰的画像和符纸。我的脑中轰隆一阵空白。
      沈苍道:“你让他拿着符纸去找画此符纸之人,不就是想将纵火之事嫁祸给他?司琰这孩子没有心计,多次偷偷潜入容府找你,怕是早就被人发现。后来容府起火,原本用来镇压火灾的符纸又在他手中,他百口莫辩。”
      “我……”我一时语塞,确实,当年我利用了司琰。可如今不同了,我只想和他安稳地生活下去。
      然而沈苍还会相信我?沈苍继续道:“你一直生活在竹林自然不知道,司琰的悬赏令至今还贴着。他早已知道你当年嫁祸给他,他还是执迷不悟。他没有一点恨你的意思,多的不过是没法在南朝国生存。你说,他除了复仇这条路,还能去哪?”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沈苍也没有等我回答的意思,摇摇头将东西收回,转身不紧不慢离开了屋子。
      我心里一酸,突然觉得司琰很可怜,一步一步都在被逼着走上一条自己不喜欢的路。他说或许还有更好的法子,哪里还来退路?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终于狠下心翻身上马,既然没法阻止司琰复仇,至少要将这个消息我的爹娘,让他们有所准备。
      在痛失爱女之后,绫家并没有因此衰败,改变只是我原先的闺房。我看见白梅的冷香渐盛,织成一幅白色的纱幔,在这冰冷雨夜里渐渐升起,朦胧整个屋子。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突然出现惊吓到旁人,便用轻功翻过墙。
      娘亲守着灵位,蓦地手中燃着的香烛猛然落地,哭泣着颤颤巍巍靠近我。她定是以为自己做梦了,我便索性让她以为这是一场托梦,将司琰即将复仇的事情告诉了她。庆幸的是我从司琰处得来曼陀罗花粉,顺利让娘亲入睡。
      原以为一切都很顺利,沿着回廊离开时,我竟然看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存在,时月!
      我的第一反应是逃跑,时月赶忙追了过来。明明我的步伐比他轻盈许多,双腿却在被他追赶的时候颤抖无比,愣是被他一把逮住。
      时月狠狠握着我的手腕,灰白的眸子里愤怒哭出了泪,长吁短叹道:“好啊,你还敢回来?当年的火,是你放的!你为何要害容家!”
      我使劲挣扎,只想着逃跑。时月愤道:“你是不是也以为我死了?当年看到你冲向密道,我就知道是你设计,我跟了我过来。只不过我不想逃跑,就在密道口躲避了这场灾难。”
      “你为什么会在我家?”我终于放弃逃跑,轻声质问时月。
      “容府没死的家丁和丫鬟都在绫府。”他把我的手臂扭转举起,问道:“你此番回来,又想害谁?”
      我在时月眼中,竟然已经是这样的人。我暗自笑了声,淡淡道:“我没有想害谁,你放我走,不然就来不及了,有人要与南朝国为敌。”
      “司琰?你是说司琰吗?你当真和他在一起?”时月直截了当说出司琰的名字,倒让我惊讶万分。
      “你怎么会知道司琰?”
      司琰这两个字冒出来后,时月的情绪有所平复,慢慢道:“我怎么可能会不认识他,我留在容府那么多年,为的就是他。这一天,终于是来了啊,绫罗姑娘,你要阻止司琰,就必须去他师父的屋内找一个青色的石盒,里头装有能改变一切的东西。”
      语罢,时月松开了手。这倒让我不解起来,悻悻离开。

      (六)
      我想要阻止这场灾难,在通知到绫府有所准备之后,就必须想着如何劝说司琰。
      回去的一路上,下起了小雨,我看到司琰等在我的屋外,就像过了一辈子。他质问我去了哪里,他害怕因此而失去我。
      白玉不知何时被系在他的身上,多年前的那个梦此刻竟微弱得像雨夜之中白玉折射的光芒,他一步一步靠近我,抚上眉间的手慢慢绕过额头,将挡在我眼前的发丝撩拨耳后。
      良久,窗棂的噼啪声中,他轻声道:“罢了,不问你了,回来就好。”他将脸一点点靠近我。
      我紧张地握住衣袖,一边觉得不能拒绝他这个提议,一边又害怕睁开眼会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终究情感战胜理智,他惶然睁眼,双手束缚在我肩上,脸上的神色前所未见,却并不像是什么欣喜,更像是面临一场没有把握的战争,肃然得近乎严谨。
      我呆呆望着他。
      他微皱的眉舒展开,将我拉得更近一些:“唯独为了你,我愿你放弃复仇。”
      我摇摇头:“你会后悔。”
      “不会,你说我即便杀了仇人,西朝国也再难建立,我的亲人也不会复活,对么?”他竟然能这样平静地说出这一切。
      “我累了,回去好好歇息,明日再说这些。”我愈发理不清司琰背后的故事,也愈发想真正拯救他,而不是逼迫他一次次做会后悔的事。
      司琰没有过多强求,若有所思地离开了。他离开后,我却久久不能入睡,手中依旧握着半袋子曼陀罗花粉,心中想的全是时月那句话:“去他师父的屋内找一个青色的石盒,里头装有能改变一切的东西。”
      究竟会是什么东西,是好还是坏?
      夜深了,我知道沈苍不会轻易中招,便是打算一大早趁着他带司琰晨练间隙去找找那个石盒。
      辗转难眠一夜,次日清晨,我醒得比谁都早,今夜就要起兵了,按司琰的想法,会在中途分散兵力,确保众人在没有抵达王朝之前将信号发出去,以此不战而降。
      他们一定会很忙,我便在沈苍的屋内仔细寻找,终于在一个暗格内看到了一个青色的石盒。
      盒子很沉,打开后里面却只有一封书信和一个信物。而信上所写的,当真改变了一切:
      司琰根本不是西朝国的遗留血脉。谁都不会知道,曾经的容将军被西朝国的太子救过。南朝国攻陷西朝国那日,容将军还偷偷帮助太子和他的妻子逃命。只可惜太子的妻子和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被一箭射中当场身亡,太子悲痛万分要亲自断后,命令大将军沈苍继续带着剩余的人杀出一条血路逃亡。
      就在这生死存亡之际,容将军竟然为了报太子的救命之恩,承诺将自己的孩子当做西朝国的血脉,交给了沈苍。容将军和西朝国太子交换信物,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容双被交到沈苍手中,从此改名司琰。
      司琰被沈苍抚养长大,始终认为自己是西朝国的血脉,背负着本不该属于自己的命运。
      或许这样的真相,也刚好解释了为何那条密道会一直从容府通向司琰所在的竹林。或许容将军早就后悔了吧,一直想把司琰接回家中。
      我看到这里,心突然痛起来,这的确是阻止司琰复仇,能够改变一切的东西。只不过他怎么可以是容将军的长子容双,他知道是我亲手放火烧了容家,他若是知道了真相,必定不会饶了我。
      我握着信纸的手不停颤抖,眉头也蹙起来,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信纸上,原来沈苍自始至终都知道一切,那他又为何让我留在司琰身边。
      屋内低沉的哭泣声中蓦地多出一道沉重的喘息,司琰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他夺走了我手中的信纸,我甚至不敢转身去看他,单单听到他揉捏信纸的声音,以及一声又一声痛苦而又压抑的呼吸。
      他是该有多痛,仿佛有一把刀在凌迟心口,一点点让鲜血流尽。
      我背对着他跪着,闭了闭眼,道:“这下你无需大费周章复仇了,你的仇人只有我一人。”
      他没有回答,我也不知道他是何时离开的,待到我转身去寻时,整个竹林已经没有司琰的身影。

      (七)
      那是个大雨滂沱之夜,司琰好比中了邪的恶魔,原先投降的计划不复存在,他径直杀入皇城,毫不留情。
      我想,这大概就是沈苍所想看到的结果。我计划来计划去,到最后还是成为别人算计中的一枚棋子。
      滂沱的雨将王族的街巷冲洗得零零落落。我骑在马上飞奔着,经过那一条花树零落的巷子,朝宫中跑去,企图在最后一刻能够制止发狂的司琰。
      那一夜滂沱的雨到后来都被血腥掩盖,连带着雨里那个眉眼如星的少年,不知道多少年以后,全都在我的记忆里慢慢褪色。
      我冲进宫内的时候简直被那满地的血色吓坏了。
      大雨里暗色的血液没到脚踝,昏黄的宫灯在屋檐下飘飘摇摇,满世界都是杀伐声,混乱而可怕。我踩着一地的血水冲进去,就看见了司琰把刀架在我爹爹的脖子上。
      曾经有多少个梦中,我想过爹爹被人杀害,然而我和娘亲就自由了。可如今这样的画面端出现在我面前,我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全世界仿佛都静了下来,又仿佛乱得可怕,我跪在血雨里,一遍遍向司琰道歉。
      青砖地上透骨的凉意浸到身子离去,我突然无比后悔当年的计划,一切的错误仿佛是让我开了头,一瞬间的惊慌失措没顶而来,我哭喊惊呼:“司琰!我错了!你杀了我,杀我一人!”
      他仅仅盯着我,欲言又止,没有回答,那隐没在滂沱大雨里的眼睛愈发令人心碎。
      我哭了几声,踉踉跄跄站起身想要去靠近司琰。
      我看到爹爹惊慌失措的面色,以及司琰极度憔悴的神情。我知道他就快支撑不住了,他需要我的搀扶。
      “别打了……我愿意跟你走……”我颤抖的指尖一点点接近司琰,他的脸呈现出一片暗沉的苍青色,却不知是什么样可怕的意志在支撑着这一副支离破碎的身体。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他倏地垂下眼来,沙哑的音嗓滑出了他血色淡薄的唇角。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一遍遍地重复,生怕雨声阻隔。
      “今日!”他的语声猛然凌厉起来,比眼前乱舞的雨水还要冰冷,他倏然抬首,在血雨交加的夜晚,扫视过眼前的众人——
      “今日,我便在所有西朝国人面前,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天地仿佛都在这一刻静默了下来。
      我仰起脸来,定定地望住那个高高在上的司琰。那样有如停滞了时间凝住了世间万物的沉默对望里,我只觉得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如鼓震耳。
      他蓦地挥起手中的剑,我的脑中突地一片空白,却见他将剑挥向了自己……
      哐当一声。
      那枚我送给他的白玉就这么掉到地上碎成两片。他踏着大步子穿过人群,径直向外走。
      一种巨大而可怖的空虚攫住了我,像是怕失去什么重要东西一样,蓦然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奋力地扑了上去……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刀剑离开爹爹脖子的一瞬间,他便挥下手臂,上千根弓箭便犹如密雨般冲向司琰。
      他根本无处可逃,也丝毫没有逃走的意思。我的身后是混乱肆虐的杀伐声,所有的西朝国兵士被抓获。
      我跪着爬着冲向司琰,想要去抓住他的身子,可身后的人将我死死拽住。我感觉自己肝胆俱裂,却仍是竭力地,执拗地够着,青白的手指揪攥住了他的衣角,仿佛溺水的人终于捉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怎么样也不愿放手。
      别走……
      别离开我……
      他死了吗?他真的死了吗?他明明还站着不是么?
      我被人硬生生拖走,那些沾染在眉睫上的雨水,像感染了心中澎湃翻滚的悲怆,在眨眼的一个顷刻,化成了蜿蜒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司琰流下的鲜血之上,绽出一朵朵凄艳的暗花。
      他大约真的是死了吧……心死了,还要留着副破皮囊做什么?
      司琰死了!
      他真的死了!
      我的梦没有了,什么都没了,是从何时起的,他竟然占据了我生命的全部。我在心中疯狂地质问着自己,对司琰的爱恋就如一场病症……我真的不忍割舍,生生拖成了入骨的绝症。
      那早已因为血雨变得灰暗不清的视线,陡然化作了一片漆黑……

      (尾)
      我不知道昏睡了多久,醒来以后是在绫府舒适的床榻上。
      屋内空荡荡的,大约是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了笑话,避之不及。再过去一个时辰,才有时月过来看我。他将那个碎裂的白玉放在我枕边,一个字没说就离开了。
      我虚躺着很久,方看到白玉下方还压着一方破布,上面是用血写下的字——
      “我们都生活在错误之中,因此而犯下的重错又能怪谁?我不会恨你了,但也不会再爱你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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