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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青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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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人与妖不能结合,一旦违逆,于两者俱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这是我决意救活锦娘前受到的轮回吏的警告。
三百年前,在百妖鉴证之下,我风光迎娶锦娘。那时候花宫战役将将结束,我将破碎的血色披风盖上她的头,牵着她白皙的胳膊走出尸横遍野地,所有的妖都下跪欢呼,她就像霜寒里蓦然刮来的春风,在晃荡起伏的披风下,冲我勾起妩媚而娇羞的笑。
锦娘是魅妖,喜着红,却痴情得很,我初次见到她,唯觉容色艳丽,穿着华贵耀目的艳红衣裙,裙摆缀着铃铛,赤足,向我走来时身姿绰约,当为尤物。她纤细的手指抬起我的下颔:“你就是青雨,花宫少主也不过如此。”
唇齿开合间,我能闻到阵阵缠绵的花香。
“千年一遇的魅妖,还不是主动送上门来了?”我故意束缚住她的胳膊,从她的眸子里看到我自己,素白的脸,有一双好看的凤眼,眸色深深。
她一愣,便用唇轻轻擦过我脸颊,在我耳边轻语:“你放心,整个花宫的喽喽都被我弄晕了,这会只有我和你。”
整个妖界,为同花宫攀上关系的不在少数,这么单枪匹马闯进来的还是头一回见。我将锦娘推倒在床榻上,言语羞辱片刻,没有碰她。
锦娘似乎是生着闷气离开,我也以为成功打发了个麻烦,却自此之后,总时不时想起她。
后来的将近三百年,锦娘都会与我‘巧遇’,我对她的印象也渐渐改观,她并非外界传言那般水性杨花,而是内心孤僻到了极致,论谁都无法与之交心,当然除去我。
花宫战役频繁,锦娘也会在暗中帮助我。有一次妖界下了场大雨,持续三天,期间电闪雷鸣,风吹如兽。仙界派人镇压,我们宁死不屈,最后仙界收兵,我哪里都找不到锦娘。
雨还未停,我在雨幕中来回奔跑找她,从来没如此害怕过失去谁,直到看到锦娘受了重伤昏倒在仙界残留的结界中,我猛然奔涌出泪水,打破结界,将她拥入怀中,揉入血骨。
我突然就意识到后半辈子可能离不开锦娘了,安排好盛大婚礼的当日,战鼓再次打响。
我不想耽误婚礼吉时,拼了命似地厮杀,藏青的衣衫被鲜血染红,却终究没能赶上吉时。我将血色披风盖上她的头,牵着她白皙的胳膊走出尸横遍野地,所有的妖都下跪欢呼,庆祝战役胜利,庆祝我们的婚礼。
时聚时散的阳光映得她的脸明明暗暗:“青雨,你可知,我喜欢你千年了,从还未见过你模样前就喜欢你。”
我的眼泪忽然往上涌,怎么都止不住:“我不会枉你追我三百年,今后的三千年,三万年我都会陪着你。”
然而誓言并没有履行,我与锦娘成婚三百年后,妖界遭遇天灾,她为了救我魂飞魄散。
(二)
锦娘的内丹和魂魄一同散了,留下具冰冷的身躯。
漫天风雪里,我抱着她坐在秋榕树下,一点一点回忆曾经,晶莹的雪花遮住泪眼,衣袍上的血迹缓缓渗入白雪。
倘若时间能够倒流,倘若一切还能重新来过,我一定不会去打扰她的生活。
寒冷沁入骨髓,我渐渐陷入昏睡,仿佛做了个很长的梦,梦中弥漫着淡金色的雾气,我全然忘记刚刚发生过许多惊心动魄的事情,迷迷茫茫地走过了琼树玉林。
我在淡金色的雾气中看见一片雪白的湖,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者坐在湖边,锦娘便躺在他身旁。长者面目不清,手往河中捞水,他全神贯注,竟从湖中捞出雪白丝绸般的水,执着一把小巧的金剪刀,不过几下,轻盈的水流在他掌中跳跃。
“你是谁?”
我一步步靠近,试图带走锦娘。
长者周身散发着炽热的金色光芒,灰色的衣袍展开,随着气流浮动,似雾似风。
“轮回吏,你是轮回吏。”掌管妖界生死的便是轮回吏,没想到真的存在。
长者点点头,缓缓道:“魅妖命不该绝,老身是前来将魂魄还给她,无奈她的内丹已碎,即便重生也是凡人,究竟是救还是不救……”
“救!”我咆哮出声。
“救,或有考虑过后果?你两本为夫妻,魅妖一旦重生为凡人,便只能生活在凡界,寿命也只有短短几十年,这样对她太残忍。遑论人与妖不能结合,一旦违逆,于两者俱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怎么会这样……
我的心咯噔跳,仿佛有什么捶打,一下又一下疼得很,令我站立不稳后退一步,方以手拽住胸口衣物,沉痛坚定一声:“救……”
长者像是终于妥协般,叹了口气,闷头剪手里的水绸。
那些便是魂魄了,它们愈发闪耀,融入变得浓厚的金色雾气中,我伸手挥舞,想将后续看清。
雾气又散开了,漫天风雪里,我抱着锦娘一同坐在秋榕树下,她渐渐醒来,眼角含着泪:“为什么救我,我活过来了,可从来没觉得离你这般遥远,抱紧我,好么?”
我笨拙地搂着她,她的手略过我的眼,有光透过树的细缝晕在她的脸上,仿佛一生不过就是如此。
山林里回荡着铃铛的声音,细碎而清脆。
“铃铛,就是平安的意思。”她的声音再次柔柔地响起在耳畔。
锦娘是上天赐给我最好的礼物,她一直在默默地守护着我,用生命来换我的平安。
“青雨,你怎么哭了?”
“我在想,等天亮后,我们便搬去人界居住,挑一个有山有水的小村子,我要一直一直陪着你……一直……”
这个‘一直’,能有多久……锦娘的寿命开始倒数,我该如何接受残酷的事实。
(三)
窗外的雪,翻飞似雾。隔着摞下竹帘的窗,照进来的几分明媚映在温了酒的炉子上。
酒已温好,我没有喝。锦娘替我打开盖子,任醇香四溢,醉了满室。她的手,指甲不再是艳红,仍修长白皙得好看。
来到人界后,我们果真选了有山有水的小村子,换上凡人的衣服,我亦敛去妖眸,陪着她过一日三餐的日子,仿佛一切都那么美好。
只不过我并不会感到饥饿,也无需睡眠,更不能碰她,时而还得回花宫处理事务,带领战役。
我为妖,她为人,差异很大,日子很难过。
酒杯在锦娘手中来回打转几圈,终究被放下。她依偎在我肩膀,淡淡道:“我不再是从前的锦娘了,我没有术法,一无所有,不再自信,不再嚣张跋扈,快变得不认识自己。”
确实,在人界的一个月里,锦娘变了太多,但她的任何一个变化都令我心痛万分,看着她学习做饭洗衣服,甚至连拿筷子都不会,都会令我痛恨自己。锦娘不属于人界,为何老天爷要如此折磨她。
我拉过她的手,用术法温暖它们,便望窗外:“马上就是人界的新年,看到那边的悬崖没?到时候我就在天幕边给你放一场烟花。”
我故意避开她的话题,她也没有追问下去,静静地与我对视。
她想吻我。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静得能听到炉内水流的声音。
最后,她的眼角憋出行清澈的泪水。
我抬袖轻轻拭去,淡笑着:“你真美。”
天色渐渐暗下去,我们依在窗边看了整夜雪景,整夜都没关上纸窗。锦娘挂念妖界的几个朋友,但又不同意让我告诉她们锦娘还活着的真相,或许在天灾中死去,远比变成凡人死去更直接,更不会令人心痛。
明知活着会是折磨,我还忍不住让她重生。交谈的最后是锦娘的怀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锦娘更像是被封印在透明琉璃瓶中的蝴蝶,没了蝶翼。而我隔着琉璃轻轻抚摸她,眼底有浓烈散不去的痴迷和眷恋:“我怎么能不救你呢,等你死去那天,我陪你一起。”
“你还有花宫,妖界不能没有你……”锦娘试图说服我,被我捂住了嘴。
次日清晨,花宫再次来报仙界来袭,我将熟睡的锦娘放回床榻,留下字条回了妖界。
光洁的雪片飘下来,我闭眼转身,脑海中又浮现她初见时盛气凌人的模样。
(四)
仙界几次三番来袭的目的并不是为杀光妖界,而是时不时给妖界警告,让我们安分守己,不可为祸世间。我早已厌倦这种永无止境的战斗,对于那些新上任的天兵天将,更是唾弃至极,他们甚至把花宫战役当做练兵场。
如何才能尽快结束一次又一次的战争,我甚至想过上到仙界讨伐,无果之后,战乱持续整整七天七夜。
我捧着大袋烟火回到人界将巧是除夕,村子的路上店门全关,屋内皆点着灯火。住着锦娘的屋子在山头,飘着袅袅炊烟,我快步走去,到了门口,手中的烟火蓦地落地。
应门的不是锦娘,是一位白面书生凡人,他礼貌鞠躬:“公子,所为何事?”
我一滞,书生后面传来熟悉的音嗓:“曲水,是谁在敲门?”
锦娘换了红色衣裙,浅绿色的打扮更讨喜,令书生不自觉微笑,转身摇了摇锦娘手中用来做掩护的风车。
“锦娘,他是谁?”我质问。
我们三个人互望几眼,锦娘先是摇了摇头,躲到书生身后。我莫名生气,想将锦娘拽到我身旁,谁料她‘哇’一声哭起来,哭得惊天动地,转身跑到墙角怀抱着自己,不停颤抖。
我又气又急,不知所措,在那个被换作曲水的书生劝说下方冷静下来。曲水大致将事情说了下,算日子是我离开当晚,曲水路过悬崖底捡到昏迷不醒的锦娘,他带着锦娘四处求医,更是找到悬崖上头的屋子。锦娘醒来不足三日,记忆全失,除了认识曲水什么都不记得。
“这么说,璎珞真正的名字是锦娘。公子,那您是锦娘的什么人?”曲水一方小心翼翼接近锦娘,一方照顾炉子上熬着的汤药。
我看着锦娘,她惶恐的眸子映着无措的我,我很想问她怎么就摔下了悬崖,种种猜想令我不禁后怕,难道她恨我了?难道她不想活了?
竟全是我的错,把她害成如今模样……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曲水折身摇晃恍然若失的我。
我方喃喃:“我不知道……是她的什么人。”
仇人?爱人?
我不知道,我给不出答案,身上受的仙伤突然变得刺疼,眼前也随之一片昏黑,整个人从椅上猛然倒落。
我晕过去的时辰不算久,醒来将好是午夜,窗外不断有烟火升空的倏倏声,我颤颤巍巍从床榻起身,打开纸窗,看到锦娘和曲水坐在院落中,他们头顶是漫天流萤般的烟火,正是我千辛万苦为锦娘准备的。
锦娘依旧那么美,长发如瀑,杏花般的脸庞,她一定是幸福的姑娘。
(五)
锦娘改名璎珞,她不记得我了。我骗曲水锦娘是我妹妹,他也信了,在大年初一的清晨背着他的竹篓子离开。至于我为何要骗曲水,我自己也想不通,或许是为骗锦娘,让她以妹妹的身份继续陪在我身旁。
然而,锦娘彻彻底底变成另一个人,她真把自己当做我的妹妹,相待以礼,就连平时的交谈都变得索淡无味。
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雨浓。红锦映水,雨燕呢喃。人界渐渐回暖,锦娘常常临窗照水,望着河边盛放的一树绯红桃花,微蹙柳眉。
她爱春日里的桃花,浓浓的春意,总是被桃花渲染得灿烂多情。只可惜,纵有灼人之姿,婉转心思,她的曾经变成一片空白。
“锦娘……”
我遥遥望着她,禁不住唤她的名字,却又在她移到我身上时故意避开。心想着,至少她活得没有先前那么痛苦,失忆也好,让所有的由我一个人扛。
为让日子过得更为接近凡人,我会在白日里去妖界,欺骗锦娘是在外头打零工。
既然人与妖不能结合,就让我这么守护她短暂的一生。
锦娘卸下浓妆,除去钗环,安静地坐在院落中看日升日落,偶尔也会发自内心展露笑颜。我以为她的笑来自闲适,大约在半年之后才发现一切都错了,锦娘始终和曲水保持着联系。
在我参与花宫战役的那几日,他们还幽会过。
我一步步退让,她却一步步紧逼我,握着那份曲水写给锦娘的誓言信时,我心头钝痛,猛然间竟然无从呼吸,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如此辜负我!
哐当。
我再次翻到在地,旧伤加新伤,在锦娘离开花宫后,我从未闭关养伤过,若是化去妖术的遮掩,半张脸早已毁得不成样子。
可她看不到!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用一种什么样的眼神望着她,既愤怒又绝望,更多的是痛悔。握着信纸的手也牢牢抓着心口,试图抚平急促的喘息。
然而锦娘和我说的第一句话,竟是:“成全我们。”语罢,她跪在我面前。
什么……
成全?
我木然。
可我们才是夫妻。这句话我没能说出口,它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显而易见,我想着用什么样的借口去拆散他们,锦娘跪着靠近几步。
她握上我的手,一方掰开我的手指取信,一方郑重道:“虽然璎珞不记得过去,仍清楚明白长兄对我的照顾,如今我也年纪不小,是该寻个好人家。若是负了长兄多年养育之恩,我愿带着曲水一同请罪。”
“璎珞,你居然自称璎珞。”我松开了手,抚摸上锦娘的脸,从眉骨到下颔,愈发得陌生。
我的锦娘死了,面前的人不是锦娘,什么都不是……但为何要长得如此相像。我哽咽发问:“你、是谁?”
锦娘有些慌了:“我是璎珞,不,锦娘……青雨,你怎么了?”
啪——
响亮的耳光声响起在屋子中,我怔怔看着自己的掌心:“滚。”
然而锦娘没有离开,她应是比我更震惊,呆愣愣跪在原处。
我忍受不了心头涌起的悲怆,颤颤巍巍从地上撑起身,转身离开了屋子,头也不回。
生怕多看一眼,会猛然间悲怆出泪花。
(六)
逃回到妖界后,仙界再次来袭,我一个人留在花宫喝得烂醉如泥。裨将满身鲜血,一路厮杀,花宫的七十二个主力早已是行尸走肉,只知一味进攻,不死不休。花宫战役缺了我,众妖死伤无数。
醉酒后,不知昏睡过去多久,待我再次醒来,花宫的一半被天雷霹去,放眼望去满是流淌着的鲜血。尖利的匕首在裨将身上划出了道道伤痕,鲜血沁透衣物,肆无忌惮地流淌开来。
我踉踉跄跄环顾整个战败后的花宫,震惊呼喊,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挣扎和惨叫,念起奇怪的咒语,花宫顿时阴风四起,火苗拼命地摇曳着,如同鬼火般跳跃,整个大地透着渗入骨髓的寒意。
突然间,裨将从昏迷中惊醒,击掌阻止我的行为,呵斥道:“少主!你想埋葬花宫吗!”
气流猛地倒流入我体内,我咳出一口血,反倒冷静下来,看着苏醒过来的裨将,一时竟不知该喜还是悲:“我……不配当你们的少主。”
裨将躺在地上摇摇头:“如果锦娘还活着,她一定不希望少主因为她变成如今模样。”
一句锦娘再次触痛心口,我旋即转身隐去身形,片刻后出现在锦娘居住的山头,遥遥望着那陌生而又可怕的屋子。
一切都变了,愈发得不可收拾。
悬崖的上头第一次呈现繁星点点,而我的前方,是刺目的蓝光。我开始想锦娘当初落下悬崖的原因,那么一个高傲的魅妖,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换作是谁都受不了。
遑论多活一天,看着彼此,不更是折磨?
她会慢慢老去,而我容颜如昔。短短几十年寿命之后,还是生离死别。与其让我看到衰老的模样,不如早早死去。
锦娘,当初一定是这么想的。
那我又是为了什么救她?一己私念,想让她多陪陪我,竟会落到如今境地。我深吸口气,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夜已深,远处隐隐绰绰有人提灯而来。近了方看清是锦娘,她的眼角亦含着泪,轻轻抱怨:“找了你两天两夜,又跑哪儿去了,跟我回家。”
这样深情和宠溺的话语,我已经太久没有听到,便一拂衣袖从地上起身。
回去的路上,锦娘向我道歉:“长兄若是不喜欢,璎珞便不嫁。曲水为此好几日没好好吃饭睡觉了,我会劝他放弃我,事情就这么过去。”
月光落,她嘴角含着苦涩的轻笑。
凡人的一辈子很短,我完全可以陪她走完一辈子,然而,这真的是对她好么?我愈发想不通,始终沉默不语。
她又道:“失忆前的事我想不起来,但我相信长兄在镇上有一番自己的事业,如今为了照顾失忆的我放弃那么多,不值得。”
言语间,花宫战败的惨景再次浮现在我脑海,我不禁为之一振,紧紧握住袖中的拳头,掐出丝丝血痕。
放弃锦娘将她交给曲水?
莫名的想法愈发强烈,可我终究办不到,我该怎么办,我办不到。
(七)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冬至。
树叶绿了又黄,雪落千里,凛冬已至,我在村中给锦娘买新衣时经过一家铺子,里头的老板娘突然就晕倒过去,咽了气。
那么年轻的一个凡人女子,说没就没了。
换作曾经,我不可能有所触动,然而此次莫名就心疼,看到她的爹娘在一旁哭泣,好好的一个女儿还没出嫁就死去。
凡人的命太短了,锦娘追了我三百年,又与我成婚三百年,对于凡人都是无法想象之事。
我一路往山头的屋子走,锦娘透过窗外灰白而又苍茫的雪色,呆愣愣望着我。恍恍惚惚间,我可以看到我们很近又很远的将来,却被一阵狂风刮过迷乱双眼。
后来回到屋子,我半晌都没脱去外衣,锦娘怕我捂出病帮忙脱去,她摇头说我行为还是这么怪异。
我蓦然就笑了:“璎珞,曲水还在等你吗?”
锦娘,我照顾不了你一辈子了,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人妖殊途,我唯一能给你的就是曲水。
她看着我,有一丝难以置信,片刻后点了点头。
我怕我后悔,便将婚礼订得匆忙,曲水更是顶着鹅毛大雪将聘礼一分不差送到院落。
璎珞出嫁当天依旧飘着小雪,她在屋内忙活打扮好一阵子才坐花轿离开,而我始终一个人坐在积雪的院落,直到日暮时分才回到屋内。
然而推开门的瞬间,我闻到一阵久违的香气,炉子上的酒已温好,醇香四溢,醉了满室……
我的心这时候开始痛起来,好像被利刃狠狠插了一刀,初始没有感觉,待到察觉过来,那伤口才生生裂开,鲜血四溅。
这酒,璎珞不会煮,只有锦娘会。
她是骗我的,她没有失忆……
再后来,再后来是怎么样?我的眼泪唰唰地流,仿佛能看到锦娘在我背后偷偷哭泣的模样,多少个装作失忆的夜晚,她看着熟睡的我,瑟缩着睫毛,隐忍着爱意。
锦娘,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骗我放弃你。
我必须将锦娘从曲水身边抢回来,我拼命地跑,四周的人都没放在眼里,直到冲入锦娘的洞房,我颤抖的手,却没能扯下她的红盖头。
她先开了口,音嗓异常平静:“你放心,整个酒席上的人都被我弄晕了,这会只有我和你。”
多么熟悉的一句话,完完全全证实了我的猜想,我喘息着,淡淡地:“你骗我,你没有失忆。”
“记得,会如何?不记得,又如何?”
“你爱我,你怎么可以嫁给曲水。”我先是咆哮出声,尾音反低沉下去。
是啊,记不记得又能怎么样?锦娘嫁给曲水,过凡人的日子,而我回到妖界,掌管花宫,不才是最好的结局么?锦娘千辛万苦布下的骗局,不就是为了让彼此都重拾生活么?
我怎么可以辜负她的一片苦心。
我们之间隔着微微透光的红布互相凝视,红布下是妖娆清冷的红颜,红布外是惊惧的少年。
我们好像又回到初见时的红艳,她还是那么爱我,而我呢……
“你爱我吗?”她最后问道我。
“爱。”
落下这个字,我隐去身形回到妖界。
锦娘,青雨接受你爱他的方式。
【完】